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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梦境和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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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和回忆交织了一晚上,宋昱在意识中浮浮沉沉,几乎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
连着几天没睡好觉,宋昱干脆以倒时差为由没去公司,在家好好睡了一天。
再次睁眼时已接近傍晚,门口正好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是秘书梁思思来给他送文件。
宋昱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刚接过文件,就听不远处的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偏移了几分,跃过梁思思的肩头落向走廊。
一只雪白的狗爪率先踏出了门,芝麻丸颇有难度地叼着一篮子快递,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梁思思顺着宋昱的目光回头望去,不由的吃了一惊:“哇塞,这年头居然连狗都要打工。”
她的视线顺着狗绳上移,又倏然望见了正好跨出电梯的陈诠。
她讶异地挑起眉:“哎,你不是……”刚想接上老板的死对头,却顿觉当着人面不太合适,于是及时刹住了车。
对方探询的眼神已然望了过来,卡壳之际,之前那堆七歪八绕的心思鬼使神差地占据了空白的大脑,她的嘴赶在脑子之前,当场脱口而出了一个更不合适的称呼,“……我们老板娘吗?”
“……”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陈诠和宋昱的眉心同时跳了一下。
梁思思顿觉失言,一把捂住自己没把门的嘴,惊恐的目光在自家老板和老板娘的身上打转了一圈。
宋昱的困意已然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清醒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那人,与此同时,心中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扬眉吐气的爽感。
有眼光,一眼就能分辨出真正的上位者。他暗暗地给自家秘书比了个大拇指。
陈诠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地瞄了眼那位没准有白内障的女士:“认错人了吧。”
随后,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一旁的宋昱,一秒钟也没在他脸上停留,抬腿便往对面走了。
……他果然是在生气。宋昱半眯起眼睛。
芝麻丸的嘴被一大篮子快递占据,一时间难以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只好旋风似的朝新伙伴摇着尾巴,然后不情不愿地被他不解风情的主人拉回了屋子。
对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宋昱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梁思思显然也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氛围,不敢再在这是非之地多待,于是丢下一句“老板你早点休息”便脚底一抹油地溜了。
大门内,陈诠后背抵着冷冰冰的门,紧绷着的肩微微沉了下去,然后慢吞吞地呼出了一口气。
芝麻丸蹲在他的脚边,依然欢快地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陈诠蹲下身,揉了揉它毛绒绒的脑袋,笑了笑:“真好,小狗没有烦恼。”
芝麻丸或许听出来是在夸他,尾巴顿时摇得更加起劲了,并颇为兴奋地汪了两声。
陈诠失笑,发了会儿愣,然后将脸埋进它柔软蓬松的毛发中。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闷声闷气地传来:“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
等处理完送来的文件,宋昱再一抬头时,天色已骤然暗了下来。
却似乎并不是时间的原因。
窗外蓦地划过一道闪电,撕裂了灰蒙蒙的天空,随后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淅淅沥沥的雨断了线似的落了下来。
宋昱收了文件,靠在椅子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雨幕中,想起了英国总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留学的日子其实一开始并不算得好过。
英国的天总是阴沉沉的,没完没了地漏着连绵不绝的雨;课堂上的教授总是语速极快地讲着堪比饶舌的英文,一不留神就会错过大段繁密的知识点;当地的食物也总是冷冷冰冰难以下咽,稍有不慎就能引发他无止无休的胃疼。
他艰难地适应着完全陌生的环境,将自己的生活用忙碌的学习和工作塞满,很偶尔的,脑海中会闪过那个人的身影。
他现在在干嘛,他过得快乐吗。他不由自主地想。
毕业后,他就失去了和陈诠的联系。但或多或少地,会从他父母或是老同学那儿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听说他考进了北京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听说他拿到了国家级的奖学金,听说他被好几个学妹或学弟热烈追求。
他似乎过得很好,而他还在一团乱麻的生活中费力地找寻着属于自己的秩序。
在学校陈设简洁的公寓里,宋昱时常趴在窗口,手边放着还没看完的材料,分神去看底下大雨滂沱的大街小巷。
他合租的舍友是个学艺术的山西人,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小缸酱香浓郁的醋,非常有创意地拿全麦吐司蘸着吃。
房间里弥漫着陈醋酸不溜丢的味道,和雨季潮湿的霉气混合在一起,舍友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他在看什么。
“看这稀烂的街道,和我的论文有得一拼。”他说。
但其实他想的不是这个,他在想,北京的冬天会不会也有这么大的雨。
藤蔓一样的思念在不知不觉间蔓延出细细的丝状物,被一个普通的雨季泡发开来,肆意伸展开繁茂的枝叶,牢牢地缠绕住了他的身躯。
只是每一片叶子都摸不清生长的方向,所有叶尖都偃旗息鼓地垂落向不会有回应的地方。
渐入深秋,英国的天黑得越来越早,阴沉沉的风也带上了深入骨髓的寒冷。而在那个几乎见不到阳光的日子里,宋昱忽然收到了一个跨国包裹。
他疑惑不解地打开包装袋,里面是一条暗红色的围巾,附赠一张简洁的明信片:别在英国冻死了。
落款只一个陈。
秋风呼啸而过,宋昱握紧手中的围巾,忽然就红了眼眶。
另一边的北京正值秋高气爽的十一月。在一个流淌着慵懒阳光的午后,陈诠踏着满地金黄的落叶,不紧不慢地踱步在去图书馆的林荫道上。
时常有风缱绻地拂来,他听着脚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意识地数着枝头随风而落的叶子。
第九片叶子正好落在了他的肩头,在他正要提手去摘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很久没动静的聊天框里收到了一条三秒前的消息,是一张围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照片,附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谢了,这下冻不死了。
倏然又起了一阵风,肩上的落叶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转,然后悠悠地飘远了。
陈诠心中结了很久的冰,好像忽然间融化在了这个午后。
宋昱和陈诠就这么恢复了联系,他们心照不宣地掠过那段交流空白的时光,隔着无数山脉与汪洋大海,似乎回到了曾经最自然的状态。
宋昱会在陈诠窝在宿舍蒙头背马原时,欠不愣登地给他发自己和一群金发碧眼的同学们徒步的照片,然后收获他一句咬牙切齿的滚;陈诠也会在宋昱吐槽味同嚼蜡的白人饭时,厚颜无耻地发视频炫耀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然后收到他阴阳怪气的“怎么没烫死你”。
他们像以前那样唇枪舌战又针锋相对,在吵吵闹闹中断断续续地分享着彼此的生活。
在陈诠相距九千公里的陪伴下,日子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好。宋昱逐渐适应了英国的生活,学习越发得心应手,绩点也稳步提高,期末的排名总是落在引人瞩目的位置上。
临近毕业,当教授问他是否愿意留校读研时,他瞟一眼手机上陈诠在半分钟前发来的“你什么时候滚回来”,然后笑着朝教授摇了摇头。
红胡子的教授惊讶地问他why not,宋昱弯起盛满细碎笑意的眼睛,尾音轻快地上扬:“Someone's waiting for me.”
…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空中将停未停地飘荡着一些残余的水汽。
宋昱收回飘远了的思绪,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匀速的步伐不经意地慢了下来,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住脚步,然后鬼使神差地朝着斜对面的阳台望了一眼。
对面与阳台相连的客厅亮着灯,让他能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刚好看见陈诠靠在沙发上的侧脸。
他似乎在给谁打电话,眉目舒展,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宋昱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陈诠还有一个此时远在大洋彼岸的男朋友。
堵在胸口的郁气忽然间莫名地弥漫开来。
他会是在给他打电话吗。
…
“我按你邮件说的那几点先把合同改了,到时候再给我爹过目一下。”电话那头林天柏的声音轻快又明亮地传来,带着笑意调侃,“谢了啊陈老板。”
陈诠提了提嘴角:“谢什么,有钱谁不乐意赚。”
“对了,”结束了工作话题,林天柏突然想到了什么,“需不需要我买份特产给伯父伯母寄过去?”
陈诠沉默片刻,开口道:“不用了。”
林天柏似乎意识到什么,别有深意地噢了一声:“这么快呢?”
陈诠失笑:“哪跟哪啊。”
他握着手机,余光偶尔间向后一瞟,忽然顿了一顿。
对面客厅里,似乎恰巧路过的宋昱正朝这边望过来,刚好与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陈诠没由来地心一虚,迅速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看着眼前的陈诠避之不及地扭回了头,只留一个冷漠的后脑勺,宋昱弥漫的郁气里顿时又翻涌出了几丝恼意。
好像谁要偷看他似的。他愤愤不平地想着,大跨步走到厨房,把水喝得咕咚响。
刚放下玻璃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他妈的来电。
宋昱接了电话,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喂,就被他妈兴奋的声音打断了。
“阿昱,上次那聚餐后你二姑回去好一顿搜罗,刚好发现跟我们合作那世木集团的独生女还单着呢,人长得漂漂亮亮的性格也很好,看了你的照片也相当满意……”宋母在电话那头语速飞快,完全没给自己亲儿子留插嘴的间隙,滔滔不绝夸了对方半晌,直到末尾才抽空喘了口气儿,然后略带探询地问了一句,“……你看这马上就周末了,你要没什么事儿的话就去和人见一面?”
对于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宋昱感觉十分无奈。他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妈,我真没什么兴趣。”
电话那头的他妈似乎沉思了片刻,然后谨慎地试探道:“你二姑倒是也给了我几个男孩子的信息,要不你……”
“……”宋昱深呼吸一口气,装模作样地表明立场,“别乱点鸳鸯谱了妈,我现在一心只有工作。”
“诶呀你这孩子,见一面又不会掉块肉,好歹把人家联系方式先加上。”他妈苦口婆心地劝着,顺带还给他搬出了榜样,“你看看人家陈诠多速度,跟那小林现在可是堪比模范情侣,每天甜如蜜似的,一点也不用你陈叔陈姨操心……”
宋昱按在眉心的手停住了,脑海中忽然不受控制地滑过刚刚陈诠打电话的画面。
心中只增不减的郁气刹那间蓬勃生长,飞快地顺着脖子攀延而上,几乎要扼住他的咽喉。
他垂下手,淡淡地打断他妈的话:“联系方式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