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天命之人》文墨天机

54、水月镜（一） 离忧醒来时

　　离忧醒来时，身上的伤痛都已经消失，浑身静脉通泰，耳边传来鸟鸣声声，身边馨香阵阵，尤为怡人。

　　身旁传来一身轻嗤，“啧，变成凡人了还这么能折腾……”

　　离忧耳朵一动。
　　她怎么还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不是死了吗？
　　这是上天堂了吗？

　　身旁的男子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念叨，他幽幽道：“醒了就别装睡。”

　　离忧：“……”这人有读心术吗？
　　她缓缓睁开双眼，才发觉自己居然躺在床上。

　　不是病房的病床，而是古代的拔步床。
　　但与拔步床不同的是，这张床通体金黄，耀眼夺目，床身比寻常的床宽阔不少，床幔逶迤，流光溢彩。
　　床边，还站着一个身着古装，姿态翩然的男人。

　　目光上移，这个男人长得有点……难以言说。
　　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丑，而是有些猎奇，长相不在大众审美范围之内。

　　细细的眉下吊着两只上扬的眼，但是额头高高隆起，主福禄之相，唇瓣分明红润，看模样饱受滋养，冠宏大量……只是一双眼睛时常精光流转，与身上的气质颇为违和。

　　有些猎奇的长相。
　　像是不懂得如何藏匿私心的孩童一般，返璞归真后将利欲都写在脸上了。

　　他是谁？
　　这是哪儿？

　　看着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离忧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站在她身边的计都看着她，也眨了眨小眼睛。

　　计都骂她：“还和我装懵，呆子……”

　　离忧一眼迷茫，“骂我干嘛？”

　　计都用一双小小的吊梢眼瞪她：“骂的就是你！”而后，他又嘀咕：“趁着现在还是个凡人，我还骂得过你，等你恢复记忆，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

　　……脾气真差。
　　离忧问：“什么记忆？”

　　计都有些烦躁地看了她一眼，道：“问问问，就知道问，你消停点行不行，你现在可还是个凡人，你身上还有重伤，别死在我这给我平添罪业。”

　　离忧看着炸毛了的计都，有些想笑。
　　不过，她倒是理清了一些事情。

　　她眼前的男人，不是凡人，听他对凡人的轻佻口气，约莫他是个比凡人更高阶的存在。
　　比凡人更高阶的，只有神仙。
　　如果面前的男人是神仙，那她所处的地方大概就是天庭。

　　不过，天界居然还有这么丑的神仙么？
　　不是说能飞升当神仙的人，大多是人中龙凤，风姿绰约令人望尘莫及，长相也该端正不阿，不说一定要龙鼻风目，至少也要面无邪气吧……
　　离忧又瞧了瞧计都。他脸上除了那个高高的额头，别的地方实在说不上是多中正。

　　不过，人不可貌相，神应当也不可貌相。
　　虽然他长得是有些一言难尽，但神品应当不错，若是神品有差错，只怕也不能飞升天庭，位列神阶。

　　况且，从当前的局势来看，是他救了她。
　　而且不难判断出，她从前也是天庭的一员，甚至还和他关系不错，是可以时常拌嘴的关系，相处模式还算轻松。

　　想清楚这些，离忧问他：“你是谁呀？”

　　计都鼻子里闷哼一声，不答。

　　离忧莞尔，又问：“是不是你救了我呀，谢谢你噢。”

　　计都面色稍霁，哼哼道：“当神仙的时候是个没心肝的，当了凡人倒是有心有肺，说话也好听了，难怪那些凡人那么招你喜欢……”

　　“神仙？”离忧有些惊奇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是说我吗？我从前当过神仙？”

　　计都闷闷地应了一声。
　　离忧又问：“你也是神仙吗？”
　　计都：“明知故问。”
　　“你是什么神仙呀？”
　　计都：“与你一个凡人何关？”

　　离忧眼珠子转了一圈，道：“我从前也是神仙呀，说不定我们从前还是同僚，怎么没关系？没关系的话，你救我干嘛？”
　　计都依旧不答她，反而问道：“凡人都这么嘴甜么？”

　　“也不都是。”离忧问道：“我现在是死了吗？”

　　计都若有所思，道：“算——”
　　离忧面色一凝。
　　计都又道：“也不算。”

　　离忧：“？”

　　“凡人身死之后应该魂归地府，三魂六魄都到地府报道了，这一世才算结束，不过你么……”计都想了想，面露疑惑：“你还有一魄尚且留在凡间，身下的魂魄都被我掳来了，黑白无常此刻在下界找不到你的魂魄，你这一世自然就不算结束。”

　　“黑白无常在找我的魂魄？”
　　离忧乍然听到黑白无常的名字，还有些怀念。
　　但她忽然又想起，离开往生之门的时候，黑白无常曾说她还会和他们再见的，莫非指的就是这个？

　　黑白无常是地府的鬼差，掌管凡人生死后事，知道她的大限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黑白无常掐着时间来收她的魂，却被面前这位神仙半路截胡了，莫非……他的阶品比黑白无常还高？
　　还有……什么叫她还有一魄尚且留在凡间？

　　离忧问：“为什么我还有一魄还留在凡间？”
　　计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去掳你魂魄的时候，你有一魄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不过不用担心，我掳不走的东西，黑白无常也没办法掳走，你那一魄留在凡间暂时是安全，只不过在凡人看来，和活死人无异……”
　　想了想，他嘀咕道：“也不知凡间究竟有何种宝物，居然能锁人魂魄，连我都无可奈何，不是说天地都不能插手人间吗，我看这人间鱼龙混杂，谁都插了一手……这么来看，你也不是最没品的那一个……”

　　离忧同样困惑——她身上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神通广大的宝物，她还丝毫不知情。

　　“你为什么要救我？”离忧问。

　　计都停住了嘴上的碎碎念，抬头看她。
　　他现在才发觉，人间的情况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面色凝重了几分，刚想开口，又重重叹了口气。
　　“和你说不通，你和我来。”

　　计都甩了甩袖子，愤然起身。
　　离忧有些诧异，愣了几秒后才站起身子。

　　跟着计都的脚步七拐八拐，离忧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实在是……巍峨庞大。
　　建筑宏伟壮观，远处祥云缭绕，云聚成海，云散成雾。云雾深处，仙鹤缭绕飞舞，羽翼轻盈。
　　层层宫殿围猎，远处似有仙音……

　　不愧是九重宫阙！
　　离忧看得瞠目结舌。

　　计都回头，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是有些嫌弃她的做派。
　　他道：“才做了几天凡人，就把这点狭隘局促的难看样子学了个十成十……”

　　离忧气息吞吐，顷刻间吸收的灵气比她从前在凡间一年吸收的灵气还多。
　　不止多，还精纯。

　　她的身子被滋养地无比通泰，灵气在静脉里游走的路径都清晰可感。
　　离忧脚步轻盈，连走带跃地走到计都身边，端详了半响，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她问：“时凡间的发展速度太快了还是天界的发展具有滞后性，为什么你们还穿着古装？”
　　计都斜眼看她，笑道：“为什么觉得是天界的滞后了，而不是凡间滞后了？”

　　离忧被问得一头雾水，一时答不上来。

　　计都道：“时间是个轮回，你在我前面的时候，也在我后面。”

　　离忧脑中拧起一个结，越来越想不通了。
　　什么叫“你在我前面的时候，也在我后面”？

　　计都白了她一眼，反复宽慰自己“她只是个无知的凡人，不必和她一般见识……”才将心中的烦躁压了下去，耐着性子和面前这个无知的凡人解释。
　　“时间是个轮回，世事也是轮回，凡间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不停地重演，文明的演变也是如此，你所以为的古代只是轮回的一个节点，而你以为的现代文明看似在古代文明的未来，实则也在古代文明的从前，明白了么？”

　　离忧摇了摇头，眼中澄澈的无知不似作假。

　　计都用力闭了闭眼，在心中仰天长啸——凡人就是烦人！和这种低阶灵体果然无法交流。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离忧。
　　心中不解：她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当高高在上的神仙，为什么执意和凡人牵扯不清，甚至不惜转世为人？

　　计都换了一种简单的方式问她：“你觉得你现在所在的凡间发展迅速，美美与共？”
　　离忧不假思索，点了点头。

　　计都嗤笑一声，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有没有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精神物质双双富足后会重拾繁文缛节和被抛弃的封建糟粕？”
　　他道：“人类受命运所主宰，人类所做出的一切都只是命运齿轮运转的结果，明白吗？”

　　离忧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道：“我所在的世界，人民精神物质富足，科技发达，经济发展，众生安居乐业，世界一片祥和，社会繁荣稳定。”
　　“至于命运么……”离忧眼中流露出不肯定，道：“我不信命。”

　　计都轻笑，对她所说的话嗤之以鼻。
　　“你不信命？你以为人间的那些命理师推算天机是开玩笑的？”

　　离忧想了想。
　　白仲儒也是命理师，他算命似乎很准，他所说的卦辞在荡佛矿山中都得以应验。
　　但是——
　　离忧笑了一声，道：“凡间的命理师说我是天命之人，要拯救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也是命么？”

　　如果是命，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她这个天命之人，还没拯救世界就已经死翘翘了？

　　她眼中的笑意还未退散，计都骤然回头，神色严峻，目光森然地逼视她，问：“谁和你说的？”

　　离忧一愣，笑意僵在脸上，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计都眼神十分认真，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问你这是谁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