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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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跨进东华门，两道灰红色的宫墙就陡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直挺挺的高墙，把日头割成几道狭长的口子，檐角的走兽迎着风，鬓毛似的纹理中抖落灰尘。风从拱形门前卷过，带着从砖缝里翻出来的土腥味，殿宇豁然开朗，朱红色的廊柱在光影的排列中整齐并阵，可要顺着柱列再往深处去看，却是怎么也望不到头。
“故宫这么大啊”周一横惊讶，翻出他刚在门口一老大爷那拿来的导览图，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白哦始终对比着去找，“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不是快到太和殿了”
“太和殿，哪有这么快，我们才刚进来，离正经地方都还远着呢”李成打开手里那把折扇，高举过头顶，挡住晒下来的太阳，“你瞧见那道金水桥了没，过了桥才算到以前上朝的地方”
萧潇踮起脚往前面去看，她刚要说话，就被迎面涌来的一个旅行团挤得趔趄，还差点摔倒。
“没事吧”杨晔把人扶住。
“没事”萧潇摆手，“刚李教授说什么了，要过金水桥才到上朝地方，那我们现在在哪？”
“以前巡逻的外圈官道”杨晔回答。
她又抬手遮住前方刺眼的太阳，努力想要望见那层层叠叠的红墙屋脊。
“别看了”杨晔害怕她摔跤，拉住她试图再往前倾得身体，“往前面走走就都能看到了”
“老板，你之前又来过这吗？”萧潇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啊，你说你以前大小也算个格格，总该来过紫禁城吧”
“我是格格，但我又不是紫禁城里的格格”杨晔笑笑，她继续往前面走，“以前的格格那就是个称呼，紫禁城里正儿八经的公主，在早前也被叫过格格，只是后来才改称公主，王爷，郡王的女儿叫格格，甚至是王府里有些没位份的侍妾，嬷嬷喊她们也叫格格”
“这么多格格，能分清楚吗？”
“看前面的称呼啊，称呼决定位份”杨晔说，她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寻常家事，“但是这紫禁城，我倒真来过一次”
她目光越过往前热闹的人群，落在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门楣上画的彩绘有点褪色，可依旧能瞧出当年的精致。有几个老太太正站在那道门前拍照，透过那扇窄窄还被关起来的小门，杨晔似乎看到了好多以前的事。
“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憋闷？”萧潇话说到一半，觉得这话或许不对，她连忙解释，“我看宫斗剧里，那皇宫里的人好像除了琢磨争宠，抢皇帝之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连走动都不自由”
“紫禁城里的规矩确实多，但你有句话说得不对，在后宫里能走动就算自由的了”杨晔笑笑，“那会的进宫得有旨意，还得守各种各样的规矩，哪像现在，想去哪就能去哪，而且我之前也不是从这口子的门进来”
“那是哪？还有别的门？”
“这是大殿正门，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前朝后宫那是有区别的，我们要进宫得走苍震门的小门，还要由宣旨宫人领着带进去才行，这的大门，只有皇上皇后大婚才会开”
“你那会进来是什么缘故？”萧潇问。
两人的脚步走得都慢了些，“那时候家里的近亲怀了身孕，又得到宫里贵人的恩典，这才被允许让母家的人进来照顾，我是跟我额娘和姨母一道来的，但我那会太小，好多地方都没敢细看，净顾着记额娘在马车上和我说的那些规矩”
“通常得恩典进宫照顾人，不都是只能一个吗？”李成走在两人后面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定规矩的人说几个，那规矩就是几个”杨晔说。
大概得事情她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天的太阳也像今日这般晒人，被晒得太久的青砖地烫得她脚板疼，额娘攥着她的手，一路一路的低头。余光瞥到从墙根阴影下走过的宫人，那些人的腰背弯得比他们还低。
她低头走路累了，刚想把头抬起来一些，却被额娘用眼光制止。两面的宫墙真的很高，压得人喘不过气，好像连风都比外面的更加沉重。
从她身边过去的人发出尖叫，声音惊得杨晔晃了晃神。眼前的宫墙依旧高耸，只是墙根下站了许多敢抬头远眺的人群。导游的扩音喇叭还在前面嗡嗡响着，杨晔还没来得及把过去和现实剥离，就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撞了个趔趄，整个人也向宫墙的位置倒去。
“小心”周一横眼疾手快，立马拽着她的胳膊将人稳住，杨晔踉跄的站下脚，看到刚过去的人群。
“小心点，现在人多”周一横补充。
“嗯”杨晔从恍惚中回神，萧潇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她看过身侧的两面宫墙，灰红色的砖垒高过头顶，把天都挤成道窄窄的长条口子。萧潇转头来问他们，“你们说两边的墙都这么高，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到底是怎么熬住啊”
“就这么熬着呗”李成摇扇子说。
“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中间的墙老厚了，你说以前的是为巡逻都怎么查，对面发生事情，能反应过来吗？”
“肯定能啊，以前又不止一队人巡逻”杨晔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手从周一横的手下撇过来，她走过去，“墙虽然后，可其实上面也是有不少垛子的，侍卫站在那，两边的动静未必看不清”
周一横低头看到自己空着的手心，他轻笑，迈开步子跟上去，扬声问：“这路这么长，那如果赶上件急事，以前的人要怎么办？”
萧潇在旁边插了句，“会不会有什么暗号？”
“倒也没这么玄”杨晔自然接话，脚面踢到块在路边的石头，她弯腰捡起来，给放到下一处的门槛上，“以前的巡逻勤快，八旗护卫军按照时辰去轮班值守，隔不多远就会有个哨位，彼此还都能打见照面。而且宫里除了侍卫，还有当值的太监，宫女，处处都有人盯住，真要说出事，也无非是走水这件。所以在各宫门前都有像这样备着水缸，还有专门的太监守班，寻常动静哪里能瞒过这么多人的眼睛”
趁现在路上的人少，几人加快脚步。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脚面也能觉出隐隐的灼意。刺眼的阳光，让萧潇和李成都忍不住往宫墙下的阴凉地方躲。
“走这么久，这么还没看到御花园？”周一横抬手挡住眼睛，一眼望过去全是相似的宫殿和一样的红墙。
“急什么”李成停下喝了口水，“那马上到咸福宫了，就这咸福宫，长春宫还有那什么，光是这几座宫殿连起来，就够咱们转个半天”
“半天！”萧潇张大嘴，手在膝盖上来回揉着，“怪不得刚才门口的大爷说逛故宫得走两万步呢”
几人边说边往前面走，刚到咸福宫门口，攒动的人影差点晃得他们眼睛发晕。不少人举着手机，对咸福宫顶上的屋檐拍照，几人跨过门槛，院子的青砖缝中冒出几丛杂草。
“这也太小了吧”萧潇抬头打量着这不过走十多步就能到头的院子，院里的老树葱郁，可就是这棵老树，却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位置。偏侧的几间厢房挨得很近，走一圈下来，看着也不过是和他们现在住的那院子差不多大。
她也学人群的样子凑在窗户往屋里面看，不多会就把屋里的摆设全都看遍。看到那不过只放了张床和几把椅子的房间，“我还以为之前娘娘们住的地方多少会有点宽敞，结果就这么点？”
“这么点还不够”李成站在她后面，“宫里讲究的是用位份定规制，咸福宫里住的大多是嫔妃，能有这样子算不错了”
杨晔站在院子，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抬头看到已经破旧的院落，墙皮斑驳，连廊下的木构件被磨出旧样子。虽然说故宫隔几年就会修缮，可到底是文物保护，就算修缮也多半会保持原来的样子，很少会添到新鲜的装饰。
老物件的沧桑总是藏不住的。
她走过去，周一横的身边刚好没人，杨晔看了眼，“电视剧里的排场多半是往大了演，实际就只有这样子，贵人有间带床的屋，嫔位能占到耳房的一整间，到了妃位，才能有个像样的院子或者占到一宫的正殿”
“那慈禧之前的院子，会不会比这个大？”萧潇问。
“就算大也大不到哪”杨晔回答。
“那你之前的屋子呢，多少大”周一横忽然问，
杨晔环顾，指向她侧前面的那间小偏房，“这么大吧”
廊下的雕花木窗上糊着半旧的白纸，灰蒙蒙的只能看清楚个大概。周一横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不过是能放下张小床和一个桌子的小屋，走几步就会撞到墙，两人并排就能挡住的窗户，周一横盯着看了会问：“不闷？”
“有什么闷的，我总比外面那些没处落脚的人强”杨晔笑笑，眼里却很平淡。
周一横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她。当仅有的那点笑意从她脸上消失，她眼底的平淡就越发沉寂。周一横忽然想到她之前说的那些话，被规矩捆牢的日子，大概就像眼前的这两间屋，看着是安稳，可住在里头的憋闷和局促却没法说。
你多说，人家反而会觉得你是在炫耀，可你少说，那些堵在心里的难受，日复一日的滞涩，只会让自己更加难过。
廊下的风卷着吵闹的人声一道过来，杨晔落在身边的手动了动，她想抬起来，可终究是没什么勇气。
刚从后门绕出来，正说着话呢，迎面就走来两个陌生的外国人。手上拿着导览图，脸色焦急，其中有个高个男人在看到周一横后，他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问：“excuse，zhen珍宝馆，怎么走，this”
怕自己说不准，他还在导览图上点了两下。
周一横愣住，看到导览图上的名字。刚好像就是从那里过来，可一时半会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意识的蹙眉，他往后指着自己刚才来的方向，用仅存的蹩脚单词拼凑去讲：“Go straight，then…turn left，see a big，big石狮子，石头的狮子”
他连说带比划。
对方疑惑，显然也没听明白。
“sorry”周一横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看周围，想找到萧潇或者李成，可就这说话的一会，他俩又不知道去哪。
“excuse me, do you mean the Hall of Treasures?”杨晔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老派的美式强调。
两个外国人闻声转头，杨晔已经过来，手指在他们的导览图上轻轻点下珍宝馆的位置，她继续用那种带着年代感还慢悠悠松弛的美式英语说：“It's two blocks from here, turn right at the next archway”
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比周一横的盲目比划要清楚很多。
“You'll see a red building then three Chinese characters are written on it Turn right there, walk straight a little, and it'll be right in front of you”
两人对着导览图又说了什么，他们顺着杨晔的视线看向远处那片宫殿群，高个男人指着导览图上的标识和面前的面前的位置校对，忽然反应过来，旁边的同伴晔跟着点头会意。两人一起抬头，朝杨晔笑笑，连连说了两句，“thank you”
临走前又想到什么，高个男人补了句中文，“谢谢”
杨晔颔首，看到他们把导览图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朝刚才说的方向去。她这才转身看见还愣在原地的周一横，杨晔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问：“怎么了？”
周一横看到她，眼里满是震惊，“老板，你还会说英语？”
“以前学的，好多年都没说了”
“以前还能学英语，我以为那会就只念四书五经”周一横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不能，1860年之后就有外国人进来，早前的北京城还有外国公馆，那会流行办新式学堂，里面就有教洋文的，不光有英语，还有法语，德语”
“那你的英语也是那时候学的？”周一横追问。
“不是”杨晔摇头，“是薛上阳教我的”
“这样啊”周一横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哪样？”萧潇从旁边凑过来搭话，手里还捏着她刚买的书签，“薛上阳怎么了？”
杨晔轻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他让我多学一点东西，别出门成个睁眼瞎”
“他怎么能这么说你”萧潇反驳。
“那不然该怎么说我”杨晔抱着手臂反问。
“他应该说你长得漂亮，美丽动人，知书达礼，温文尔雅，蕙质兰心”萧潇掰手指头说她的优点。
杨晔被她的话给逗笑，放下手臂，看到只有她一个人出来，“李成呢？”
“还在里面挑呢，看，我这刚买的，好不好看？”萧潇展示着她刚买来的那些东西。
“嗯，挺好看的”杨晔点头。
逛出神武门时，已经在下午的三点多钟了。
这会的太阳还斜斜挂在天上，浅蓝色的天空清透得几乎看不到一点云朵的影子。反倒是这宫墙被日头拉得很长，影子在前面的空地上铺开，风从他们耳边刮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也刺得鼻尖开始发红。
李成和萧潇走在最前面，两人有说有笑，但听不清在讲什么。
周一横快步走来杨晔身边，跟上她的脚步后又放慢
“他以前真的是这么说你吗？”他轻声问了句。
杨晔侧头，阳光下少年冷峻深邃的眉眼中带着探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反倒比这冬日的太阳柔和。杨晔笑笑，往前看到李成和萧潇的背影，“他只是告诉我，外面的天变了，我们要跟上现在的日子”
“那你刚才说的……”
“我只是把他的话稍微简略了一下而已”杨晔轻笑，风吹起她落在两边的长发，“守着以前的规矩在这个新时代里是过不下去的，我们要学习新东西，多看看外面的新鲜事，别等这世道的车轮都从自己背上碾过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周一横点头，却又摇头。
“简单来说就八个字，时移世易，审时度势”
周一横点了点头，之后也没再说什么。
车开出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杨晔靠在车窗上眯了一路，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夕阳恰好落在高速公路的护栏。金红色的光正一点点的淡下去。反光镜里，属于北京的轮廓越来越远，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房子，再往前，连成片的房子也越来越散，只剩下从两侧掠去的树影。
“睡会吧，到杭州估计得明天下午了”在后视镜看到她醒了，周一横从前面递来个毯子。
杨晔接过那条毯子搭在腿上，“谢谢啊”
“谢什么？”周一横微笑问。堵车的路段已经过去，前面的车流又恢复到高速行驶的状态，他趁车少的时候瞄了几眼后视镜，简单犹豫了一会说，“来北京这一趟，挺好的”
“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来”杨晔重新闭上眼。
四九城的轮廓已经彻底被抛在车轮后面，汽车在黑夜里行驶，车速平稳。窗外有月光透来，在她身上投下几块斑驳的碎影，高速两旁的路灯，明亮的光线带着他们一路往南方开。
有的地方是故土，而有的地方是家。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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