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不烬》星如阳

20、兄弟

　　沈知微沉默了。
　　“那你打算如何？”沈知微顾不得其他，盯着萧云珩。
　　“如今已经别无他法了。三日后，我带你回京。”萧云珩皱着眉头，像是在想应对之策。
　　沈知微当然知道此刻回京面临的是什么。萧云珩刚刚平叛北狄，论功必然有功，但仅凭他私自瞒着朝廷有火药这一点，论罪也不会是轻罪。
　　一切都看皇帝如何决断。
　　而她自己呢？沈知微作为前工部尚书之女，是个罪臣之女。沈家牵连着通敌叛国的罪名，如今她这个身份，还帮靖北王研制了火药，有心之人会怎么看，皇帝心中又会怎么看。他日会不会研制出更强劲的东西，不得而知。
　　所以不管对哪一方来说，她都是个隐患。回京就算皇帝不出手，也必然有人会暗中出手。
　　看着她沉默不语，萧云珩故意开口：“所以，沈小姐想回工坊的愿望，怕是一时半会不能满足你了。”
　　沈知微知道他说这话是揶揄她。
　　“我没……”
　　“我会护你周全。”萧云珩打断她的话。一双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像要把她融进眼里。
　　“我知道。”沈知微移开眼，将手上的蚂蚱放在石桌上，往萧云珩那边推了推。

　　回京的车马规模并不算庞大，沈知微被安排在马车中，独自一人。
　　昨日一早，宫里就派了人来。
　　名为护送，实则监视。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通过车窗观察外面的人。
　　车帘刚掀开一小块，那人就察觉到了视线。
　　“沈姑娘有何事？”那人坐在马上，与沈知微平齐，并排走着。
　　沈知微一惊，下意识摇了摇头，放下了车帘。
　　警觉度还真高。沈知微想。
　　马车一晃一晃的，晃得沈知微昏昏欲睡。
　　再睁开眼，沈知微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
　　她掀开门帘往外，就看见喻峥在同人争执。
　　“我家王爷受了伤还没好全，坐马车又有何不可？”
　　“我们只有一辆马车，陛下说了，王爷和沈姑娘还是分开为好。”
　　与他争执的，是来和她搭过话的人。
　　“这荒郊野岭的，又没人真的去计较。再说了，王爷也是陛下的亲弟弟……”
　　“我们只听陛下的吩咐。”
　　沈知微在马车上偷偷观察了一番。萧云珩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沈知微看见他从马上下来，手捂着侧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们在吵什么？”沈知微从马车里出来。
　　“王爷怎么了？”她看见萧云珩的脸上洇着汗渍，不顾身旁人的阻拦，上前去扶他。
　　“沈姑娘，陛下说……”那人还欲开口。
　　“陛下应该也不会想让靖北王死在回京路上吧？”
　　那人沉默了。
　　“怎么出了这么多血？”沈知微扶着萧云珩，看见萧云珩满手鲜红，轻声问他。
　　“没事。”萧云珩轻声回答她。却发现沈知微在微微颤抖。
　　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背，让她放心。
　　“王爷伤口裂开了，要扶上马车重新止血。”沈知微对一旁的人说。
　　“可是……”
　　“好啊，如果靖北王死在了回京路上，你猜陛下是该赏你还是该罚你。”说完沈知微就顺势将扶着萧云珩的手一放。
　　萧云珩原本将重心放在沈知微的身上，她一松手，萧云珩就直直倒了下去，手下意识抓住了沈知微的手。
　　让一旁准备来接的喻峥愣在原地。
　　沈知微看见两人交叠的手，下意识收紧，怕萧云珩真的倒下去。
　　反应过来后，又觉得尴尬，继续牵着也不是，抽出来也不是。
　　一旁的人看着两人的动作，加之萧云珩刚刚的一倒，也松了口，“来个人，拿医疗箱到马车上。”
　　沈知微扶着萧云珩进了马车，刚准备抬脚进去，就被拦下了。
　　“给王爷包扎的事情就不劳烦沈姑娘了。还请沈姑娘留步。”
　　沈知微这才看清了拦住她去路的人，看着他的动作，她只点了点头。
　　“王爷伤势未愈，自然是要乘马车的。那我呢？”沈知微不经意带过一句。
　　那人沉默着没开口。
　　“我既不会骑马，也不可能徒步走回京城，这马车也是早晚要坐上去的。”沈知微抬眼看着他，“所以，我可以进去给王爷包扎伤口了吗？”
　　见他还是不开口，沈知微继续道：“王爷现在伤势不稳定，在路上休养一段时间，没准到了京城就又可以骑马了？”
　　听见这话，那人向一旁退了一步，放下了拦住她去路的手。
　　“多谢大人。”沈知微冲他笑了笑，利落地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沈知微就看见萧云珩褪去了上衣，腹部缠着一圈圈绷带，喻峥正在给他包扎。
　　见她上来，萧云珩连忙将衣服套上，将头撇到一边不去看她。
　　喻峥收好东西，就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们二人在车内。
　　“你……好点了吗？”沈知微开口打破了沉默。
　　“无事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瞒着我？”沈知微问他。
　　从战场上回来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半月有余，伤口却到现在还未愈合。
　　“小伤。”萧云珩低声开口。
　　“撒谎。”
　　沈知微坐到他旁边，将他刚套好的上衣又扯开，露出腹部及腰上的一圈绷带。
　　“小伤为何到现在还会出那么多血？为何又要缠着么多圈绷带？”
　　“萧云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啊？”沈知微松开他的衣裳，皱眉问他。
　　萧云珩被她的动作怔在原地，脸热了一片。听见沈知微的话又皱了皱眉。
　　“不是……”
　　“不是什么？”沈知微听不得他的反驳，“你果然是个自私的人。”
　　萧云珩沉默。
　　“回京之后，你打算如何？”沈知微平了平心情又开口问他。
　　“皇帝……陛下如今连回京路上都要防范着，看来已经是在心中有自己的想法了吧。”
　　沈知微轻笑了一番，看着萧云珩正在整理衣裳的手，“我们现在算不算是生死与共了？”
　　萧云珩正在动作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她：“我不会让你死。”
　　沈知微被他的话逗笑了，“王爷还是先顾好自己，再来顾我。”
　　说完她掀开车帘依旧往外看了一眼，马车两侧都跟着人，看见沈知微掀帘，立马就有人转过头看她。
　　沈知微压低声音又问萧云珩：“王爷觉得陛下是何意？”
　　萧云珩将头靠在车厢壁，对沈知微挑挑眉，“什么意思？”
　　“你是他亲兄弟，他总不可能真的治你的罪，要你的命吧？”
　　“呵。”萧云珩闻言笑了一声，“皇帝哪有亲兄弟？”
　　“沈小姐在担心我？”他坐起身子，向沈知微靠近一步。
　　“我是担心我自己。”沈知微压低声音反驳他，“你我如今不管是谁看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要是真被治罪，我也活不了。”
　　“哦，沈小姐原来这么想活下去。”
　　“废话。”
　　不然她劳心劳力做了这么多事为了什么？
　　“初到工坊时，沈小姐不是还要寻死觅活？”萧云珩不经意提了一嘴。
　　沈知微心里一动，想起了之前谷雨的话和原主的打算。
　　她抽了抽嘴角，干笑道：“人总会变的嘛。”
　　她不明白之前的沈知微的行为逻辑，但她知道，这些都是要博得萧云珩的注意，让她帮自己一把。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总不能告诉萧云珩，之前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吧？太狗血了。
　　“嗯。人的确会变。”萧云珩附和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沈知微的错觉，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悲伤的意味。
　　“王爷。”她开口，“你……和陛下，关系不好？”
　　“嗯。很不好。”他开口回答。
　　她问的这话放在谁身上都是不怎么有礼貌的，更何况还是皇帝和靖北王之间。涉及皇室秘辛的事，沈知微开口就有点后悔，自然也没指望萧云珩能回答她。
　　因此萧云珩回答了这句后，沈知微也没想好该怎么回应他。
　　“不问问原因？”见她半天不出声，萧云珩又问。
　　沈知微摇了摇头。
　　再问下去，她怕自己活不长。
　　“我娘死了。”萧云珩低声开口。“他却尊杀人凶手为太后。”
　　“你说可笑不可笑？”
　　沈知微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所以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她想到马车外还有人在监视，怕萧云珩陷进情绪里什么都往外说，连忙捂住他的嘴。
　　“王爷，隔墙有耳。”她低声开口。
　　萧云珩看着沈知微的眼睛，眨了眨眼，不再言语。
　　沈知微看着他眼尾的疤痕和红着的眼，眼神颤了颤。
　　她放下手，又坐了回去。
　　“你眼角的疤，是怎么来的？”沈知微想换个话题。
　　“小时候跟我皇兄贪玩，从树上摔下来了。”萧云珩下意识摸了摸眼尾的疤痕。
　　“就是现在的皇上。”
　　其实他不加这一句，沈知微也知道。
　　他们曾经是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是君臣。
　　“很好看。”沈知微轻声开口。
　　萧云珩的长相不是那种严肃锋利的，五官算得上匀称，眼尾的疤痕刚好给柔和的五官平添了一丝戾气。
　　“你说过了。”
　　“什么？”沈知微疑惑看他。
　　“你说过了。你的眼睛很好看，你眼尾的疤很好看。”
　　想到这里，沈知微有点脸热。
　　这人记性也太好了，总喜欢揭人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