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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敬彼初相逢(源溪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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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海边的源溪处处冒着灼人的气息。
海浪的声音伴随海风久久从远处传来,长空中盘旋的海鸟不断俯冲向海面,起伏的浪潮隔着距离打在人们的耳朵里,像是在宣示海的主权。
南千夏站在港口,等着下一艘从鸣汐里来的客船。
只是平日里脏乱的港口,今日却停靠了一艘白色的游轮,干净利落的线条和现代化的器械和旁边停靠的破旧渔船天壤之别。
南千夏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但还是压不住好奇心,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那艘船上。
船停稳当后,从船上下来了四五个拖着行李箱的高大男人,各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南千夏有些害怕,往旁边挪了一步。
紧接着,她就看见船上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少年,他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唇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海风吹得他身上的白色宽大短袖扑簌作响,勾勒出他较好的身形轮廓,南千夏默默移开眼专心看前方。
他大步下船,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墨镜腿旁有“LV”字母的墨镜取下随手扔给一个男人。
“终于到了,累死小爷我了。”
一股没听过的口音,充满了磁性和倦怠,嚣张到了极点。
江予白转动僵硬的脖子随意打量眼前这个新世界。
源溪这个偏僻的海边小镇,处处弥漫着鱼腥味,家家户户的院门里晾晒着大大小小的渔网,撑起的竹竿上还挂着捕获的渔获。
长时间的行程,江予白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此刻海风送来的阵阵鱼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少爷先去孟家休息吧。”一旁的黑西装男子恭敬地说:“这里有我们,不必担心。”
孟家?
源溪只有一个孟家,他到底是谁?
南千夏视线又黏在他们身上,摘下墨镜的少年顶着一副桃花眼,干净的眸子里满是对源溪的抵触。
但他掩饰的很好,面上笑吟吟的。
南千夏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江予白敏锐察觉有人在打探他,眼眸一眯,就这样和南千夏的目光撞了个电光火石。
南千夏心里一惊,不自觉攥紧衣角,堪堪转移视线。
那人的目光里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就如动物世界里,那些在睡梦中被打扰的野兽也是这样,冷漠而凶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他生吞入腹。
南千夏从没见过谁有这种眼神,心猛烈跳着。
目光消失,江予白旋即恢复了平素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多了一丝恼怒。
见他久久不回答,一旁的西装男子出声提醒他,“少爷?”
江予白垂眸把玩手腕上的爱彼手表,一副懒散样子,“嗯。”
那严肃的男子随即到前方带头,江予白斜瞥了一眼身后忙着搬行李的人,然后慢悠悠跟了上去。
在经过南千夏时,他淡淡扬起眉毛,眯起的眼眸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破小孩儿。
他走后,南千夏莫名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按住自己的胸膛像是安抚那颗慌乱的心脏。
空气中突然飘过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儿,和源溪的热烈不同,这股香味儿就和雪山间冷冽的溪流一样,是冬天的气息。
她不禁偏头回望那个远去的少年,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来源溪?
旅游吗?
源溪只是一个靠海吃海的偏僻小渔村,根本不会有游人的光顾,而且看这一群人小心翼翼搬行李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旅游的。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些甩出脑海,专心等着客船。
医院里,南千夏看着面前带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的李亦宁,“亦宁,你觉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李亦宁苍白的小脸勉强漏出一个笑,安慰道,“好很多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在一块玩了。”
李亦宁,大病没有,小病不断,这次又是呼吸道上的原因,听大人们说是支气管炎。
南千夏微微俯身抱住她瘦弱的身体,心里泛起一阵酸意,“亦宁,你要先好好养病。”
李亦宁抬手回抱她,一副乐观开朗样丝毫没有被病痛折磨的绝望,“当然啦,我一定会好好的。”
“千夏就不要担心了。”
“我下周就要转院去省城了,你就不要跑大老远来看我了。”
南千夏点头,眼角漫过一滴泪,她借着埋头的姿势很好掩盖了过去,她直起身又陪李亦宁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不舍得离去。
源溪港口,南千夏还在船上时就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梳着长长的辫子的温柔女人。
她隔着浪声和她招手,“阿妈。”
吴萍也瞧见了她,温柔笑着回应她。
下船后,南千夏猛地扑到吴萍怀里,抬头仰起甜甜的笑,“阿妈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接你啊。”
吴萍伸出手点了下南千夏的眉心,“你说你留下一张纸条就跑鸣汐里去了,那么远也不怕有危险。”
“也不怕阿妈担心。”吴萍嘴里责怪,但依旧温柔到了极点。
南千夏抱着她撒娇,长长的辫子在身后甩出大大的弧度,“我想亦宁了嘛。”
吴萍松开她,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一询问李亦宁现如今的情况究竟如何。
南千夏一一应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
屋里飘出的阵阵饭菜香味弥漫了整个大道,南千夏的肚子突然肚子咕咕咕叫了起来。
吴萍的手艺好的没话说,是源溪人人都称赞的好味道。
南千夏推开半掩着的院门,一路直冲厨房,看着满目的菜色,小狗似的使劲儿用鼻子嗅着。
吴萍打了一盆水进屋里就看到女儿一副饿鬼扑食的模样。
虽然嘴上嫌弃不已,但面上仍笑意吟吟的,“你要是把口水掉进去,看我不收拾你!”
说罢就将手伸进盆里清洗,“快去叫你阿爸回来吃饭,他在你孟叔家。”
千夏不满地嘟着嘴巴,小声嘟囔着,“阿爸怎么跟小孩儿似的老喜欢往孟叔家跑。”
她说完后无奈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飞奔出家门。
源溪的人家,一向不会关上院门,于是南千夏直直跑了进去,“阿爸,回家吃饭了!”
只是,孟正玄家今日特别的安静。
里屋的房门紧闭,徒留屋外房梁上悬挂着的一盏昏暗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忽闪忽灭的光线和荒凉安静的空间相称,南千夏心里竟升出了一阵悲凉的意味。
孟家没有熟悉的人在,但却出现了下午港口的那人。
他躺在孟正玄平日里休息的躺椅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眉眼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予白听到声音后,缓缓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个扰人清净的女孩儿。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又是她,刚才见到的破小孩儿。
南千夏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弄的不知所措,却又不忘自己的任务。
她鼓起勇气正视面前的少年,大声问,“我阿爸呢?我来叫他吃饭。”
江予白不答只是兀自换了个姿势,将双手放到后脑勺枕着,一条腿微微弯曲踩在躺椅上,借着房梁上悬挂的灯笼打量她。
她的身后是夕阳消逝后被蓝色浸染的整个天空,整片天地深邃而遥远,微风过处,女孩的发丝也随着舞动出好看的弧度。
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
这女孩儿眼睛大得跟洋娃娃一般,哪怕是在看脸都费劲的天光下,依旧扑闪扑闪的,像是黑夜里的精灵。
见他不语,南千夏莫名升起一阵恐惧。
那时,源溪流传着一个唬小孩儿的怪异传说。
只要有小孩儿不肯乖乖睡觉,他的阿妈准会搬出这个故事来吓唬他,好让他乖乖睡觉。
故事的主角是一只生活在深海的海妖,常会变换各种面貌悄悄上岸捉拿不肯睡觉的小孩儿回海底吃掉。
可她向来不信这些,她觉得这只是村里人和阿妈哄骗小孩儿而编的故事罢了。
可现在……
突然出现的少年和空无一人的房屋,无一都在述说眼前这人就是那可怕海妖的事实。
虽然她也不想相信,可是,下午他那骇人的眼神却实在是让她不敢不信。
难不成是因为下午她惹他生气了,他才会跑到孟叔家,捉走了阿爸他们?
多年后,南千夏回忆起那时的场景,无不惊叹于自己的想象力竟如此丰富,居然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海妖。
南千夏的眼眶瞬间红了半分,夜色越重,她就越害怕。
可她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上前一步,直视江予白的双眼,只是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她的胆怯。
“你把我阿爸他们放了,我让你吃。”
夜晚的风声比白天要大许多,南千夏的话语被吹成了好几个音节,让江予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说普通话。”
简单的一句话但此刻她只觉得是来自地狱的传唤,她彻底失去了勇气,嘴巴一歪,竟哭了起来。
江予白眉头拧在一起,不爽地看着这个哭相极丑的破小孩儿,脸色越发地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