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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终于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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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玉一时顿住,目光再次瞟到那顶帷笠上,他想起来了,那顶帷笠,不就是之前帷笠雅集上,自己送给贾道之的那顶吗?
他想起昨天晚上,捞帷笠时,帷笠裹到烂木头上,拖起来十分费力,所以,那其实不是木头,是贾道之?
顾长玉随王鬼来到池塘边,只见那里此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看着热闹,嘴里议论纷纷。
顾长玉走近,见石桥边的空地上放着一具尸体,脸已经被泡得肿胀,一片惨白,小半边脑袋已经没有了,下了一夜的雪,池塘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那具尸体也被冻得硬邦邦的,不是贾道之是谁?
顾长玉注意到池塘里还有一根拐杖和酒葫芦,没有被打捞上来,继续飘在那里。那根拐杖和酒葫芦顾长玉昨天也看到了的,不过他并没有在意,以为就是别人扔在池塘里的垃圾。
有人见到顾长玉过来,指着他道:“子川先生来了,子川先生过来看看,这人是不是那个酒神?”
顾长玉走到贾道之尸体旁边蹲下,用手试探了一下鼻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些人见他还在那里试鼻息,道:“在池塘里泡了一夜,水都结冰了,人还能不死?”
旁边有人笑道:“唉,这贾酒神,命硬得很,不确认一下还真不放心。”
“贾酒神不住这吧,怎么会泡死在这的池塘,可真是怪事。”
“这人不是子川先生的朋友吗,说不定是来找子川先生的,结果失足掉到了池塘里淹死了。”
顾长玉与他约好昨天晚上一起喝酒,昨晚见他没来,顾长玉还以为是对方爽约了,原来是掉进池塘里面去了。
可是从外面进来,到顾长玉的家,是不用经过这方池塘的。想是贾道之醉醺醺的,也不记得路,乱走走到了这里,结果失足掉了进去。
顾长玉顿时有些自责,昨天晚上明明已经来了这里的,当时若是不喝得那么醉,认出那顶帷笠,贾道之是不是就还有救?
但旋即又想到,那个时候贾道之已经浮到水面上,想是已经死了,即便那个时候发现将他救上来,也是于事无补。
应该在贾道之爽约没有来时,就出来查看查看,可是那个时候谁想得到呢?贾道之爽约又不是第一次,谁能想到这次就死了呢?
顾长玉知道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问旁边人道:“可有人去贾府通知没有?”
“去了,应该快来了。”
没过多久,贾府派来的人就过来了,见死的果然就是他们府上的酒鬼少爷,在那里大哭起来,道:“公子,你怎么又死了?”
下人们一边大哭着,一边让人拿来担架,将贾道之放上去,抬回贾府去了。
贾道之被抬走,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时也没有散开,仍在那里三五一群说着话,说到这贾酒神几死几活的经历,便都在那里笑了起来。
有人道:“别说,这人阎王不收,说不定他回去一解冻,又活过来了。”
一妇人笑道:“若这样还不死,那可不是阎王不收,那就是阎王爷了。”
顾长玉见桥边的柳树下多了条小船,旁边还放着一支桨,于是上了船,将船划到池塘中央,拿了那根拐杖和酒葫芦,回到岸边。
王鬼道:“我们去贾府看看吧。”
顾长玉点点头,回到家中,将贾道之那顶帷笠也一并带上,和王鬼去了贾府。
贾道之这次确实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救活不了了。贾府的人忙活了一天,到晚间,才替贾道之洗了澡放进了棺。
顾长玉将他的帷笠拐杖酒葫芦一起放进了棺材里,在棺材旁替他默哀好一会儿后离开。
这时贾府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见贾道之这回确实已经死透了,不免也感到哀伤。走到贾道之的棺材旁默哀一阵,将带来的酒放在他的棺材旁边后离开。
等所有前来祭奠的朋友祭奠完毕,封棺时,地上的酒壶已经堆积如山。
封棺时不免又是一阵凄惨的哭嚎,不过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这次的哭嚎并没有之前的悲伤,象征性地哭过一阵后,便在旁边人的劝解下停止了。
顾长玉看到贾母贾兄的脸上,并没有之前的悲难自抑,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贾兄招呼人搭灵堂时,动作声音看上去都特别有劲;贾母坐在一旁和亲戚姊妹们说着话,状态看上去也不错。
贾道之的尸体停灵三天后下葬,因为之前已经大办过,所以这次也没有再弄什么葬礼,停灵三天,主要是为了等在外做官的贾父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虽然没有大办,但该做的法事还是得照做,于是刘山公再次被人从凫山青鸟观请了过来。
下葬前一天,贾府聚集了很多自觉前来给贾道之守灵之人。这些人有的是梁京城人士,有的是远道而来之人;有的和贾道之认识,有的并不认识;有的专程而来,有的只是听说,过来凑个热闹……总之,下葬前一天晚上,贾府聚集了四面八方前来的朋友,热闹程度,堪比新皇登基。
顾长玉看到穿着道袍准备去做法事的刘山公,和他打了一声招呼,刘山公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哼”一声就走开了。
其实也不怪他现在看不惯顾长玉,上次输了那么多钱,后来萧璟玄直接带着人,推了好几辆大车去凫山青鸟观取钱,逼得他是不把钱拿出来都不行。他炼丹攒了那么久的钱,就那么被萧璟玄给搬空了。所以,现在的他,看到这两个人就恨得咬牙切齿!
下葬前的最后一场法事做得格外的久,敲锣打鼓声不绝,耳边全是闹哄哄的声音,灵堂前的空地上,站满了给贾道之敬香的晚辈,裴珏也在其中。
顾长玉坐在一旁,被几个不认识的外乡人拉着喝酒猜拳,一直喝到半夜,喝得脑袋醉醺醺的,见萧璟玄过来,便走到萧璟玄旁边,坐在一堆火堆旁,靠着萧璟玄的手臂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后来,耳边闹哄哄的敲锣打鼓声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围人的喧闹声。再后来,这喧闹声也慢慢变小,四周渐渐沉寂下去。
顾长玉好像睡着了,但总也睡不安稳,模模糊糊中,感觉自己好像醒了,看到贾道之从灵堂里面走了出来,身后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光,看着自己笑。
顾长玉笑了笑,朝他走了过去。不知怎的,两人就坐在一块喝起酒来,喝酒喝到一半,顾长玉突然问他:“道之兄,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贾道之笑笑,也不做声。
两人继续喝着酒,四周非常安静,过了许久,贾道之道:“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带一个人走。”
贾道之说这话时,神志清醒,一点也不像往常喝醉酒痴痴傻傻的样子,顾长玉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并未深想,只是问道:“带谁走?”
贾道之的目光看向他,笑容逐渐变得奇怪,最后竟然朝他伸手过来,道:“就是你啊!”
顾长玉使劲摆脱他的手,感觉很难受。就听贾道之突然哭了起来,用手背在那里擦着眼泪,哭得很伤心,继而指着他骂道:“都怪你,我是来赴你的约才死的!”
顾长玉觉得很难受也很自责,低下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掉进了池塘。”
贾道之道:“我明明看到了你,可你却没有救我。”
顾长玉道:“那个时候你已经死了。”
贾道之道:“没有,那个时候我没死,我还有一口气!你没有救我,是你把我害死。下面好冷,没有人陪我喝酒,你下来陪我喝酒吧。”
说着便朝顾长玉伸手过来,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顾长玉感觉不到对方的力气,却又觉得不能呼吸,难受得要死,在那里使劲挣扎着。
就感觉身子开始摇晃起来,四周天旋地转,胃里很难受,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了,耳边传来声音:“长玉,长玉……”
声音很远又很近,顾长玉找不到声音的来源。胃里实在难受,“噗”的一口吐了出来。
耳边传来嫌弃的叫骂声:“干嘛啊!”
顾长玉睁开眼,红光映入眼帘,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开始下起了雪,头顶一个声音焦急问道:“做噩梦了?”
顾长玉一口秽物吐进火堆里,火堆“滋滋滋”的响,坐在旁边一人立时一脸嫌弃,正要开口埋怨,看到坐在他旁边之人的眼神,又将话给吞回去了,起身另寻火堆。
萧璟玄见他醒来,没有再晃他,从袖口拿出一方手帕,替他将嘴角的秽物擦干净,问道:“做了什么梦?”
顾长玉抬头,对上萧璟玄的目光,心里这才安定下来,道:“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萧璟玄道:“梦见什么了?”
顾长玉朝灵堂方向看去,那里静悄悄的,廊下两个大大的白灯笼,发出阴惨惨的光。
顾长玉想起那个梦,感到脊背发凉,道:“我梦到贾道之了。”
萧璟玄道:“他找你喝酒?”
顾长玉点点头,道:“我梦到贾道之从灵堂里面走出来,我们两个就坐在外面喝酒,其他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四周很安静,然后他说要带我走。”
萧璟玄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做梦而已!”
顾长玉道:“可是在梦里,贾道之抱怨都是因为我他才死的,要我下去陪他喝酒。”
萧璟玄笑道:“关你什么事?”
顾长玉道:“若不是我约他来家里喝酒,他也不会掉进池塘里面死去。”
萧璟玄道:“他死是迟早的事,即便没有掉进池塘,也会死在其他地方。他那鬼样子,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顾长玉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萧将军,你别这样说。”
萧璟玄笑道:“本将军实话实说而已。你不用自责,也不用害怕,说不定贾道之巴不得早点死,他谢你还差不多。那只是你自己心里作怪,不要多想。”
顾长玉笑道:“活着虽然也没什么意思,但也没有人会巴不得早点死吧?”
萧璟玄道:“你看灵堂前堆的那些酒,不死哪来那么多酒?你放心,贾道之现在在下面喝得正开心,想不起你来的。”
顾长玉想想也是,说不定贾道之现在正在黄泉路上喝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呢!
雪越下越大,“呼呼呼”的风雪声在耳边呼啸着,天空还是黑沉沉的一片,大雪漫无天际,将宇宙万物笼罩于一片洁白之中。
灵堂那边传来号角声,不知为何,号角声响起的一刻,顾长玉突然感觉心头一窒,一种比白雪还要冰冷的悲怆之感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漫无边际、却又寻之无迹的悲,蜻蜓点水般泛起涟漪、却又深沉到无言的悲,一瞬间袭击全身,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顾长玉不可控制地鼻头一酸,毫无预备就留下泪来。
灵堂那边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最后一眼,棺材就要起灵了,贾道之的身体,也将长埋于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