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暗流 我是宋青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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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水这晚睡得安稳。
宋青岁同沈奕又下山了，临走前两人一个摸了摸周水的脸，另一个只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身后天风浩荡，有松涛如浪。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半夜，张源起来去喝水的时候，罕见看到了周水安静平和睡觉的脸。
温凉皎洁的月光浇在床铺，张源凑近两步，轻轻的。
周水怀里搂着被子侧蜷着睡，头埋得很深……整个人睡姿不太雅观。
云行山的日子对于有些人来讲有些乏善可陈，但对于周水来讲再安静惬意不过。
剑术课上，周水静静感受着每一剑掀起的气流。
刺劈斩点，圈剑，转身，格挡……
每天她随众人一起来，晚上跟着众人一起走，其他小孩凑在一起玩的时候她总一个人窝在后山练剑。
说实话，这边都是一群半大孩子，一眼望去都是十岁上下，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在凡人寿命都能随随便便一百岁的时代，十六七岁确实不算大，更何况在修士看来。
——所以，虽然要趁着年纪小开始入玄门，但也不能让教出来的苗子目不识丁。
负责教通识课的正是林听月。
大家都相当喜欢这个师姐。
林听月不像宋归，考核不断，她教通识课更像是讲故事，对待这些手底下的孩子也更加宽松，大多时候并不设置阶段性的考校。
只是重复性地把更重要的再讲一遍，然后继续讲故事。
周水遇上这种自己不太擅长的长文段信息，完全跟不上也理解不了，在课上紧绷绷地听课但什么都记不住是常态。
这一天林师姐又在讲瘴气迷雾毒瘴丹雾的区别时，周水终于支撑不住，走了一会神。
她不爱听这些。
一群人里就她一个走神，因为话太多了理解不了。
至此闻松予都发现了周水的异常，坐在后排顺着周水的视线看向窗外——桃花落了一瓣，山涧清澈迸出，被风卷着水滴向上飞。
风生水起。
远处水珠映出双虹，白鹤平流划过松林，慢慢飞过山谷。
周水脑袋痛，听得昏昏沉沉，实在是难受至极。
晚课后，林听月将印好的纸页往下发了，随即下学。
一天后。
是夜，宋青岁在听潮阁，不知为何，她去完晚课之后，还没有“混日子”地去睡。林听月推开听潮阁大门，白日里的温和谨慎消失不见，她单刀直入，人还没到宋青岁跟前，不见外的笑声就来了。
“青岁！我来蹭你的茶——”
宋青岁闻声，身体转过一个微小的弧度，身侧一套白玉茶具升起，稳稳停在林听月手边。她看着不像有耐心能走完整个茶道流程的人，但林听月含笑斜躺在听潮阁内美人席上，看着滚热的白水浇入茶盏。
氤氲白气直直升起。
听潮阁内无风无声。
宋青岁伸手接了一杯茶，另一杯落在林听月手里。
“你该叫我一声师姐。”
林听月：“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宋青岁还会在意这个？”
她指尖一点，茶盏稳稳悬在自己手边，歪着坐了起来。
“周水，她跟不上通识，你就没想着给她喂点药治一治？”
宋青岁总给人一种瞳色很浅的错觉，实际上不是的，只是她常眼帘低垂，遮星，让人看不明白神色。实际上此人瞳孔极黑，彷若点漆，又深又静。
一身贝白衣如云，宽大下裳如堆雪，腰间一封杜若紫，细细的金线滚边渐渐从中央蔓延开来，端雅庄重。
可坠得却是一个小而圆滑的玉鱼佩，像是长辈饱含心意的赠物。一走一动，那锦鲤就在空中环绕着人游动着。
宋青岁声音相当空，不知道像是从哪里飘出来的：“她在娘胎里就艰难——”
“能平平安安降生已是非常不容易，尚幼小时必得千万小心，稍稍一点差错就容易散魂，我技艺不精，治不了。”
“那不就是废了？你还送她去地亨？”
“算我的机缘，她必须得筑基，筑基之后才能活下来……况且现在已经好很多，随着年岁上去了，慢慢会变好的。”
林听月：“那她之后还去不去听课，你怎么想。”
宋青岁合上观星，长身独立在听潮阁大开的一排高门前，身后是奔涌不息的滔滔巨浪。听潮阁临近汪洋，但整座听潮阁都身处巨大的禁音法阵中，生生压下了奔涌不息的海声。
宋青岁眉目黑白分明，水洗墨玉一样透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永远是这个样子。
林听月似乎是也没怎么见过此人变神色，只是觉得她在周水这个小东西的身上抉择的时间有点久。
可也不过一息之间。
“通识课她听不懂，不勉强她，让她去找沈奕吧。”
十三岁之前，会治好的。
宋青岁合上自己刚刚学了一半的观星，大概推算出了周水二十年的命运起伏。
真……不好讲。
宋青岁和林听月给周水的特权在两天之后就兑现了。
闻松予前面再也没有出现那个小小的身影。
周水好似也沾染了杨景和的长不高，在同龄人里她也要矮一点。
张源在某一天问起周水为什么不去上晚课。
——那时周水拿着剑静立高桩之上，身后青松如浪。
张源的声音大了些，这才传到周水的耳朵里。
她慢慢走下桩子。
“你来了。”
张源抓住周水的胳膊叽叽喳喳，周水看着她，并不打断，直到她讲完。
“不想上，听不懂。”
张源震惊看着她：“你不懂？”
周水皱眉，半晌才回答：“跟不上，一上晚课我就头晕。”
张源惊讶。
周水神色不变：“怎么了？”
张源没什么话讲，只好把手里的甜果子给周水塞了一手，说了一句你好好练剑吧就走了。
周水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皱眉。
她想不明白。
时光流水匆匆过。
很快到了再一次考核剑术的时候。
轮到分组的时候阮郁一直看着闻松予，眼中是抑制不住的胜负欲，闻松予则全程一脸轻松地跟张恬闲话。
张恬挺想跟他分到一组的。
张恬摇摇头：“我不想跟人比划，万一没收住把人打了，之后还得赔罪去。”
闻松予眼底清光一转，含笑开了句玩笑：“你去找她，看行不行？”
张恬顺着闻松予的手指的方向看向角落，周水正在那里擦小木剑。
“……”
他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尴尬。
身旁其他小弟子却若有所思。
两两一组，周水对面站着温雅端方的闻松予，身侧，张源对面站着阮郁。整个校场上只有他们一群孩子，宋归简单讲了几句之后，就后退几步准备在一旁计分。
张源在开始之前就紧张地抓住了阮郁的手低声哀求：“我打不过你，能不能我到时候直接认输？”
阮郁气闷于自己没跟闻松予分到一组，看她张源一眼，叹了口气：“行吧，到时候我俩演一演，你别演太假。”
张源点头再点头。
闻松予朝周水笑了一下，周水仍在神游，没反应。
台上的教习长老一声开始，台下的小弟子们就都动了起来。周水拿剑的动作有些漫不经心，动作好似慢半拍一样——
闻松予摆着标准的起手式，轻声念一句得罪，然后向前刺去。
所有孩子拿的都是木剑，打在身上不算伤，但是同门师兄师妹，打在身上都是一样疼。
周水的动作却跟别人不一样。
她的每一招都有一种怪异的迟滞感，但每一招都能把闻松予的剑狠狠卷进去，她从头到尾都不攻击，也不看对面的人。周水盯着自己的小剑，在对方渐渐力不从心，在在场大多孩子都分出胜负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缠斗着。
……周水在玩。
周水一闪身，露出了自己的破绽，咽喉。
闻松予已经跟不上，完全没有刺破周水的防御。
周水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眼睛弯弯。
周水转身，点住闻松予的剑尖，手腕猛压的一瞬间，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掀开了闻松予的木剑。
最后一击，身前矮小的小女孩剑尖轻轻碰到了自己的咽喉。
闻松予只得放下剑。
宋归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周水完全参透了这些东西，发展出自己的风格对她来讲好像特别容易。周水收了剑之后继续擦灰，因为不认识眼前的人，她有些模糊地朝着一边的张源走去。
沈奕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手搭住宋归的肩：“唉，你说我教得好吧？既没有超纲也没有教奇怪的，这是个小天才啊。”
宋归不是不知道周水不上晚课的时候在补大师课——他自己都趁着这帮孩子去晚课的时候找沈奕，看到周水在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他刚开始觉得，小东西一板一眼的练剑还怪可爱，后面不这样觉得了。周水练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来简直有点过头了。有点……
沈奕有时候教完她还要让她跟自己玩两招，周水从来打不过沈奕，但每次都要下一局，不管输赢一直都要下一局，很执拗。
直到沈奕让她消化一下刚刚学的东西的时候。
小小的周水还没人家胯骨轴子高，抱着剑就到一边的竹林里去练剑了。
沈奕从来不教云行基础剑法之外的任何一招，剑术千般万化，最终还是万剑归宗。他能教周水通过节奏，通过损人的计谋，把剑玩的透透的。
迟滞，就是打乱对手节奏的一种办法。
周水在沈奕那里，打不过这个大损人，打不过偶尔来偷师的宋归，但是总归能打过闻松予，而且少见的周水能匹配到同龄的“玩伴”。
闻松予放下剑，一瞬间，大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随即他还是挂上了笑，朝周水笑了一下就转身走了。
周水完全没认出来他是谁，还是低头复盘着刚刚的对局。
阮郁那边结束的非常早，他和张源两个站在这两人身边，目瞪口呆看着一切。张源看着看着就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太吓人了。
闻松予这样的努力程度都没办法接住周水的，嗯，全程在被遛着玩。阮郁则是在两秒之内就发觉出了闻松予和自己的技不如人，于是专门空出眼睛看周水的反应。
事实证明，他有点看不懂。
少年人争强好胜是常事，阮郁对于有本事的更是脸色好，也不管自己大周水三四岁，凑上去就想问剑法，结果得到了周水迷茫的清澈眼神。
好吧少年人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会气恼的。
阮郁气恼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抬手一推树，一把抓住周水的肩膀，俯视眼前这个小地蛋子：“我不管，之后晚课之后我要过来找你，你出来跟我打。”
他讲话太快，周水听懂的有限，但是听明白了要玩剑的意思。
“行。”
这时宋归才过来，拉住周水就往一边走。
张源原本还想着上来说话，结果根本没截住人。
张恬上前抓住妹妹有些失落的身影：“你最开始跟她不就是为了她的甲等灵感？”
张源反手抓住哥哥的手，咬唇不语半晌，突然冒出一句：“不一样，现在不一样……我就是喜欢跟厉害的人一起玩怎么了？”
“她也不能现在不理我一下跟别人说话，她不能这样——她再甲等灵感，再剑术出色她也是我的朋友，凭什么别人要跟她把话讲完才轮到我？”
周围没人听见这对兄妹的私语。
张源一甩手，拉着哥哥跑去一边生闷气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