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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行山 我不喜欢这 ...

  •   灾后到处都是无父无母,家破人亡的人。
      宋青岁看着脚边匍匐的孩子,轻轻闭了闭眼。
      周水执拗地抬头看她。
      她好像根本不明白什么叫生死,什么叫离别。
      宋青岁还站着,听着周水口中越念越清晰的“救救她”,神色的僵硬骗不了人。
      杨景和的脸上早已泛起青白,今天就是大罗神仙在这也无力回天。宋青岁原本性格淡一些,但远说不上淡漠,她应该怎么跟一个无知幼童解释,她最依赖的亲人早已入黄泉的事呢?
      沈奕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想提起惯常的笑,嘴角却挺重,脸皮也僵。于是只能板着脸走过来,看到是周水,又顿住一瞬。
      人叫不应,给水不喝的那小傻子?
      周水直不起腰,她疲累地快要头朝下插进地里,心中有一股难言的坠痛感让她眼睛难受,却费力抬起头,仍旧在求。
      救救她。
      救救小花。
      跟那些人哭喊的一样。
      救救。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地往这边聚拢了一瞬。
      周水看着眼前半身泥水,半身湿透的仙人,无师自通。
      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她伸长手抓住地上的土石草根,皱成一团的五官上第一次出现了哭的样子。
      自从痴傻之后,见过周水的大人小孩都没见这傻子哭过。
      不哭不笑,不言不动,似乎一直是一个样子。
      ……缺魂短智的东西,求情都求不利索。
      一点细碎的哭音从孩子的嘴边溢出来,喉舌第一次好使起来——
      “求求,救救小花……”
      周水衣襟上都是暗红色的结块的痕迹,掺杂着泥水,身后的杨景和的胸腔早已塌陷下去。
      杨景和早先擦去的周水脸上的湿意原来是血。
      宋青岁看着脚下哭的细弱的孩子。
      雨还在砸着地,泥水四溅。
      谁都没有比谁高贵。
      蒙蒙雨雾。
      众生洗涤——

      云行山。
      男人轻轻放下桌案上的卷宗:“我早跟你讲过,最近不太平,最近不太平,又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办?”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模样的修士白了他一眼:“不太平又能怎样,老天收人还看谁能未卜先知吗?”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呵,去你的,不爱听别跟我讲话。”
      那男人呼了几口气,手按在卷宗上:“你觉得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查这些鸡鸣狗盗的邪物,还是目光放长远一点……”
      “你都说了最近不太平,难道只是一时半会不太平?一旦起波澜,要么声势浩大慢慢地越来越严重,要么玄门雷霆之势出手一次按死,你觉得那种可能性更大一点?”
      “……这不是我等能决定的。这种东西未来不会少吗?”
      “当然不会,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出现一个接一个,只会越来越多,就像雪球滚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舒弥懒懒席地而坐,不着四六地嚼着点心。
      “那么多次异端将起,谁知道哪一次能大厦将倾。”
      “……你放肆!”
      舒弥闭了嘴,冷笑一声转过身不理这个男的。
      老东西,说两句怎么了,真到那时候就不是嘴上说说了。
      大家一起死。

      不过大人的阴谋诡计机心万千都是不关孩子事的,云行山下洒扫小弟子之列——
      距离那场半人为半天灾的地震已经有半年,周水被安排做洒扫弟子。
      是新修真历七百年冬。
      她被带去清理渡絮——一种在云行山各大主峰之间固定来回的仙器。带她的洒扫弟子忙去了,周水留在原地,看着漫天云雾。
      第三天,周水下午去看渡絮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
      周水面无表情地转头。
      沈奕看到她,原本准备上来看一看,没承想这小孩子一动不动看渡絮看那么长时间。
      周水依旧面无表情。
      一道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注入周水的眉间,孩子的眉心皱起来。
      沈奕收回手。
      他就知道。
      丹修的灵感真是敏锐极了。
      沈奕摸了摸周水的头顶,随手摘了旁边树上的一根粗枝,掏出小刀刨成一把小剑。
      一根红穗子穿过,周水脖颈上挂了一把小剑。
      上面好像有隐隐灵光乍现。
      周水不看天上的渡絮了,改看自己胸口的小剑。
      “怎么,不感谢我?我还等你叫师叔呢,小不点?”
      周水一手攥紧小剑,一手轻轻在上面抚摸着。
      沈奕多看了她一眼,就像是之前一样。周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手中的小剑吸引走了。渡絮上也有法阵,小剑上是新的法阵,对这小傻子都有非常大的吸引力。
      天边白云翻卷,两人距离浩荡云海很近,距离山脉之下的村庄很远——这是仙人和凡间的距离。
      当然这不关无知稚子的事。

      一群稚子在校场完成今日的课业,叽叽喳喳讨论着几日后的灵感测验。
      为首的小弟子一脸沉静:“安心练习就好了,怕什么。”
      站在他身边趾高气昂的小孩有点气:“你装什么,选不上你的话急死了吧?”
      沉静的小弟子脸上浮起无奈:“阮郁,你说的都有道理行了吧?”
      阮郁不管他,哼了一声带着自己的小跟班走了。
      云行山每四年一次灵感测试,上次测试的小弟子,现在已经有了很大一部分去了外门,小部分做了洒扫弟子,在云行山上混几年日子就下山。
      沉静的小弟子名叫闻松予,也是这次灵感测试之前就被期待的几个人之一。
      闻松予摆摆手,不看走远的阮郁:“大家还是继续加紧练习吧,云行六式也是今年的考题之一,不是过了鹤鸣府的测试就能进外门的。”
      校场上的人群迅速散开。

      听潮阁——
      宋青岁神情浅淡,宽大月白色衣袍垂落在地面,她一介丹修,自然不用和剑修一样穿的束手束脚。低垂的眉眼扫向规规矩矩站在身前的周水,眼眸中似有一片深潭。
      还是筑基中期的丹修静立周水面前,中间隔着几百年光阴。
      周水今年十岁了。
      在洒扫弟子那里挂了半年的名,小小的关系户就被宋青岁调来自己身边当小童——周水放在别人身边不如放在自己身边。
      此刻“小童”周水正把从山下接来的灵草往前递去。
      小童只能口称大人,但在周水这里没有这个规矩,宋青岁不爱喧闹,身边就这一个小童,所以人前轮不到周水出现,人后随便她想叫什么叫什么。
      入了外门之后,就可以叫师姐。
      如此便可以做同门。
      若是宋青岁还有际遇,能到通玄,那时候就可以把这个孩子收为徒弟。
      宋青岁收下灵草,伸手领着她御剑,周水乖乖站在宋青岁灵剑晓星的后面,好像一个假娃娃一样。

      是夜,宋青岁点头与巡值的弟子打了招呼,进了鹤鸣府。
      鹤鸣府内寒气幽幽,正中央摆着一排石雕灵鹤。
      相传是旧修真历老祖雕刻好的,原先只是随手做的小玩意,没承想最后成了测弟子灵感的工具。
      周水凑近鹤鸣石。
      她深黑的眼中倒影出白鹤的羽翅。
      “手放上去。”
      周水的手放在了优雅垂头的仙鹤头顶。
      仙鹤睁开了眼睛,瞥一眼宋青岁,又看一眼周水,含蓄低头后退一步,口吐人言。
      “带回去吧,现在不是测灵感的时候。”
      宋青岁朝它点头:“叨扰师叔。”
      周水被拉走了。

      自从去过一趟鹤鸣府之后,周水就被打包送去了地亨峰。
      宋青岁亲自带她上的渡絮,七千里一日遍到。
      周水上渡絮时天还没亮,下渡絮时太阳依旧只露了半边脸。
      沈奕一把把她从渡絮上拎下来:“小周水,知道我叫什么吗?”
      周水脸绷得紧紧的,盯着沈奕,半晌挪开视线。
      她不知道。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周水开始练云行六式。
      ——云行六式是最基础的云行山体术之一,甭管丹修器修剑修,但凡是云行的人,都得练,不然连去鹤鸣府的资格都没有。
      沈奕看着板着脸的周水,不禁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太通人情?
      要不这孩子怎么木木的?
      全宗门上下,只要沈奕想,几乎就没有他相处不来的人。此人就愿意做个好好先生,广结善缘不太端庄——虽然初入宗门那几年是个堪比混世魔王的皮猴。
      周水练完一套,严肃地放下小剑。
      沈奕想占便宜,要周水叫师叔。
      宋青岁并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用沈奕的话来讲就是,迟早都会当宋青岁的徒弟,现在叫也不碍事。
      当然沈奕清楚知道周水现在叫宋青岁叫的是师姐,平白给自己抬了一个辈分。
      周水并不知道这件事,无视了沈奕脸上她看不懂的表情,继续拿起自己的小剑,回想着刚刚被教会的内容开始挥剑。
      云行六式练会,在外不一定包活,但包能挺到筑基修士收到飞书赶来。
      没有意外的情况下。
      等到周水补完大师课被送回合利峰已经是十天以后。
      宋青岁接了在渡絮上的周水。
      今天正好就是测灵感的日子。
      周水的名字赫然在册。
      宋青岁送她进了队列,宽大的袍袖鼓动着山风,转身走了。

      队列里,阮郁翻了在前边跟人说笑的闻松予一个白眼。
      装货。
      这个最装。
      闻松予没有察觉身后的视线,只专心和同窗交流怎么才能在一会的测试中发挥所有的潜力。
      闻松予闻言在心中嘲笑了闻松予八十个来回。
      有实力的人可能测不出来吗?
      要是连灵感都能被测错,云行山都能埋没天才——
      呵。
      他捅了捅身边的周水:“喂,小孩,你从哪儿来的?”
      周水比他还矮一个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长得更快,比同龄的男娃长得高一些。
      周水目视前方,不理他。
      阮郁更气,直接肘击她:“问你话呢,怎么这么没礼貌,你家里人不教你回人的话?”
      周水听不懂他讲什么,听懂了也不会想回答他的。
      阮郁感觉自己好像戳了一块石头,满脸不忿的同时,还是没有发火,把所有的火气都压在心底。
      最近都遇到什么人呢这是。
      五年时间,就算是再傻的孩子在云行山这样灵气充沛的地方都能渐渐好转,但周水不是的,她好像学什么东西都很慢,好像云行山的灵气冲不破她脑子里的关窍。

      鹤鸣府前,一大片空地周围都是开窍期的修士做考官,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场内的小孩们。
      云行六式——
      周水动作做的勉勉强强。
      身侧的阮郁却一招一式都光华流转,娴熟从容。
      场上三百余人,还有一人非常好——闻松予。
      于是自然是两人被提出来打了甲等成绩,第一批走进鹤鸣府。
      阮郁斜了闻松予一眼:“你比我多练一个月吧?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这么上心,看来天赋不太高哦。”
      闻松予:“哦,你厉害。”
      阮郁:“你别不乐意,不在人前就不装了吗?道貌岸然,自己练了四个月还不承认。”
      闻松予:“……”
      等到周水走进鹤鸣府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她几乎是作为倒数第二批进来的——
      前面的小弟子颤巍巍把手放在仙鹤面前,仙鹤头顶尘光一飘。
      开窍期修士季皖柔和的目光落在小弟子身上:“戊等,没事的师弟,下一位。”
      戊等灵感也就比凡人好一点点,最多做个洒扫弟子,在云行山上混几年就原路哪儿来原路哪儿去。
      小弟子哭丧着脸,哆哆嗦嗦下去了。
      另一个弟子上去,赤红彩光一闪而过。
      季皖轻笑一声:“丙等,师妹,拿好封条,去后院找你林师姐——”
      鹤鸣府仙鹤一动不动,依旧是玉雕的石头一块,脑袋上飘点光就算是回答了这些小弟子的天赋。
      周水静静看着前方,握紧自己的小剑。
      那天这鸟是活的。
      对。
      终于等到她。
      季皖看了一眼她,似乎想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暗,一丝惊讶和不忍划过。
      周水凑近仙鹤,还没把手放上去。
      身后的小弟子紧张地拉她:“不能把手放在仙鹤头顶,不尊敬——”
      季皖也点头:“把手放在仙鹤眼前就行。”
      周水动作一顿。
      却还是伸出了手。
      一瞬间,仙鹤睁开了眼睛。
      翅膀张开又合上,含蓄地一点头,鸟喙张开:“上等灵感,去吧孩子。”
      旧修真历时期,没有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这些,只有上中下凡四等灵感,上等灵感万中无一。
      仙鹤很久都没有亲自下定语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云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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