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时钟塔求学的二三事》四月人间去

58、第 58 章

　　就在他残存的意识几乎要被冰冷的黑暗和窒息感完全吞噬，准备放弃这徒劳挣扎的瞬间——
　　一个声音，如同刺破厚重浓雾的灯塔光芒，清晰地、稳定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抚平一切紊乱波纹的魔力，穿透了尖锐的耳鸣和破碎艰难的呼吸声，抵达了他的耳畔，更直接打捞起他濒临涣散的意识。
　　“明日叶。”
　　不是幻觉。是真切的声音，熟悉的音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得到吗？是我。”
　　那声音继续，比平日更加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种……明日叶从未在这个声音里听过的、近乎紧迫的关切。
　　“放松。我在这里。你安全了。”
　　随着话语，一只温暖、干燥、带着熟悉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力道和稳定感的手，坚定地握住了他死死揪住胸前衣料、冰冷僵硬、指节泛白的手。那触感真实而有力，试图掰开他痉挛般紧握的手指。同时，另一只手，掌心宽厚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稳定节奏，轻轻抚上他因过度换气而剧烈起伏、紧绷如石的脊背。
　　“跟着我的节奏。吸气……慢一点，深深地，用鼻子……对，就是这样……很好……现在，屏住呼吸，默数三下……一、二、三……好，呼气……用嘴巴，慢慢地、彻底地呼出来……想象把所有的紧张和不适都呼出去……”
　　那声音如同明亮、永恒的北极星，在引导每一个失去方向的水手。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稳定，不容置疑。那只抚在背后的手，配合着呼吸的引导，以稳定而温和的力道，一下下拍抚着，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存在感，仿佛在为明日叶混乱的内在重新锚定一个稳定的节拍器。
　　“很好……继续……吸气……屏住……呼气……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混乱、急促、破碎的呼吸，在这坚定的话语引导下，开始被一点点梳理、驯服。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和间隔不匀，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失控的、走向窒息的恶性循环。眼前疯狂闪烁的黑斑和扭曲的光晕缓缓褪去，尖锐的耳鸣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那沉稳引导声和自身逐渐规律的呼吸声。冰冷僵硬的四肢，也开始恢复一丝微弱的知觉，那紧握胸前的手，在温热手掌的包裹下，一点点松开了力道。
　　明日叶艰难地、睁大眼睛。视线模糊，被生理性泪水覆盖，但他努力地聚焦。
　　昏暗中，逐渐清晰地勾勒出马里斯比利的脸庞。
　　那张总是从容不迫、带着完美温和与优雅矜持的脸庞，此刻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纹。那双深邃如耀阳、惯常蕴含着星辰轨迹般睿智与疏离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正紧紧地、几乎是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他，里面没有了任何多余演出，只有清晰得令人心惊的担忧，以及一种……明日叶从未见过、也无法立刻解读的、近乎紧张的专注。老师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昂贵的深灰色羊绒风衣外套上明显沾着旅途的灰尘和草屑，领口微敞，里面衬衫的领子也有些歪斜。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风尘仆仆、匆忙赶来的状态，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疲惫感。
　　“老……师……”明日叶用尽力气，才从火烧般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破碎的音节。仅仅是发出声音，就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咳嗽。
　　“别说话。”马里斯比利立刻制止，声音依旧稳定，但离得如此之近，明日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音底下隐藏的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仿佛拉紧的弓弦。老师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目光在冰冷的盥洗台、地上的狼藉和弟子惨不忍睹的状态间快速移动。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条素净的白色手帕，侧身用盥洗台龙头流出的冷水浸湿，动作麻利地拧干，然后转过身，用极其轻柔、近乎小心翼翼的动作，擦拭着明日叶脸上混合的冷汗、泪痕、呕吐残留的污迹。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与犹豫。
　　“先缓过来。慢慢呼吸，跟着我。”马里斯比利一边擦拭，一边继续低声引导着呼吸节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弟子的脸，尤其是那双异常的眼睛。他看到了左眼中那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黑色微光，也看到了蓝眼睛中残留的、被巨大痛苦冲击后的如同死水的不起波澜。
　　过呼吸最危险的症状逐渐平复，只剩下深深虚脱、四肢百骸的无力感，以及胃部依旧隐约的、抽搐般的余痛。马里斯比利小心地扶着他，让他慢慢调整姿势，更舒适地靠坐在浴缸冰凉的弧形边缘。然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水晶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而微甜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
　　“喝一点，能舒缓疼痛，安抚精神。”马里斯比利将瓶口凑到明日叶唇边，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明日叶顺从地微微张嘴，任由那微凉清甜的液体滑入灼痛的喉咙。液体似乎确实带有某种温和的魔力或药效，顺着食道而下，所过之处带来一丝清凉的安抚感，胃部那恼人的抽痛果然稍稍减轻了些。
　　狭窄、陈旧、弥漫着淡淡霉味和呕吐物酸气的城堡洗手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明日叶逐渐平稳却依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荒芜庭院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马里斯比利没有起身离开，他甚至没有调整自己半跪在冰冷地砖上、西装裤可能被弄脏的姿势。他只是微微向后，坐在自己的脚跟上，保持着与弟子平视的高度，仔细地、近乎剖析般地打量着明日叶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双异常的眼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穿透那层墨黑的微光，看清其后灵魂的真实状态。
　　“十天了。”马里斯比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在这寂静狭小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清晰的重量。
　　明日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反应过来。
　　“从你提交请假申请，离开时钟塔，到今天，”马里斯比利解释道，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弟子的每一丝反应，“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天。超过了我们约定的一周时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你的个人通讯器，内置的定位与生命体征监测符文，在五天前于威尔士边境的荒野深处失去了信号。最新的坐标，指向的就是这片区域，洛肯城堡的附近。”
　　马里斯比利的语气平静，但话语里的信息量却让明日叶混沌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丝。老师……一直在追踪他的位置和状态？
　　“作为你的导师，以及星环项目的主要支持者与监管人，”马里斯比利继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有责任，也有权限，在你的个人物品上设置一些必要的保险措施。”
　　他没有直接承认安装了定位或更复杂的监测手段，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当信号彻底消失，且逾期未归时，我不得不假设你遇到了计划外的、可能危及生命的麻烦。”
　　他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盥洗室和此刻狼狈虚弱的弟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再次收到信号后，我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看来，我的担忧并非多余。你所谓的家族事务，其复杂性与危险性，显然远超你最初的描述，也……远超了我的预估。”
　　明日叶低下头，避开老师那过于锐利的审视目光，视线落在自己依旧微微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抓握盥洗台边缘时沾上的灰尘。老师的到来，像是一堵突然出现的、坚固温暖的墙壁，暂时挡住了外界无尽的寒冷与混乱，让他得以喘息。
　　但这安全感回归的瞬间，也意味着那暂时被剧烈生理痛苦压倒的、更为庞大沉重的精神重负，再次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狰狞礁石，冰冷而沉默地矗立在他意识的浅滩上，无法回避。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杂音，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词汇如此匮乏，语言如此无力。那些经历，那些画面，那些冰冷彻骨的事实，该如何用线性的、逻辑的语言描述出来？它们本身就是一团混乱的、充满无序与痛苦的能量集合。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马里斯比利的追问温和却直接。
　　“……阿瓦隆。”吐出这个词汇的瞬间，明日叶感到心脏猛地一缩。
　　马里斯比利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但确实地收缩了一下。即使以他的城府和见识，这个地名也足以带来震动。阿瓦隆。星之内海。妖精乡。隔绝于现世的理想乡，亦是诸多神秘最终的归宿与囚笼。那绝非寻常魔术师能够踏足，甚至窥见门径的领域。
　　“然后？”马里斯比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放慢了些许，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耐心。
　　“见到了……母亲。”明日叶继续，语句断断续续，如同生锈已久的齿轮在巨大外力下强行转动，每一次咬合都发出刺耳的噪音，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气力，“她……在那里……等了十年……像睡着了一样……然后……梅林叫醒了她……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就……变成光……消失了……”
　　他试图用最简略、最直白的语言概括那短短几秒内发生的、颠覆他整个世界的一幕，但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冻结的湖面下凿出的冰棱，带着冰冷的倒刺，刮擦着他疼痛的喉咙和更深处某个柔软的部位。
　　“梅林？”马里斯比利的眉头蹙得更紧。梦魔，冠位魔术师候选，乐园的放逐者。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事件的层次再次拔高。
　　“……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明日叶深吸一口气，那清甜的药剂似乎给了他说下去的微弱力量，但话语更加破碎，“关于……第四法……他说……第四法的魔法使……本来……不应该存在……是终末的象征……世界的抑制力……会阻止……会抹杀……”
　　他的呼吸又有些急促，马里斯比利立刻伸出手，再次轻轻按在他背上，无声地传递着稳定的节奏。
　　“母亲……是意外……觉醒的……抑制力没防住……但她活着……就意味着世界要完了……所以……她做了交易……把自己关在阿瓦隆……让抑制力镇压她……磨损她……换我……能活下去……不被提前抹杀……还要我……去修复……她觉醒时弄出的裂痕……不然……等我真正觉醒……或者快到觉醒的时候……抑制力就会……彻底抹杀我……”
　　破碎的、逻辑跳跃的词句，可以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悸甚至骇然的真相。马里斯比利的脸色，在洗手间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异常严肃和凝重，如同冻结的深海。
　　作为天体科的君主、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当主，他对魔法的本质、抑制力的存在与运作方式、乃至对型月世界底层的一些古老禁忌和平衡设定，都有着远超普通时钟塔讲师、甚至多数君主的深刻认知。明日叶这断断续续、充满痛苦颤音的叙述，虽然零散跳跃，却像一串散落的密码，足以在他那充满知识与谋略的大脑中，迅速解码、重组，勾勒出一个惊人的、甚至堪称恐怖的完整真相轮廓。
　　第四法的本质与禁忌性。弟子身上来自血脉的诅咒与背负的世界级使命。那看似遥远缥缈、却又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于头顶的、来自人类集体无意识与星球意志本身的抹杀威胁。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宗谷明日叶，他的弟子，不仅是第四法的使用者，更是一个行走的定时炸弹，一个被世界本身标记为异常与潜在终末引发者的特异点。
　　马里斯比利的大脑在瞬间进行了无数次高速、冰冷的推演。风险评估、利益计算、战略调整……如同精密的星轨运转。
　　明日叶的第四法能力，是他的净化圣杯计划，乃至阿尼姆斯菲亚家族人理保障这一冠位指定终极目标道路上，目前看来最可能成功、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关键钥匙。失去他，计划将陷入巨大的、近乎绝望的不确定性，家族千年夙愿会就此搁浅。
　　按照他惯常的、追求利益最大化与目标最优解的理性思维模式，此刻他应该立刻开始行动。用精心编织的、既能有效安抚弟子剧烈情绪波动，又能巧妙强化其信念、引导其视线的话语，确保这枚关键钥匙不会因恐惧或崩溃而自我销毁或偏离轨道。
　　他应该强调母亲露西亚牺牲的伟大意义与崇高性，强调修复可能性裂痕这一使命的不可或缺与光荣，淡化被抹杀风险的具体性与紧迫性，将弟子的注意力与情绪能量，引导向承担责任、继承遗志、继续深入研究以掌握自身命运的积极轨道上来。他甚至应该提及星环项目的意义，将其与这份使命挂钩，为弟子的研究注入更强大的动力。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那些早已融入骨髓的、充满引导艺术与智慧的语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的大脑已经准备好了好几套不同侧重点的说辞，随时可以根据弟子的反应进行微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