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时钟塔求学的二三事》四月人间去

54、第 54 章

　　弗拉特那边的交代则简单了许多，他没有追问什么，只是给了明日叶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就将星环的日常维护都包揽了。当然，作为犒劳兄弟的礼物，他让明日叶回来的路上记得给他带些甜甜圈。
　　明日叶搭乘着最近的一班飞机准备前往威尔士。在飞机起飞前，他还有很多庞杂的思绪。比如今年他没有出席，那么老师会找谁来代替他呢？不知道今年的大魔术祭会准备什么样的彩头？
　　多余的念头就像平流层里那些随处可见的云团，不知从何处聚集起，又不知向何处流动。明日叶透过舷窗看见那片灰蓝的、如同极地冰川一样的晴空，所有复杂的思绪翻涌又消散。
　　好奇怪，感觉之前很在意的那些事，比如老师和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之间的关系、比如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的继承人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比如为了得到天体科首席的地位而进行的社交，这些无用之物为什么会让他觉得束手束脚呢？
　　明日叶不明白缠绕在心头的那种堵塞的呼吸不畅感是怎么消失的，但是他现在是轻松的、自由的。就像眼前这片难得一见的晴空一样，他可以畅快的呼吸，也可以操控着面部的肌肉运动成微笑的弧度。

　　梅林给予的那段包含坐标的信息流非常非常复杂，准确解读它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那并非是单纯的地理位置，而是综合了地脉能量淤积点、特定历史事件残留的伤痕、以及只有在某个星象相位下才会变得“可见”的空间薄弱区。
　　明日叶哪怕远程寻求老师和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支持，也花了将近四天的时间才成功。终于在第五日的下午，明日叶来到了威尔士与英格兰交界处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
　　这里的地貌古老而原始：巨大的冰川漂砾散布在起伏的丘陵间，深谷中流淌着冰冷的溪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苔藓、腐殖土和一种淡淡的、非自然的金属甜腥味。明日叶可以感受到魔力环境比时钟塔更加活跃，也更加紊乱，仿佛地壳之下有什么巨大的、不稳定的“东西”在缓慢呼吸。
　　他遵循着某种内在的牵引，或许是直觉，或许是他体内的力量与母亲残留力量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又或许是第四法对异常空间结构的天然敏感，明日叶穿过一片片茂密得近乎邪恶的荆棘丛，绕过几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水色暗沉的古老池塘，最终抵达一处被三块巨大黑曜石呈品字形包围的山坳。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紫的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甚至有种让人觉得恶心的陷落感。空气中那种非自然的寂静感达到了顶点，连风声和虫鸣都消失了。明日叶站在三块黑曜石中心的特定点，闭上眼睛，彻底屏蔽了无用的干扰。
　　他再睁开眼，通过那日益精微的、对现实结构与可能性分布的感知力，去“触摸”周围的空间，如同盲人用手指阅读盲文那般。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然后，细微的纹理开始显现。大部分区域的空间结构致密而稳定，如同坚实的墙壁。但在他正前方，距离大约三步远、离地一米左右的半空中，他“触摸”到了一处异常。
　　那里的现实，比周围薄得多，而且布满了细微的、纵横交错的裂痕。裂痕中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记：一种灵动、狡黠、带着植物清冽与金属冰冷混合的异质气息——妖精的魔力残余；另一种，则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暗黑色的、具有覆盖与确定特性的力量余晖——母亲，露西亚的力量痕迹。两种力量在此处激烈碰撞、湮灭、最终以一种诡异的平衡态冻结下来，形成了一道极其隐蔽而稳定的伤疤。
　　就是这里。
　　明日叶睁开眼，左眸深处，黑色的微光无声流转。他伸出手，没有吟唱复杂的咒文，也没有调动庞大的魔力。他只是将一丝精纯的、一种温和而坚定地试图确定此处空间状态的意志，如同最纤细的探针，轻轻点在了那道无形的“伤疤”中心。
　　仿佛触动了某个沉寂多年的古老开关。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只有灵魂能感知的震动传来。面前三块黑曜石表面，骤然亮起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裂纹，仿佛内部有熔岩流动。它们开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旋转、位移，彼此之间的角度发生微调。
　　与此同时，那道被明日叶意念触及的空间裂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荡漾开来。色彩被从那个点迅速抽离，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不断旋转的灰白色漩涡。漩涡中心，景象扭曲变幻，隐约可见其后并非正常的荒野，而是一片色彩异常、光影错乱的诡异空间，浓郁的、带着腐败甜腥的异界气息从中渗出。
　　妖精领域的入口，打开了。
　　明日叶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跨入。
　　穿越入口的感觉，如同从空气跳入粘稠的胶水。瞬间的窒息感和方向迷失感后，双脚落在了实地上。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经历了可能性之海涓流浸泡的明日叶，也感到了瞬间的冲击与不适。
　　首先袭来的，是色彩的暴力剥夺与错乱。
　　目之所及，并非丰富的奇幻景象，而是大片的、触目惊心的空白。天空、地面、远处扭曲的植被，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区域，呈现出一种单调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如同老式黑白电影的画面，又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被粗暴地涂抹掉了所有颜色。这些空白区域并非均匀分布，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是被某种巨大而无形的橡皮擦，以疯狂而不规则的方式胡乱抹过。
　　在空白区域的间隙，是尚且保留着有色彩的部分，但它们的状态更加诡异。世界的表层——无论是岩石、土壤，还是那些形态难以定义的发光植物——都呈现出一种劣质墙纸般的质感，并且正在缓慢地、一片片地剥落。
　　剥落处的下方，暴露出的并非更深层的物质，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涌动着暗沉光泽的虚无，或是某种更加原始、混乱、充满恶意几何图形的背景板。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病态微光的生物（如果还能称之为生物）在剥落的边缘缓慢蠕动，或是从虚无中探出部分躯体，形态之扭曲，完全违背常理认知。
　　空气沉重得如同液体，充斥着浓郁的魔力瘢痕。明日叶的感知力在这里被放大，他几乎能“听到”这片空间无声的尖叫。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激烈冲突、湮灭后，永久性烙在空间结构上的化石：妖精们灵动狡黠却残忍的魔力，与母亲那墨黑色的、具有覆盖与确定特性的力量余波，如同两种互不相容的颜料被疯狂搅拌后，又瞬间凝固，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充满痛苦张力的混色。
　　地面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闪烁着微光的、半透明的奇异结晶，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妖精气息，内部却冻结着一丝丝浅黑色的光痕。一些地方，空间的折痕清晰可见，仿佛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纸。光线在这里的传播也极不正常，时而弯曲，时而断裂，在空白区域边缘形成怪异的光晕。
　　这是明日叶曾在梦中见过的场景——那群被逼迫至绝路的妖精，和它们身后铺天盖地蠕动的白色。
　　他小心地移动着脚步。地面时而坚实如常，时而绵软如沼泽，时而又会突然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仿佛踩在了一层薄冰上。那些飘荡在空中的、剥落的世界墙纸碎片，偶尔会无规律地折射或吸收光线，在他周围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根据直觉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微弱牵引，以及记忆中影像提示的方位，明日叶朝着这片领域最深处、当年那个祭坛所在的大致方向前进。他尽可能收敛自身所有气息，甚至无意识地运用起刚开发出的、第四法那隐态覆盖的特性，让自己的存在感在这片混乱中降到最低，如同一个融入背景的观察者。
　　就在他绕过一大片色彩完全空白、边缘如同被烧焦般卷曲的怪异区域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左眼，那已经习惯了褪色世界的视觉，此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前所未有的信息过载警告。灵魂深处，与那扇半开门连接的部分，此刻正在一呼一吸地彰显着它的存在感，如同什么示警。
　　明日叶极其缓慢地、控制着不让任何一丝多余的能量波动逸散，抬起头，像是无意中的一瞥那般，望向那片最大空白区域的中央。
　　那里，匍匐着一个“存在”。
　　任何语言都难以准确描述它的形态。它庞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三分之一，身体仿佛是无数种截然不同的物质与概念胡乱拼凑、却又诡异融合的产物：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大晶簇与甲壳；缓慢蠕动、表面布满脉动能量纹路的有机组织；扭曲盘旋、如同电路又似血管的能量导管；以及一些完全无法理解其功能与材质的、不断微微调整角度的突出结构。
　　它的大部分躯体似乎陷入了一种深沉的、非生非死的休眠状态，表面流动着极其缓慢的、暗红色如地底熔岩般的脉动光泽。一些类似巨大传感器阵列、棘刺或炮口的结构，无意识地、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摆动，每一次摆动，都会引起周围空间的轻微扭曲和剥落碎片的加速飘荡。
　　它散发出的存在感，并非威压或杀气，而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异质感。那是与地球上任何生命形式、任何神秘体系都截然不同的、来自遥远星辰彼端的他者。仅仅是其无意识散发出的信息辐射，就让明日叶感到自身的魔术回路运行滞涩，灵魂仿佛被浸泡在冰冷的、充满敌意（或者说，漠然）的未知溶液之中。
　　不可以直视。
　　不可以认知。
　　不可以惊扰。
　　这里是哪里……他是谁……要做什么？
　　无意识的呼救呢喃尚未出口，就被不知何处来的手死死捂住，发不出任何一丝的声响。这是身体本能在行动，帮助失去意识的观测者幸存的、主动的举措。
　　如同生死存亡之际一般，灵魂深处那扇门扉又稍微向明日叶打开了一部分空隙，去接手他的信息处理机能。明日叶这才从熔毁般的信息过载中找回自己的意识，重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TYPE-MERCURY。ORT。水晶溪谷的降临者，捕食游星尖兵的先锋。这并非其本体，更可能是其在南美水晶溪谷展现形态的某个侧面投影，或是其力量在某个维度上的涟漪，因九年前那场惨剧撕裂空间、以及这片领域持续的异常状态，而被偶然吸引、锚定于此的影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此刻的明日叶能够触碰、甚至不应长久注视的存在。
　　他立刻、坚决地移开了视线，将自身所有探查的意念死死锁住，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最微弱的、近乎于无的状态。他如同最谨慎的夜行动物，凭借直觉的牵引和对空间结构的感知，贴着这片空白区域的边缘，以最安静、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朝着另一侧、那牵引感传来的最终方向，快速而无声地移动。
　　他能感觉到，那个休眠的存在，其无意识的信息扫过这片领域。每一次扫过，都让他的灵魂泛起冰寒的涟漪，左眼的刺痛加剧。但他强制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与低存在感，依靠第四法那可能性遮蔽的微妙应用，让自己在对方的感知背景中，如同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漫长的、精神高度紧绷的跋涉后，明日叶终于抵达了领域的另一侧。这里靠近当年那个祭坛所在的山壁，如今已大半剥落，露出其后混沌的暗色虚空，空间的扭曲和剥落现象尤为严重。而在那片几乎完全由黑色力量余晖和灰白覆盖痕迹交织的区域中心，他再次感觉到了空间的薄弱点。
　　这一次，无需费力寻找。他胸腔处正在鼓动的心脏，与前方某一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般的悸动，让明日叶的呼吸都吐出金色的辉迹。
　　明日叶走上前，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使用第四法的意念，而是尝试着，主动激发了一丝蕴藏于心脏处的、陌生的力量气息。
　　仿佛钥匙插入了锁孔。
　　他掌心浮现出柔和却清晰的黑色混杂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与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遥相呼应。他轻轻将手掌按了上去。
　　啵。
　　一声轻微得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流淌着纯净星光的裂缝，在他面前悄然绽开。裂缝后传来的，不再是妖精领域的死寂、扭曲与腐败，而是无比浩瀚、纯净、充满勃勃生机与根源性魔力的气息，如同从污浊的地下室，一步踏入了阳光灿烂、空气清新的高山之巅。
　　星之内海。世界的内侧。生命的源头与归宿之一。
　　明日叶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