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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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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后,生活的指针依然转动着,但某些啮合处发出了细微的、只有当事人才能听见的滞涩声响。
马里斯比利与明日叶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礼貌性僵局”。所有互动都严格规范在导师与优秀学生的框架内:课题指导依旧精准深刻,资源支持从未迟滞,走廊相遇时颔首问候温和得体。但那种曾在星图仪旁悄然流动的、近乎亲昵的默契,那些私人性的试探与流露,如同被雨夜彻底洗去,不留痕迹。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
马里斯比利收回了所有可能被解读为“过度亲近”的举止。他的关怀仍在——一份关键文献的影印件仍会“适时”出现在明日叶的工作台,但对弟子研究进度的了解,似乎又回到了“通过正式汇报”的合理范围。他不再分享个人感受,不再制造“偶然”的独处,完美得体的君主面具严丝合缝。
明日叶则更加彻底地退回到理性屏障之后。他接受一切指导和支持,但不再尝试任何超出专业范畴的交流。他将所有因老师而产生的情绪波动——那些温暖的回忆、冰冷的疑虑、以及两者对冲产生的胸闷,全部归类为“干扰变量”,强行纳入后台进程,用高强度的研究将其覆盖。
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那条无形的界线,生怕一个轻微的推力,就会让这段关系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无论是彻底决裂,还是陷入更危险的、真假难辨的依赖。
后来连奥尔加玛丽都看出来了他们之间的不自然。
奥尔加玛丽对于每次下午茶都必定会有的黑森林蛋糕已经吃腻了,她不理解为什么师兄每次都只取食同一样甜品,同样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师兄之间变得奇怪。
七月的最后一次下午茶,马里斯比利有事要提前离开,明日叶能够看到他嘴角那得体的、让人如坐春风中的微笑。
明日叶低垂着眉眼,盯着自己手中的黑森林蛋糕,食不知味。这或许会是一场漫长的角力,输的人将一败涂地。明日叶胜负心不重,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不想退让。
七月结束,随着第三学期结束的钟声敲响,时钟塔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校舍,奔向各自的假期。走廊变得空旷,实验室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古老的石砌建筑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慵懒而寂静。
明日叶切断所有外部联系——虽然也没什么人会邀请他,他直接住进了实验室。
弗拉特本来计划回去一趟,但在看到明日叶眼中那近乎燃烧的专注后,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算了,家里的布丁肯定没食堂的好吃。而且‘星环’的编译器优化才做到一半,不能临阵脱逃啊!”
于是,两个年轻人将自己反锁在实验室里。整个暑假,他们的世界缩小到三十平米的实验室、无穷无尽的演算纸、闪烁的符文界面、以及空气中永不消散的魔力溶剂和速食咖喱的味道。
研发很快进入最核心、也最艰难的攻坚阶段:将可能性约束流程“工程化”。
假期来到前,他们已经完成了“概念编织算法”的核心逻辑,星环的逻辑编译层可以通过这个算法输出对应的可能性胚胎。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让执行层根据接收的结果安全、可控地撬动第四法的力量。他们过去依赖明日叶手动去进行可能性约束,明日叶现在必须逐步将自己优化出去。
最初的思路是让明日叶将坍缩这种固化成魔术仪式,但很快两人就发现行不通。利用第四法观测坍缩的微妙之处在于,每一次约束都要针对当时当地具体的可能性分布进行实时微调,如同用独一无二的钥匙开独一无二的锁,无法预先制作□□。
“或许,我们可以建立一套仪式框架。”
尝试次数过多后,一个概念逐渐在明日叶的脑海中形成。他的左眼在昏暗光线下映着黑色的微光。
“仪式?”弗拉特从一堆演算纸中抬头,他最近对解构上了瘾,连吃饭时遇到的土豆泥都在下意识分析其“绵软度的概念参数”。
明日叶走到挂满流程图的墙面前,指向编织算法输出与现实坍缩之间的空白,“不是那种祈求降灵的仪式,而是一套绝对标准化的前置与触发流程。就像嗯……我们进行历史记录中一次火星大冲的观测。
“我们无法直接看,而是需要先校准观测窗口的时空坐标,建立好魔力引导通路,然后确认窗口的稳定性,最后,在一切准备就绪的那个瞬间,由我来执行观测动作本身。”
弗拉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算法产出的可能性胚胎相当于待观测目标,我们已经有了这个目标,接下来就是要搭建一套固定的观测站,每次把胚胎放进去,调整好所有辅助参数,然后给你一个干净的指令,你只需要完成的最后聚焦和确认。”
按照这个思路的话,明日叶的负担会减轻很多,不需要每次从头构建整个观测过程。执行层的可重复性和安全性也因为大部分可能出错的步骤都被固化、校验了,而大幅度提高。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开始设计这套“标准化坍缩协议框架”,这个后来被被命名为SOP-01,作为执行层基础的框架。
就在两人一点点进行框架匹配时,代价也在细微之处进行累积。
在持续的高强度连接压力下,明日叶的左眼色觉开始衰退。他眼中的世界逐渐失去暖色调:朱红褪成暗褐,明黄变成灰白,翠绿沉为墨黑。他的视觉系统为了处理过载的“可能性信息流”,牺牲了对部分可见光谱的解析能力。
更隐秘的代价作用于灵魂。每一次调试SOP-01协议,哪怕只是模拟运行,明日叶都能感觉到某种“连接”在加深。他曾经见过的、只开着半扇的门扉,在逐渐打开。
弗拉特的状态同样微妙。因为长期处于构建“混沌-理性”算法的超负荷状态,导致他的“概念解构强迫症”愈发严重。这种思维模式对编程有利,但对日常生活是灾难。他时常在食堂盯着餐盘发呆,因为大脑正在解构刀叉的“属性概念”和肉排的“纤维结构”,以至于忘了吃饭。
但他们不在乎。
实验室成了避风港,代码成了共同语言,而让星环运转起来这个目标,成了支撑他们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唯一支柱。在那些汗水、咖啡因和魔力溶剂混合的夜晚,人际关系的僵局、外界的质疑,都被暂时屏蔽在外。
这里只有问题,和等待被解决的问题。
九月底,秋意正式浸透伦敦,新学期即将开始。不过明日叶和弗拉特几乎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他们刚刚完成了SOP-01协议的最终调试,以及整个“星环”系统的第一次内部整合。
系统仍然粗糙,用户界面只是个简陋的命令行,能源调度等算法还有待优化,隐匿措施也仅是雏形。但核心链路,从“用户输入”到“现实输出”,已经贯通。
他们需要一次真正的、完整的测试。不是模拟,不是局部验证,而是从开始到结束,见证一个“奇迹”通过他们的系统诞生。
测试目标选择了“冰水悖论”,一个经典的、违反直觉的需求:让一杯室温的水结冰,同时杯子保持室温。这涉及局部的熵减与能量隔离,在常规物理法则和魔术层面都极难实现,但正是第四法的典型应用场景。
日期定在10月2日,新学期第二天的晚上十一点。所有监控仪器就位,应急符文阵列激活,弗拉特甚至偷偷从埃尔梅罗二世的书房借来了一份礼装作为后备手段。
明日叶站在实验室中央。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杯普通的水,水温22.3摄氏度,杯子是常见的陶瓷材质。旁边连接着“星环”原型机——一个由魔导处理器、水晶阵列和大量暴露线缆组成的丑陋金属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深处,那片可能性之海的感知变得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可以“阅读”的结构。他能看到杯子和水当前状态的“现实锚点”,以及周围无数条潜在的可能性分支:水蒸发的、水沸腾的、水保持原状的、水以各种方式结冰的……
“系统启动。”弗拉特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魔力池连接稳定,观测框架校准完成,SOP-01协议载入。明日叶,你那边?”
“第四法接口就绪。”明日叶睁开眼睛。他的左眼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黑色流光旋转,如同微型星璇。“开始测试。”
工作台上的符文亮起,空中出现一个肉眼难辨的、微微扭曲的区域,如同高温下的空气折射。那是现实壁垒被暂时“软化”的标记,是待填满的可能性接受腔。
“概念编织算法”早已运行完毕,一个封装好的“可能性胚胎”被注入接受腔。在弗拉特开发的图形界面上,代表这些概念的发光多面体被无形的“概念键”连接,形成一个稳定的几何结构。
原型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用户魔力池中的能量被提取,沿着预设的符文路径注入胚胎。计量装置上的数字开始跳动,记录了相当于一个普通学徒一周冥想积累的魔力。
接下来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明日叶集中意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邀请感直接呈现在他的意识深处。不像以往需要他主动去搜寻和锁定目标可能性,此刻,一个被系统高度提纯和标注的目标点,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明确地亮在那里,只等着明日叶来确认它。
意志沿着“接口”轻轻一触。
刹那间,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晶凝结的脆响出现,“喀”地一声。杯中的水,没有经历任何“结冰过程”,瞬间化为整块清澈的冰。冰面平整,刚好与杯口齐平,而杯壁温度如常。
后续步骤自动完成,现实波澜不惊地愈合。
一切发生在三秒内。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弗拉特盯着杯子,张大了嘴,手中的能量棒“啪嗒”掉在地上。然后他爆发出狂喜的欢呼,像个孩子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跳来跳去:“成功了!成功了!我们做到了!哈哈哈!冰!是冰!杯子是暖的!”
明日叶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激荡。他看向那杯冰。他做到了! 不依赖他人的怜悯或算计,纯粹凭借自己和伙伴的才智与坚持,他触碰到了“奇迹”的门槛,并亲手为其安装了阀门和仪表盘。
一种冰冷的、纯粹的、不依赖任何人的力量感,在他胸腔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