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春已孤》虞宛

34、灭城 “忘了自我

　　易笙：“你如何确信国师必定藏身城中？”
　　屠冉眼中闪过幽光：“本座自然有本座的方法。”

　　轩辕尘：“魔尊所言，虚实难辨。龙脉乃国之根本，我岂能轻易交出……”

　　话音未落，滔天魔气如实质般炸裂，轩辕尘被狂暴气浪掀飞数丈，重重撞在石墙之上。
　　屠冉骤然暴起，鬼魅般闪现，铁钳般的手掌扼住他的咽喉，将其生生提起。

　　“本座是在命令你，不是在与你商议！”屠冉声音里浸满杀意，面庞狰狞，“龙脉在何处，说！”

　　轩辕尘喉间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却仍艰难挤出二字：“休……想……”

　　“不自量力！”
　　屠冉五指骤然收紧，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轩辕尘面色由涨红转为惨白，瞳孔开始涣散，却仍死死盯着魔尊。

　　孟啾第一个冲了出去，易笙急忙拽住她的衣袖，未能抓住一缕衣角。
　　少女执剑直指魔尊，这在易笙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先前千叮万嘱不要插手轩辕氏与魔尊的恩怨，她竟全抛在了脑后。

　　魔尊这等修为，筑基期的修士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蝼蚁。他只需稍一用力，便能拧断轩辕尘的脖颈。
　　令人意外的是，魔尊虽未正眼看孟啾，却停下了杀招。
　　他冷哼一声松开手掌，轩辕尘重重跌落地面。孟啾立即扑上前去，手中掐诀施法，莹莹青光用的是续骨生筋的疗伤术法。

　　这疗伤术法甚至是屠冉亲手授她。

　　“这次便饶你一命。”
　　屠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众人，他盯着相依偎的两人，像看死物一般，眼神冰冷。

　　他清晰地吐露着自己的狠毒阴鸷，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本座劝你们早日离开此城，若碍了本座的大计，别怪本座下手不留情。”

　　孟啾抬头，面前这个满身戾气的男人，陌生得令她心寒。

　　玄色衣袍转瞬化作黑雾消散在陵墓深处。

　　轩辕尘艰难支起身子，呕出一口淤血，半晌才缓过气来。
　　孟啾望着魔尊消失的方向，指尖微微蜷起。

　　“既然问题指向国师，他与龙脉是否有关，我们为何不探一探龙脉之处。”
　　轩辕尘道：“实不相瞒，并非我故意不说，实是我根本不知道龙脉在何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若是连正统的皇孙太子都不知道龙脉所在，他们又该从何查起。

　　线索又断了，众人有些灰心，皆默默不言地御剑腾空，从皇陵回城池中。
　　罗绾回眸远眺，轻声道：“这皇城依山盘踞，古称‘囚龙山’，我虽然曾久居于此，竟是头一回从空中俯看它……”

　　正感慨，她眉梢微动，忽有别样的发现，抬手一指道：“你们瞧，这皇城内外城郭、城中的坊巷格局，像不像一幅巨大的阵法？”

　　同行者中不乏精于符阵之人，凝神细观，纷纷颔首：“确有古怪。”

　　几人御剑再升数丈，俯瞰全貌，愈看愈惊。

　　蜿蜒错落的建筑，竟如锁链纵横，层层盘绕，形同一座森然囚阵，仿佛当真在困锁着什么。

　　轩辕尘见他们神色愈加发紧，也觉察其中隐匿，恳声道：“诸位能否助我找出龙脉所在？”

　　易笙说：“龙脉是此案关键，不为你，我等也会尽力调查，只希望太子殿下若还知道什么线索不要隐瞒。”

　　轩辕尘绷着脸点头。

　　精通阵法的弟子们自行结作数支小队，将方才从空中俯瞰所得的城郭图纹细细描摹下来，就地钻研。

　　孟啾心不在焉，屠冉那句“他自有办法将系统还给她”，究竟是什么办法？

　　他让众人速速离城，分明是要搞事情，怕他们碍了他的手脚。那他的计划是什么？

　　已知他与解玉山有深仇大恨，而解玉山此刻正在城中，目的是龙脉。
　　虽然不知龙脉究竟有什么力量，眼下城中活人几近绝迹，满街游荡的皆是活死人与修士，城中还笼着一座森然大阵……

　　孟啾越想越觉得不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冷意顺着脊背攀上来，难不成他想与国师玉石俱焚？

　　系统是与世界法则息息相关的高维存在。他不过是这方天地间的一个小人物，若屠冉真有办法奈何得了系统，又何须等到现在才用？
　　孟啾想起玩游戏时的一个梗，一生只能尝试一次的玩法。
　　因为代价是死亡。

　　如果屠冉死了，系统失去宿主自动解绑。
　　何尝不是将系统“还”给她的办法。

　　她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跳。

　　仔细回想，自从在这座城中见到屠冉，他就处处透着古怪。先是命人将她捉去，逼她修炼，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她在酒楼装醉脱身，他竟然对此不管不问了。

　　这人素来老谋深算，心思深不见底，可孟啾总觉着哪里不对，心里隐隐发慌。

　　于是她去问师姐：“魔尊与国师之间的仇怨，是否能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易笙沉吟片刻，思索道：“解玉山当年间接毁了他的仙途不假，可是真正将他逼入魔道的是轩辕皇室。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他去找轩辕氏寻仇，现在才开始报复，时机如此巧合，恐怕另有目的。”

　　“当年解玉山战败逃入北荒，魔尊随后堕魔，问题的根源还是在那场大战上。或许其中另有隐情，需从此查起。”她说着，遗憾道，“我记得藏书阁中有本《人皇史记》，若在出发之前查阅，现在就不会如此犯难了。”

　　孟啾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我记得罗绾有一册‘万机书’，不知道能不能查阅这本书？”

　　于是二人忙催罗绾将道具拿出来。翻检一番，竟真找到这本《人皇史记》。

　　然而书中对于那场大战的记载却极为简略，前后因果不过寥寥数语。

　　竹简上书：轩辕囚龙灵，战无不克；琅琊借妖鬼，反胜一筹。奈何小子痴傻，敢以仙法纠因果。人贼怀恨，竟随妖鬼遁大荒。恩怨自此始，不该涉凡尘。最后那句批语意味深长，仿佛早已知晓恩怨未了必有后话。

　　书上虽然语言简短却说得明白，“小子”大抵指的是屠冉，而“人贼”便是国师解玉山了。

　　当年两国交战，轩辕国凭借龙脉灵力所向披靡，琅琊国则与妖鬼暗中结盟，最终反占了上风。轩辕皇室无奈之下，请来彼时仙界翘楚的屠冉出手，以仙法扭转了战局。

　　后来解玉山随妖鬼一同遁入大荒，而屠冉则被废去仙根，孤身逃往南海。
　　这与易笙之前所了解的相差不远，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并不知道那场战争中有妖鬼参与，琅琊国与妖鬼做了什么交易，轩辕国的龙脉又有什么作用。

　　这本《人皇史记》撰写者名为从禅，正是牛耳山戒律长老的法号。此书写于百年之前，彼时屠冉初坠魔道，戒律长老却早已预见了今日种种。

　　易笙道：“我师尊曾提及，戒律长老有通界外之能—，耳不闻可观八方世事，目不睁亦见千年沧海。只是长老素来寡言，深居简出，我等从未见他真正施展过这些本事。”

　　她说着，将书翻至最后几页，只见内容已然更新，以寥寥数语记下近日之事：

　　“是岁，人贼携罗摩种入囚龙城，满城尸鬼，龙脉大动。人皇稷弃国南逃，魔尊以身祭——”

　　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仿佛只等那件事真正发生，才肯落笔写完。

　　看到最后那几字，众人心中皆是“咯噔”一声，既然已经落笔成文，便意味着已是发生之事。

　　就在此时，正在研究城中阵法的弟子忽然大呼：“不好！阵法有变！”

　　与此同时众人皆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从脚下传来，囚龙城墙倒山崩，地动天摇。

　　“那魔头要毁阵灭城！”有弟子试图御剑冲出城外，却被刚刚开启的大阵生生挡了回来。

　　易笙愤恨：“他这是不择手段也要把解玉山逼出来。”

　　城中还有幸存的修士与百姓，孟啾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着急动手？”

　　天摇地晃间，即便仗剑浮空众人仍被阵阵罡风扫得身形不稳。
　　隐约间似乎有龙啸声自地底传来，震得人神魂发颤。
　　浮在空中越发难以维持平衡，众人纷纷寻找落脚之处，急忙降落。

　　此时夜幕已降，无月之城正一寸寸沉入黑暗。却有莹白点点如星如烛，随人影摇曳，幽幽明灭。

　　于午夜盛开，白花十八瓣，细长如丝，勾魂摄魄，化骨融尸，是名罗摩花。

　　就在这遍地尸影、满城花开的废墟之中，有一人身披黑袍缓缓走出。

　　男人一头白发垂腰，眉睫皆雪，面色更是苍白如鬼，唯有一双黑眸亮得摄人。

　　他行至孟啾面前停下脚步，含笑开口：“久违。”

　　易笙等人立刻上前挡在她身前，持剑相向。

　　那男人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忘了自我介绍，鄙人，解玉山。”

　　解玉山身形颇高，垂眸望着他们：“听闻你们都在找我，不胜荣幸。”

　　身后有弟子愤而出声：“死到临头了，还大言不惭。”

　　“死到临头？”他目光扫过面前众人，魔尊屠冉，再加上这十余名仙山弟子，皆要与他同葬于此。
　　解玉山笑容甚深道：“与有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