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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入梦(其二) “你身上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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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关樾刚眯着,就听见那句清清冷冷的:“有人来了。”
她一个激灵,扭头看去:哦呦,好一对戏水鸳鸯。
待看清眼前的一对鸳鸯的样貌,竟然是玉锦山与一妙龄女子,才想起两年前她被拉入玉锦山的梦境里。
这竟是个连续剧!
玉锦山抽身起来,穿过高关樾透明的身体,那几乎栽入他怀里的姑娘也施法遮掩住身形。
高关樾往空气里一躺,喜滋滋地开始看戏。
“怎么穿着衣服泡?”
跟随玉锦山的视线看去,一个与他穿着相似的弟子御剑而来。
“师弟可好些了?”
是更年轻的掌门人,除了褶还打了水光肌版,笑眯眯的,看着就不老实。
他往玉锦山身上看了几眼,他裹得严实,衣服整整齐齐,也看不出个什么。
林兆棠念叨一句:“你这样泡灵泉?这样伤口岂不容易粘连到衣裳。”
玉锦山:“不会。”
“好吧。”林兆棠也不好多说“好在浮玉山上有灵泉。这师门惩戒留下的鞭伤,仙法亦难治愈,你在此修行也可好得快些。”
玉锦山不轻不重地:“嗯。”
随口应了,又说:“师尊令我内省,师兄不应来。”
“放心,我悄悄来的。”
林兆棠一摆手,掏出一个玉瓶丢到玉锦山怀里:“我从师伯那儿弄来的丹药。”
东西扑到怀里,不接便要掉地上碎了。
他伸手拢住,捏在手里后便推出去:“多谢师兄。”
“此伤仙法不可自愈,亦是师尊要我铭记此事之意,若用药,恐违背师尊良苦用心。”
他又往前推了一点:“劳烦师兄为我走一趟。”
林兆棠看他,如玉似竹般的一个少年人,面上却是死水一样寂静。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伸手接过他递回的药瓶:“好吧。”
他又看玉锦山一眼,仍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擦肩而过时,林兆棠抬手药在他肩上,抬起来看他肩上的伤,手又不知落在哪儿。
“你娘离世……”他刚张嘴,对面的玉锦山像是被针刺中,面色苍白地看着他。
林兆棠赶紧闭嘴,换了种方式安慰道:“修行都会有这么一天,心无挂碍也好是好事。”
玉锦山方才露出的片刻错愕与惊慌就像面具裂开了一条缝,没有外力的情况下,这条缝很快弥合。
类似的话他听过太多,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林兆棠并不是个擅言的人,玉锦山更是惜字如金。
两人原地站了会儿,林兆棠留下两句不疼不痒的安慰,御剑离开。
在一边观摩了全程的高关樾试图跟上林兆棠,看能不能到处溜溜。
随着林兆棠飞到天边,一眨眼,她又到了这个湖边。
看来只能跟着玉锦山的视角走了。
林兆棠刚走,那个魔界的姑娘就出来了。
“真是可惜,刚刚那瓶子丹药看着不错,你怎么不要?”
她从水下潜上来,浑身全湿了,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玉锦山瞥见她的身影,被火燎了般转过身,同时一个仙法丢过来。
魔界中人,只有修道者要她命的时候才见到仙法。
她跳起跃到湖旁的山石上,捻起块碎石丢过来:“好你个假道学,刚才还要让我在此疗伤,扭头又要……”
姑娘的话卡住,因为她发现玉锦山刚丢来的是个小小净身术。
是要把她身上多余的水分烘干。
同时她这会儿正站在玉锦山面前的一块石头上。一身薄衫勾勒出身体的曲线,水珠还顺着发丝往下淌,杏目圆睁,站如一棵松柏。
玉锦山呆若木鸡。
女孩身后腾一下,冒出一阵青烟,青烟散去,黏在她身上的衣裳与青丝也都干了。
她从上面跳到他面前,她这会儿还没察觉出不对。她只是打湿了衣服又不是没穿衣服,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刚刚没打着你吧?”
她凑到玉锦山身上,试图从一身翻起血肉的鞭痕里找到被砸中的痕迹。
看着看着注意力就被他身上的伤痕吸引去:“你还没告诉我这是怎么一会事,刚听你那什么师兄说,是因为你娘去世了?”
她说了半天,玉锦山既不搭腔,也不动作。她终于把视线从伤口上挪开,看向他那张精致得像被能工巧匠雕刻出的五官。
他现在确实像个人偶,眼睛都不眨一下,视线还定格在那块石头上。
姑娘终于想起眼前是个在山上住了五六十年的处子。
她缩回前伸的脖子,谨慎地后退:“只是看了一眼,我还穿了衣服。”
“虽然我觉得你很漂亮,但是负责之类的话……”
玉锦山终于动了,他直勾勾地看过来。
那眼神是高关樾在玉锦山脸上见过最具活人气的。
他丧眉耷眼,却从未如此生机勃勃,嘴角微微向下。好像在说: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高关樾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如此鲜活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看见那姑娘的话顺势截止,在嘴唇上捏着手模仿拉拉链的动作,然后双手举到耳边,做投降的动作。
高关樾嘎嘎大笑的动静一下噎在嗓子眼。
她悚然地盯着这个姑娘。
她有着一张小圆脸,大眼睛,容色不是多出众,反而很容易忘记。但身上又有种独特的气质,就像看见清晨树上挂着的青苹果;晒在金黄的阳光里翻着肚皮的毛绒小熊。
……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
高关樾凑到她面前,盯着她看,势必要将她的样貌刻在心里。
她已经开始想,该如何跟玉锦山打听打听他这位初恋。
玉锦山从来都不会处理情绪或者情感上的问题。
他意识到心绪波动后,将自己的表情调节至平常的样子,垂下眼睫,无视眼前的姑娘,走到湖水里泡着。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各占湖水两端。
直到已经入定的玉锦山嗅到血腥的铁锈味。
他睁开眼,看见湖水另一端的姑娘正费力地割着自己的后背。
血就像墨滴在水里,晕开荡漾,如烟似雾。
从她的身后蔓延到他面前。
他从湖水里站起来:“你在干什么?”
正抓着小刀,费力往后脊骨上划拉,却次次都划偏的女孩转过头来。
“啊?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了吗?”
高关樾坐在空气里翘起二郎腿,她都看好一会儿美女自虐了。
这家伙终于醒了。
在玉锦山入定后,女孩施法撕开了后背的衣服,露出光洁的后背。然后掏出一把锃亮的小银刀,一只手、两只手,换着手握。如同用刀尖摸索拉链头,感觉不到疼般,在后脊上东一条西一道,划拉出数条刀口。
伤痕并不会在她后背停留太久,她手里的刀子一离开伤口就会迅速愈合。
只剩晕染开的血从脊背上滑下来。
高关樾起初以为她这是在自虐,或者是施展某种邪法。但看了会儿,她似乎真的是在皮肉下找什么。
悠悠想起,这倒霉术法自己也中过。
仙界有种叫锁魂钉的东西,打在身上就会隐到皮肉下面,深深嵌在骨头上,且不会在留下皮肉伤,无色无形,却日日灼伤魂灵,直至灰飞烟灭。
消解之法唯有将皮肉扒开,翻到骨头将钉子给拔出来。
其毒辣程度在魔界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匹敌的术法。
高关樾昔日被仙界追着打,也不幸中过几个。
这姑娘看着比自己还倒霉,锁魂钉打在了她后脊柱上。
锁魂钉一旦打中,除非扒开皮肉,否则旁人看不出任何痕迹。
玉锦山显然还没发现,他手中已经祭出长剑,严阵以待。
玉锦山在修行上颇有天赋,手中的轻云剑乃百丈峰的剑冢中拔出的前人之剑。
感受到魔气,它已莹莹闪光,微微撼动。
那姑娘见了,眼睛一亮,瞬移到他面前来:“对对对,就用它!”
长剑就在她身侧,剑气灼热,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她都能感觉到剑身的温度。
她太理直气壮,玉锦山从没见过这样的魔物,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脊椎第三段,也可能是第一段……”姑娘已经背过身,白晃晃的脊背对着他,够着手,一上一下费力地给他指明位置。
水波晃动,姑娘扭身看见他正在往岸上走。
“诶不是吧,我都分仙丹给你吃了,”姑娘大喊“这东西再不拔我就要死了。”
“虽然现在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吧,但是我刚做出点成绩,魔界那些丑——”
“拔什么?”玉锦山转身问她,忪怔着目光,近乎懵然。
“好像是叫什么、什么魂钉的。确实厉害,我在魔界找了许多人来都无能为力。听说这儿有个灵泉能治愈法术伤害,在这儿泡着果然好些。”
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没心没肺,好像在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玉锦山的嘴唇一点点抿紧,最终崩成一条线:“锁魂钉?”
他手里收起的长剑重新显现,泛着冷光:“你身上怎会有锁魂钉?”
高关樾被那东西打过几次,知晓锁魂钉的厉害。
听闻此物是由仙人的骨头炼化,而且必须是用羽化飞升的仙骨所制,又因仙骨经千年灵脉淬炼非大能不能炼化成钉,寻常仙者或许听都未听说过。故而此法非大魔不会轻易使用。
此女身上魔气熹微,玉锦山又从未下过山门,魔物都是幻境里狰狞的怪物。他只当她是个山间的精怪,或是误入歧途的小仙,骤闻魂钉两字,浑身都戒备起来。
“诶呀,此事说来话长。”这姑娘也不知是天生神经大条还是不将他放在眼里,看他亮出剑,依旧转身背对着他。
“总之就是倒了血霉,替人挡了一下。你帮我把它拔了,我悄悄告诉你一个魔界的秘密,保你们太一仙门在下次的灭魔行动中大放异彩!”
没有动静,女孩回头看去,玉锦山正凝眉看她,手中的长剑犹在。
“怕我骗你?”
“那你可以趁拔除魂钉的时候杀了我。”
魂钉入体虽无知无觉,却是嵌入在骨头缝里,同魂灵牵连在一起,拔除过程不单是刮骨疗伤,同时要撼动修行者的根本,单单是取出来也能要人半条命。
高关樾取这玩意儿的时候都是躲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消失几天再出现。
消失到哪里去来着……
算了不重要。
玉锦山沉默了。
他自是知道锁魂钉是何物。他未出生起就背负着拯救苍生的使命,各峰峰主倾尽所学地培养他,所学涉猎良多,所居的书阁中收尽天下藏书。
更知道取出锁魂钉的过程是何其痛苦。
他终于正眼看了面前这姑娘一眼:“……我不会杀你,匕首给我。”
姑娘明媚灿烂,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将手里的刀往后一抛,背身过去:“那多谢了!”
高关樾百分百确定,小玉锦山是被当老实人给坑了。
这正气凛然实诚的样子,路过的半仙都要围上来多唠几句,更何况这姑娘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
弯月形状的匕首在半空打着转被玉锦山稳稳接住。他捏着刀柄,在手里变换了两次握姿,踏前一步,将刀尖抵上她的后腰。
“等等!”她突然喊住,刀尖往后缩了一大截。姑娘心虚地嘿嘿笑两声“能不能让我趴到湖边你去再取?我怕疼。”
是挺疼的。
……是怎么个疼法来着?
还是不记得,这难道是重生后遗症?
姑娘鱼一般游过去,玉锦山不会游泳,直接在水里平移。
“这或许能帮到你。”一个玉瓶从肩膀上方递过来。
他很注意尺寸,连衣袖都没擦到人身上。
姑娘接过,指尖不尽意在他手指头上碰了一下:“这是什么?”
“仙灵拂露散,可减轻痛楚。”
玉锦山收回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然后无声沉到水里。
“是我炼的,你若……”
话没说完,空玉瓶被她丢到湖水里,攀住池壁,赴死般激昂:“来吧!”
飘在水里的玉瓶被他悄无声息地拢到乾坤袋里,又在那姑娘身周设了聚拢灵气的法阵。
此泉有消减仙法伤痕的效用,对她有好处。
她此刻趴在湖边的鹅卵石滩上,身体一半浸泡在湖水中,一半在空气里,氤氲弥漫的水汽模糊了二者交际线。
空气中的皮肤因浸水白到不见血色,沾水了的发丝则更加乌黑,蛇一般贴在后颈以下,水痕同发丝一般蜿蜒向下,最后浸润在苍白的肌肤里。
因她将头埋在臂膀里,脊骨在薄弱的肌肤下突起,尤其是脖子后面的几个圆点,由高到低,小坡一样的弧度,一路向下,隐匿在丰饶饱满的肌肉群里,滑出一条优美的线。
玉锦山自高处往下看着,垂下的眼眸遮挡住情绪。他将她丢在另一处的白色兜帽召来盖在她后背上,在脊背上方挖出一个足够拔出魂钉的洞。
“忍着些。”他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