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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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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慎公子给娘子下药才过去几日?娘子怎么能跟他单独出门呢!绝对不行!”
负气的沉鱼在兰莳身后来回踱步。
“谁知道王妃召见是真是假啊!子慎公子最是诡计多端……”
“沉鱼,这两根玉簪哪根好看?”兰莳忽而打断。
沉鱼果然被玉簪吸引,一边喊着“这簪子都被磕破一角了”,一边翻箱倒柜地去给兰莳找别的首饰。
兰莳这才对锦书道:
“收铺子的事夜长梦多,萧决既然派了人帮忙,你就趁这几日去,家里处处都要用钱,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别到时候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锦书肃然颔首。
对着镜子,玉鹊端详了一下给兰莳挽好的发式,越看越愁容满面。
“原本想给娘子梳个素净不招摇的发式,怎么还越素越好看了?”
乌黑流丽的长发在两侧挽了垂鬟,玉鹊拿了沉鱼找来的一根云纹玉簪,斜插在乌黑发髻之间,除此以外,就只有一对青玉耳环点缀——毕竟是要去拜见琅琊王妃,再素下去,就显失礼了。
但即便如此,她们看着兰莳这张脸,也很难不为她担忧。
兰莳倒不在意,她轻描淡写地起身,理了理衣袍道:
“没办法,这辈子做过男人做过女人,就是没做过丑人,就这样吧。”
因这句话,内室一扫方才的沉郁,兰莳在女孩子们的笑声中走了出去。
一出门,兰莳的脸色便沉凝几分。
沉鱼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郁修毕竟有发过一次疯的先例,兰莳很难不提心吊胆。
她到前院时,郁修正与谢家几位长辈相谈甚欢。
四房谢霄朗声大笑:“……没想到世子对我叔兄数年前的几篇经注,竟还如此记忆犹新,实在叫人受宠若惊啊。”
二房谢霁也含笑道:“世子年少成名,当年血溅章台街,天下士人无不钦佩,我们谢家早有结交之意。”
说到这里,谢霁惋叹一声。
“只可惜,原以为能结姻亲之好……”
“二伯。”
堂上响起一道雅正平和的嗓音。
谢霁循声一瞧,见是兰莳来了,顿时微微变色,收起了那些未尽之语。
自打她昨晚顺顺利利带着一大箱账册,以及铺子转手回谢家名下的新文契回来,谢霁和谢霄就对这位侄女有些发怵。
也说不出是哪儿怪异。
昨晚她坐在上首,温声细语地告诫他们: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日后还请叔伯管好几位哥哥弟弟,有些事给大家留着面子,大家心里都该有个数,现在世道不好,能收回这些田产铺子不容易,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要做那个拖后腿的云云。
听了这番话,他们总觉得眼前的小侄女不是侄女,倒像是他们在官署里的上官。
谢霁和谢霄二人当时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
不过,面子挂不住,钱袋子倒是有目共睹地多了好几个,看着这些真金白银的份上,他们也就忍了。
“兰莳……”
望着兰莳的方向,谢霈起身,目含忧色。
幕篱遮住了兰莳的神色,她只微微向父亲颔首,又对郁修道:
“拜见世子。”
她感觉到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那视线浓稠如墨,在她身上幽幽徘徊,几欲撕开这层薄纱。
兰莳立时有些寒毛倒竖。
“免礼。”他挪开视线,淡声道,“既准备好了,女公子就随我走吧。”
谢霈那日已经知晓内情,见郁修这样堂而皇之地要带女儿离开,他如何不焦急?
他忙道:“小女虽无生母,家中却还有两位伯母叔母,不如让她们跟着一道,小女尚未出阁,如何操持得了自己的婚事……”
紫衣玉冠的世子回过头来,唇边笑意微妙。
“谢公多虑了,你家的女公子聪慧过人,能操持的,何止小小一桩婚事?”
身后的谢霁谢霄二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
谢霈蹙眉:“可是……”
“谢公留步。”郁修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他,“只是请女公子去说几句话而已,谢公再三推四阻,便是将我琅琊王府当做龙潭虎穴了。”
“……”
谢霈沉着脸目送二人走远。
他无端想起了那夜见到的萧决。
同样是不请自来,这郁世子看似风度翩翩,却口蜜腹剑,居心叵测……竟还不如那萧家的纨绔看着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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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宅离琅琊王府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马车辚辚驶过热闹街巷,在一处浮桥边,这只二十余人的车队忽而停了下来。
兰莳听到了阿靖与人争执的声音,但出门前兰莳嘱咐过她,只要郁修没有出格之举,可以稍作让步,静观其变,因此外面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意料之中的,一截银紫色的衣袖霍然撩开了车帘。
熟悉的香息侵占车厢内的空间。
兰莳浑身发僵,手脚冰凉,衣袍窸窣声在耳畔无限放大,她的胸口起伏越发明显,终于在郁修的指端碰到幕篱时猛地爆发——
啪!
郁修很快感觉到手背上火辣辣的触感,他从愕然中回过神来,脸色忽沉。
隔着薄纱,兰莳冷冷道:
“滚出去。”
郁修无言地凝视着幕篱后若隐若现的侧影。
他想过下药之举会激怒她,但这样彻底敌视、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态度,却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抚了抚手背发麻的地方,他戏谑道:
“既然这么恨我,下手又何必留情?”
她那只手是挽弓的手。
郁修曾无数次见过她引弓搭箭,弓弦拉至有绷紧声时,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背上会浮起棘突。
凌厉、凛然、果决……与她平日那种玉雕雪砌的秀美,有种截然不同的反差。
那样一只手,扇他时绝不会是这样软绵绵的力道。
兰莳沉默了片刻。
“是你对我恨之入骨才对吧,”
她微微后靠,与郁修无形中拉开一段距离,淡声道:
“从前有很多人都想我死,但杀人不过头点地,郁子慎,你比他们更狠,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比死更痛苦。”
郁修缓缓坐直几分,动了动唇。
“接下来要从阿靖开刀吗?”
兰莳像是赞同般微微点头,“比起裴期和薛涉,她的确跟你关系最差,不过沉鱼见你第一眼就还挺喜欢你的,虽然她时常见一个爱一个,但你在她心中挺不一样,她还偷偷给你缝过衣服——当然,郁世子岂会在乎这点小恩小惠,不管是沉鱼还是沉雁,挡了你的路你都照杀不误。”
“钟兰卿——”
郁修猛地摘下了她的幕篱,想看看她以何种表情说出这些诛心之语。
但下一刻,郁修整个人如遭棍击,动弹不得。
小正月那晚夜色浓稠,混乱之中,他其实并未来得及细看她的模样。
但此刻青天白日,车帘透入朦胧日光,足矣将她的面容照得分毫毕现,猛然冲击着郁修的过往印象。
和从前别无二致的五官。
却又像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此的淡极生艳,清绝堪怜,哪怕不涂脂粉,也绝不会被错认成男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郁修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他俯身攥住兰莳的下颌,逼近她,像是被她气得快要发疯。
“谢兰莳,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恐惧吗?我拼命地说服自己,我不是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对你是朋友之间的感激。”
“但我还是控制不了我自己,我见不得你跟裴期说话,见不得薛涉跟你勾肩搭背,我恨不得你天天看着我,但你真的看我一眼我却慌得束手无策——甚至于我第一次失精,也是因为梦见了你。”
兰莳眉尖微蹙,挪开视线。
“很恶心吗?”郁修森然一笑,声如毒蛇吐信,“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更恶心得要命,谢兰莳,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凭什么就这么换个身份,一走了之?”
这番剖白在兰莳的意料之外。
梦里的郁修得到她之后,恨意消解了大半,除了限制她的行动,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对她的态度倒还算和煦。
那是自然的,能完全掌控局面的上位者,总是有宽容的胸怀。
而现在,无法拆散谢萧两家婚事的郁修,也就失去了那样游刃有余的风度。
被他虎口钳制的兰莳很淡地笑了一下,她移回视线。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对你郁子慎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郁修眼中恨意倏然凝冻。
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世子,到府邸了。”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郁修余怒未熄,胸口仍猛烈起伏着,那双眼阴冷鬼祟,浸在扭曲的爱恨里,像一簇幽幽不熄的鬼火。
兰莳盯着那双眼,缓慢但有效地挣开他的钳制,拿着幕篱下了马车。
她经过郁修身侧时,他觉得自己似乎嗅到了一缕药香。
药?
郁修回过神来,拢起眉头。
她生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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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满眼担忧的阿靖递去一个安抚的目光,兰莳重新合上了幕篱的薄纱。
到了琅琊王府后,郁修没再发疯,只沉默地走在前面,领着她穿行在偌大府邸内,朝王妃所在的屋舍而去。
兰莳并不担心王妃认出她。
从前因男女之别,她与王妃的寥寥数面,都隔着一道屏风,即便现在对面谈话,王妃最多也只会觉得她身形或音色熟悉而已。
她更好奇的是,王妃叫她来,到底要跟她说些什么?
正想着,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争执声。
“——你们耿家人才找茬呢!这是殿下盖过印鉴的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命我们来取四季丝绸衣物、金银首饰、漆器铜器,要和萧家的聘礼一道送去谢家,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听到萧谢两家的名字,兰莳蓦然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果然见旁边的院子门口站着一群与卫骁衣着相似的军士,大约是萧家的人。
而对面的……
就是要娶庐陵周氏女的耿家吧。
兰莳观察片刻,发现此处应该是个仓库,里头依稀能听见搬动东西的声响,他们挡在院门处,不少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
耿家人笑道:“对不住了,我们家公子的婚期在初五,比你们家少君的婚期早五日,要送聘礼,也该让我们先送才对吧?”
“你狗日的胡扯!”
萧家军士破口大骂:
“琅琊王殿下是让郁世子给我们家少君选婚期,不是给你们选,分明是你们见人拉屎屁股痒……”
“诶!你说什么呢!”对面立刻翻脸。
“说的就是你们耿家人怎么了!”
“尔等蛮夷,今天就是说破了天,仓库里的东西也得我们先挑,你们萧家只配捡我们剩下的!”
言辞愈发激烈,竟是耿家人先动了手,双方立刻相互推搡,引来了府中军士劝阻。
但不难发现,这些人都是琅琊王府的人,自然是向着王妃的娘家人。
萧家这些有勇无谋的军士很快落了下风,他们大约是受过命令,不敢真的动手,一个个五大三粗,却被人驱赶着连连后退,恼得面红耳赤。
兰莳耳畔响起一阵低笑声。
“看见了吗?”郁修的语调冰冷而戏谑,带着隔岸观火的从容,“你对我避之不及,却愿意嫁给萧决,谢兰莳,这就是你要嫁去的人家——粗鄙,无能,连要给你的聘礼都守不住。”
兰莳恍然。
他是故意引她来此看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