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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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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斜的雨滴得极细,交织成无色的缂丝,落在京城中压下几分人群的熙攘。春日落雨还有凉意,长街上来往的百姓纷纷避雨归家。
可惜那雨只静了长街,红楼里的弦乐丝竹不曾停歇。白远川临窗望着,方才遣来的歌女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又加了价才让他占得这处厢房。
珠帘绕床,轻纱缠柱,分明要待夜宿的恩客,让他在白日一人占去,难怪多花银两。
送出去的信会到霍府,春闱一事刑部卷宗皆已完毕,只待谢青若下旨发落主犯。他一月都辗转其中,即使昧下不少银两,却仍觉不够。
淅沥的雨洇湿窗纸,他在等一顶轿,等轿中的美人。
江南这季最名贵的绸缎因他的吩咐已经制好成对襟的襦裙,搭上雕好的木钗装于箱内。连白远川自己都不曾验过,只等谢不宁来时再赠。
雨落得更快,不断打落新发的绿叶,混在有些凋零的花中归于尘灰。
束起的长发铺在谢不宁肩后,墨色的外袍足以让他隐在人群之中,即使要进红楼,以他的身量也会被认成哪家雨天寻欢的纨绔公子。
极重的颜色让他不再出挑,避雨的人很少去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欹斜的纸伞半遮住那冷淡的面,留在雨中的,只有那近乎要被晕开的墨色。
长街朦胧,白远川的视线倒定在这抹浓色上,偏认清腰封勒出的弧度,想起轿中的盈盈一握。
他想,美人会应他。
于是在下一瞬伸手闭紧了开的窗,将春雨拦在窗外,去听似有似无的声。
楼中的琴瑟响得婉转,为配今日的雨又多些清丽。他听得太仔细,听到谢不宁开口问自己所定的厢房,听到歌女去留这位刚入楼中的新恩客,听到不徐不缓的脚步声。
美人哪有去应歌女的道理,白远川拢袖为桌上的杯盏添了清酒,仔细要论,谢不宁也该是自己的恩客。
脚步声渐近,生出的几分忐忑都在来人推门而入时归于再直白不过的欲。
墨色将谢不宁拥得更冷白,原本就冷的眉眼显出几分该有的凌厉,似棋盘上纵横经纬的棋子。
美人如玉,白远川想到那把纸伞,有些可惜方才临窗而望,不见美人面。
“谢郎,”对上谢不宁那双眼他依旧端得风流的作派,关了门将坤泽和自己都困在厢房里。
只他们二人在厢房,而厢房正在红楼中。
“科举舞弊的案子查到现在,几次叫我头疼发作。”白远川引谢不宁落座,再开口便带了诉苦的意思。
“疼起来就没了日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定。”他又去抿杯盏中的酒,觉得酒比琼林宴上的更寡淡。
“谢郎吩咐我的事,我都做好了。”这是他邀约的请帖,而今得见美人,却真像是揣着一块冷硬的冰。
食色性也,谢不宁垂眼去看杯中半满的酒,里面平得不泛任何一片涟漪。
北疆兵戈不知何时能止,要方便在宫内布置,翰林院算得上一等的幌子。
面前的人几次面圣,将舞弊一事查得漂亮。但及第就先入刑部,想再调户部免不了几年蹉跎。
更何况,他向来不信贪财之人。
这样一把出落的刀,谢青若想握紧,他也会高看几眼。
蛊虫的疼催着信香生发,要用白远川,几次信期能驱使得来,倒也省去诸多旁事。
他轻轻泛起笑,扬着的唇浅淡,“朝中现在皆知你白远川做事全靠钱财驱使,查许多人,放许多人,总不会是这一月的入账教你日日头疼。”
“谢郎啊,”白远川拉长了声音,终是起身去拾箱中的钗裙,“你知道得这样多,我还怎好论得上为你做事?”
他似乎捉到一缕浅淡的梅香,笑得更真心,便捧着手中的绸缎贴近谢不宁。
“今日的雨太大,我还未曾想过谢郎会独自撑伞来,”他单跪下,仰着去望谢不宁,将那手拉来按在光滑的缎面上,“湿着的外袍总惹风寒,我请谢郎来,便是送这身钗裙。”
“扬州的织锦算得上一流,料子也是江南的新料子,重金采买得来,我思来想去,不会有人比谢郎更衬它。”
分明刚才是在待恩客,但乾元所取的报酬似乎也停在云雨之间。
这是白远川第一次看见箱中的襦裙,赠出去的时候倒是不减真心。
“让我伺候谢郎更衣。”
苏合香应约更甚,落在绸缎上便赶着去攀不太浓的梅香,比白远川先尝坤泽的唇。
它流连着,正好与乾元的目光相错。
如墨的外袍从谢不宁身上褪下,白远川环过那截腰将系带解得极慢。指间缠着渐松的绳结绕成圈,又让它顺势滑落。
半露的肩同样冷白,青丝贴在谢不宁背上,将一寸寸骨掩住。苏合香替他吻着,于是反衬出白远川有几分正经。
那双移不开的眼凝在坤泽身上,雪青色的襦裙将显露的春色遮掩,拢住逸散的信香,也拢住诱他的白。
说是更衣,白远川做得便慢,手指带过轻薄的绸缎,将这件襦裙套在坤泽身上。
银线在裙上绘出的荷簇得层叠,冲淡有些浓的颜色,添了些许冷意。
不涂口脂,搭其他钗裙都难免显出谢不宁身上的病气。雪青比绛色更浅,正衬那有些浅淡的唇。
薄衫落在谢不宁肩上,和襦裙同样的颜色作了最后的装点。
白远川将系带拉紧,在渐浓的梅香里忍耐。
他觉得口渴,偏偏不急于这一时。
搭裙的木钗雕成荷的样子,乾元正欲抬手去解谢不宁束发的宽带。
又细又繁的墨发软在他的指间,他几乎眼瞧着坤泽开合的唇。
沾着水光,驱使他,阻止他,“员外郎何必为我梳发?”
谢不宁着这一身裙,抬手将束得齐整的长发散开。
白远川停住了动作,倒也将手中的木钗置于桌前,“美人配钗裙本是应当事,我让谢郎候久了?”
先前的缄默是种容许,而今这样的容许被收回,他就甘愿停在这处。
他用手轻梳过有些乱的长发,总沾上了些从外带来的湿意。
“那便是我不好,”他认下来,将几分惋惜尽藏,“原想那夜取了谢郎的金钗,还也该还束发的簪钗。”
窗外的落雨渐响,白远川偏头去吻先前苏合香流连过百遍的唇。
“谢郎既想我欠着,”他的声音落得更轻,缱绻着几乎要躲进楼中的乐声,“今后我便欠着。”
温热的唇舌将是非搬弄,乾元似乎溢出声轻叹,面上却更含情。
凝着,望着,被那冷淡的视线灼伤,又循着梅香去尝更甜的味道。
乾元先躺入厢房的榻上,借机将相扣的手拉近。他望着自己为谢不宁更的衣,跪倒在冷淡的贵气之下,又不知怎么看得更细。
他仍旧自下而上去看,侧着目光瞧谢不宁的左手。凹凸的瘢痕堆在坤泽的掌心,就连腕上都蜿蜒着似线的深色。
伤痕,腥气,他似乎闻到些什么,神色痛起来,蹙着眉眼比歌女更惹人怜怜。
美人,白骨,他想起志怪的话本,托着那不平的掌心用脸去蹭。
粗粝的,苦痛的,不该唤起他的欲,该压住他几分风流。
他该为美人痛,清楚自己问不得,谢不宁不会答。
“谢郎,我似乎又头痛了起来。”乾元的声音欲泣,长发铺在已过经年的瘢痕上。
他将坤泽拉得更近,仰头去望,指尖描摹着看过的伤,“谢郎。”
是痛呼,是讨要,是理不清的生性相互纠缠。
他替人痛着,又替人呻吟,“好痛。”
落下的青丝蹭过谢不宁的掌心,白远川将他的手握得很紧,松着的时候便显轻落。
嘲弄漫上坤泽眼底,将本就冷淡的眼染上更浓的墨色。他想起来那难堪的一夜,想起更难熬的时候。
情热驱散方才更衣的寒意,他坐在白远川身上,垂眼去看这样的假意。
无有的真心叫这副皮囊装出十分,或许扬州的风流就由此来。他停着,指尖挨过白远川的额,缓缓揉按过。
“有多痛呢?”他用的力气很轻,却足够将蹙起的眉压平,将白远川的声音止住。
经年的煎熬荒唐,成空的谋算不再魇住他,所以他忘了些。
谢不宁似乎在问,听到极痛的答案竟然莞尔。
今日白远川提醒他,于是他又不得不想起来。却不再想起那夜难熬的热,只觉出空荡。
那空荡似乎能用血肉填满,他便将指尖移到乾元的眼上。
轻揉着,轻按着,桃花般的绯色漫在白远川眼尾处。
太空,手里太空,内里也太空。
这空荡纠缠他,让他想起那夜两三的星子,连同不见光的偏殿。
梅香倏忽间浓得甜腻,雪青色的襦裙让坤泽看起来比以往更艳。
他一遍遍按着,去笑白远川唤出来的那两句痛。
谢不宁轻轻摇着头,接过自己这一问,能有多痛呢。
指尖从乾元那里夺得湿意,他坐得不太稳,手指也开始发颤。
厢房中的苏合香亦浓,更甜更艳,像春日极盛的花。
湿的,热的,似血,是泪。
这样的痛才有几分真心,他将这点蕴着苏合的泪涂在自己唇边。
“好寡淡。”风流寡淡,真心寡淡,苏合也在此刻寡淡。
血肉远比这些更浓,邀他去尝,替他拢住那空得不能再空的空荡。
不过指尖碰过的这双眼,湿得也潋滟。
坤泽俯身吻过快干的几滴泪,挨上蔓延开的绯色。嗓音比平常更冷,也更空,似小儿学语,带着些极易察觉的滞涩。
学着白远川的假意,念得好轻。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