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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   月正是浓时,软轿中还留着几缕未散的梅香,相度半夜的美人却并不留自己。

      白远川伸手将车帘卷起,任银光洒进来照亮此处。方才松散的衣襟已经尽数归到束起来的腰封上,长发由被重新戴好的官帽罩住,只有金钗被捧在乾元的手中。

      它冷硬,尖利,又偏生携了一缕勾人的信香。

      “公子怎么回得这么晚?”白远川将这支金钗拢在袖里,正欲下轿就听到小厮的声音。

      “我这不是刚赴完琼林宴,”他轻轻笑过,任小厮跟在自己身边,“恰好与人相谈甚欢,因而误了时辰。”

      “是何人留公子那么久?”小厮吩咐着店家打水,又为白远川添了盏茶发问。

      他是个中庸,闻不出来白远川身上沾着的信香,但因为太熟悉白远川,在今夜便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他脸上更深的笑意,或许是他头顶有些歪斜的冠帽,又或许是那双比以往更含情的眼睛。

      转而又自己答过,“公子不会是就等着我问这句吧?”他晃了晃头,将烛芯剪得正好就准备出门,“现在公子已经名列一甲,能留公子的人个个我都不认识。”

      烛火透过小厮的衣袖,他倒学着白远川平常的样子,展开桌边的折扇又将它合起来。

      “不过我倒一直认识一位——”他将门关了起来,后面半句话就落在外面,“那就是人人都有的银子。”

      “最能让公子高看,也能留公子最久。”

      轻轻晃动的烛火将金钗照出影来,白远川的视线就凝在那影上。

      小厮最后那句话倒未言错,从前今后,都只有钱财能留他最久。

      金钗上附着的最后一缕梅香都要散尽,所留给他的不过半夜春色。

      而今春色已散,月光将尽,他终要细想那句更大的祸,终要去观已经步入的棋局。

      在今夜之前,除了那封圣旨,他对谢不宁知之甚少。

      今夜之后,谢不宁留给他的无非一支金钗,无非一句驱使,无非一句来日再见他。

      白远川将金钗上的珠坠一一归正,谢不宁为何在琼林宴后突来了信期,谢不宁又究竟是在和谁对弈。

      呼之欲出的答案被他重新咽进口中,无论是谁,他都已走不脱。

      怕是从自己去寻扬州那封暗信的源头时,就成了别人指间的棋子。

      如今再分,不过是看他究竟是谁的棋子而已。

      “大人请进殿中,”宦侍领着白远川入内,他躬身行礼,目光只瞥见一角明黄的帝袍。

      距琼林宴过了也有三日,谢不宁没有再见他,倒是当今圣上先召他入了宫。

      为什么,他不得不去猜想,是为琼林宴,是为谢不宁,还是为他自己。

      “白卿果然一身才气。”谢青若从奏疏中抬眼,真正将面前的人望了个仔细。

      琼林宴上谢不宁同他擦肩而过,宴后却上了白远川的软轿。看来他的皇兄,也并非那般冷性。

      一双凝着水的眼,策论中却在说性无善无不善也。

      “孤在琼林宴时就曾听白卿论诗,”白远川将是他手中开刃的刀,落向久居朝中的硕鼠,“今日得以静坐相谈,便觉有许多事都可问问白卿。”

      即使白远川会是新的硕鼠,但他已经是埋在局中的杀棋。谢不宁等不了那么久,自己自然也等不了那么久。

      “陛下谬赞,臣不过是费时费力,多读了许多无用书,要在陛下面前论国事,恐怕只有妄议二字。”

      琼林宴是新帝定的日子,谢不宁更是由新帝破例邀来,那么能在宴中设局的人,要么是胆大欺天,要么本就可肆意妄为。

      白远川垂下头言了谦词,但已在殿中,怎会有脱身的机会。

      “孤读了几遍白卿的策论,”谢青若仍看着他,将他的样子刻在眼中,“白卿言,民可以法由之,以性为知之。”

      他轻轻念着,视线落在白远川身上,从他衣裳的绸布到冠帽上,为他的皇兄寻得这样的人笑起来。

      “论当朝局势,白卿句句所指皆是利害之处,”谢青若转了目光,去翻那份早被他看了千百遍的暗信。

      上面是秋闱和春闱考官的名姓,更是朝中的重臣旧党。

      “孤并无二意,与白卿今日也不论多少利害。”谢不宁用户部的缺职作饵,那他只能用秋闱买官的事当网。

      “孤问,白卿答知与不知便好。”

      知与不知,这三个字选起来不比殿试那篇策论答得容易。白远川不再低头,视线就落在案前的奏疏上。

      他看不到上面的字,能瞥见的就是上面所刻的纹路。

      “白卿是扬州人,那应该便知几年前江南贪墨的大案?”

      “臣知。”

      谢青若轻提笔,沾了些许朱墨。

      “当时孤仍在宫中,倒是孤的皇兄曾去过江南半年。”那好像是谢不宁头一次出宫那么久,去江南当然查的是他另外两位皇兄的母家。

      “自前朝来,江南商贾盛行,又是鱼水丰饶之地,光是江南一隅的税收足以供宫中几年,白卿知否?”

      白家就是其中商贾,扬州官府税收的伎俩他不会不知。

      只是暂与他无害,只是便利与他而已。

      “臣知。”

      谢青若继续问着,提起的笔落下来,点在那纸上的名姓处。

      “仓中积粮甚多,便总会引来些许硕鼠。孤想,江南贪墨的大案无非是威慑几家而已。”

      “白卿可知这硕鼠最难除尽,又最该除尽。”

      他不知谢不宁曾到过江南,但是想来新帝并未多言,大抵当时也算暗中查案。

      “臣知。”

      百姓口中的硕鼠又何止几家皇族,又何止几地官府。

      白远川将在其中,其他人也未必不在其中。

      他轻拧着眉,不得不答。

      “孤即位以来,朝中多事,等问起江南时,已快到秋狩时。”

      “先帝在时江南就已成了安宁风气,只是孤观这安宁之下,早已硕鼠成群。”

      “可在朝为官,国库那点银子恐怕已经不够他们贪了,”谢青若将勾过圈的名字再划一遍,“倒不如同商贾一样做些买
      卖,才能喂饱他们的私欲。”

      “白卿久在江南,知道他们该做什么买卖吗?”

      商贾捐钱买官,官吏卖官求财,两相得利,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买卖。

      在新帝面前,白远川又作揖行礼,他将视线落得更低,“臣不知。”

      “那孤今日便告诉白卿,”谢青若看向他,朱笔勾起扬州的官吏,去岁秋闱泄题,面前的人不会不知,如今只不过佯做不知而已。

      “他们正借科举之名,卖官求禄。”

      “只是猖獗太过,硕鼠成灾。”新帝的声音很低,话外的意思倒是再明显不过。

      既然成灾,那便是除之即快人心的大事。

      秋闱泄题,新帝不会不知,但毕竟牵涉过多,连根拔起难免会引起朝中动荡,到时搭建多年的楼阁轰然倒塌,高位之上的人亦难幸免。

      “此乃欺君欺民之事,”白远川对上新帝的视线,在他的眼中窥到自己,“臣以为不可不查。”

      然而新帝不会彻查到底,不然就不会在今日宣他入殿。

      秋闱买题,扬州入榜的贡生多半都难逃此劫,他自己也同样。

      “孤亦有此意,”谢青若落笔轻轻划去其中几位暂时动不了的官员,“春闱虽由礼部主办,但钦定的考官多循旧例。”

      这是他早就下好的饵,现在到了该真正收线的时候。

      “既然白卿现在已知其中利害,又以为不可不查。”

      “那孤便在刑部暂指给白卿一个位子,替孤好好去查科举舞弊一事。”

      刑部,白远川跪下来谢恩,想明白新帝原来是为这般。

      查舞弊,查科举,查江南都是极难当的差事。新帝要用要弃,都不如找一枚新的棋子。

      而他踏入此地,倒先成别人手中的刀刃。

      “白卿不必忧虑过度,到时自会有人助你。”不仅是他的人,谢不宁的人也同样。

      毕竟琼林宴上,谢不宁可是选了白远川。

      谢青若折起手中那张纸,弯下眉眼去问白远川另一件事。

      “白卿以为,孤的皇兄如何?”

      白远川起身去望发问的新帝,看进那双眼里,又轻轻笑着。

      “既是陛下手足,怎能由臣乱语?”他记起来,面前的帝王也是位乾元。

      “孤有此问,白卿该有一答。”

      要他如何答呢?去答琼林苑的春色,还是去答问他赴巫山的美人。

      可他都不必多想,谢青若口中的皇兄到底是谁。

      只能是四皇子,只能是谢不宁。

      “还请陛下恕臣妄言,”白远川的眼弯得更过,笑意却不达眼底,“臣在宴中不胜酒力,又贪图口腹之欲,便是未见将军夫人几眼。”

      “只陛下当初开口时远远望过,同陛下一样,天人而已。”

      “就是不知琼林宴上,到底是谁入得了天人的眼?”

      他不知谢青若究竟要问什么,又不知为何在此刻有这样一问。

      到底是试他与谢不宁有无勾连,还是要试那夜的云雨。

      一双江南的眼,谢青若同白远川对视着,从他的话里摘不出来什么错。

      只不过每句都非实话,像极了面前人的策论。

      “孤想,此人不是白卿,又该是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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