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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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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半年未归,偏殿还是同谢不宁记忆中一样攒着冷。他没有再翻曾经的旧物,那沾尘的物件就堆在原处,又积上这几日的灰。
见殿内重新住了人,负责除扫的宫人这几日偏上了心,又似乎只是怕新帝再来此处问责,地砖上沾的尘,窗棂边落的叶都收拾干净了。
因着殿中没有合样式的钗裙,谢不宁又换回了从前的外袍。一样的白衣裁了许多件,放在他身上每一件都像是新裁的一般。谢青若还未在他身边安排什么人,连对镜束发都是谢不宁亲手挽起快到腰的长发。
镜中倒映出亮起的烛火,快要西沉的红日即使照进来也显得偏殿昏暗许多。三日足够做许多事,他想起入宫那夜听得的事,从北疆来的急报多半与战事有关。
之前赐婚的圣旨强留霍煜困在京城几月,照他的性子,北疆一旦与北狄开战,霍煜不会不想回去。他口中时时念着的北疆,世人皆知的三代忠良,新帝对武将的猜忌都搅成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除非谢青若肯痛快放霍煜回北疆去,不然他困不了自己太久。而熬到新帝登基的庄妃,想熬过今年这个过冷的冬怕是痴人说梦。
三日而已,跟待在宫中,待在此间的十几年相比都太短了。三日,谢不宁攥紧了自己指尖,在闻到自己散出来的那缕信香后还是闭上了眼。
同样苦的药日日在喝,从前是为了掩饰坤泽的身份,而今却是要养回这副故意养残的身子。
就在这偏殿之中,彷佛就是在快近的夜里。这股发甜的香,这股发腻的香慢慢从他的身上散出来。
溢出来,从他的血肉变成这样的味道,又勾连出他的血肉,将他推向滚滚前尘。报复,算计,连着生死都是这皇宫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前尘沾了太多人的血,只是偏遂不了他的愿,这股渐浓的信香又把谢不宁推回到了这里。
一样的难耐,一样的难堪,一样的厌恶,甚至于是同样的偏殿。指腹还磨着凹凸不平的瘢痕,散出来的梅香笼住了坤泽。
同那夜有什么不同呢,他还是要生熬过去,只是没有另外两股纠缠在一起催着自己的信香罢了。
从指尖溢出来的汗弄脏了原本无尘的白衣,谢不宁伸手去攥了一旁的茶盏,饮下的凉茶缓着他身上还没有彻底烧起来的热。
殿外的日光彻底被灯火取代,京城也终于入了夜。那已经算得上凛冽的秋风吹过龙袍,带起纷飞的衣角让那绣着的龙游动起来。
谢青若仍磨着指间带着的那枚扳指,碧玉被他的体温暖热,左肩上的伤因为新换过一遍药而生出几分剧烈的疼痛。
负责报信的禁军已经确认过消息,霍煜带着那夜送急报入京的令官一起回了北疆,远在几个时辰之前,连城门都出了。
霍煜都已不在京城内,他便更不可能在取得解药之前放谢不宁回霍府。
偏殿的烛火亮着,只有守夜的宫人在殿外走动着。谢青若走近了这里,没有回应宫人问安的声音。
他也同样熟悉这处地方,从前日日萦着药苦,进到殿中就要去熬一局永远赢不了的棋局,听谢不宁去说朝中的局势,去算那个储君的位子,直到他坐上现在的位子。
那药苦所掩藏的身份能变成一封无可辩驳的投名状,而谢不宁大婚那日谢青若坐在大殿中所肖想的信香终于露了踪迹。
那似乎是股带苦的梅香,融着宫里的雪变得冷淡。跟庭中所种的百花相比,这股味道自然浅淡。
他转着重新被风吹凉的玉扳指,从前种种在此刻的偏殿,在此刻的信香里串联到了一起。经年压抑的恨变成生不如死的折磨,谢不宁该知道,也终于该知道,无论如何,他还是个坤泽,是个长在皇宫之中的坤泽,也是个连信香都无法自控的坤泽。
那股还在往外散的梅香取代了经年的药苦,勾着乾元身上的信香也散了出来。谢青若遣散了守夜的宫人,他亲手推开了这扇打开过无数次的殿门。
日后的机会在今夜兑现,连放虎归山的隐忧都暂时从新帝的心念中退了出去。这凝成缕的梅香似乎正衬着谢不宁惯常穿的白衣,在出宫之前,在大婚之前,谢青若印象中的偏殿,也总有那身白衣。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信香,殿门发出有些闷的声响,拉长的影延伸到了偏殿之中。既然恢复了坤泽的身份,那谢不宁也该能闻到自己身上的信香了。他一直都记得,龙涎香一直都是谢不宁最厌恶的味道。
过浓的恶意无须揣测,他们两人对对方都再清楚不过。“孤的皇兄啊——”,拉长的声音扯碎笼罩在偏殿内的死寂,入目的是散下来的青丝,谢青若从未见过的,沾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痕的白衣。
凉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谢不宁咬住了下唇,先于声音的有太多东西。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的信香是否还在变得更浓,那对他来说甜得发腻的味道只一遍遍提醒着他的处境。
坤泽在宫中的处境,同从前那一夜不会再有什么分别,慢慢晕开的潮煎熬着他的神志。秋风被紧闭的殿门挡了个严实,他想用疼痛去缓漫出来的情潮,只是有过乾元之后,他的雨露期比分化那夜还要再难熬一些。
那梅香传递着空虚的讯息,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对它来说有些陌生的地方。它需要被接住,溢出来的水也需要被接在怀里,只是它所熟悉的沉水香并没有应他。
谢不宁同样想起那持重的沉水香,想起霍煜来。不去分辨之后要发生的事情,霍煜也不至于亲口去讨什么真心。缠绵的唇舌,宽阔的肩背,指尖搭上去所蹭到的虬结的伤痕,那是与他有夫妻之实的乾元,也是之后要与他成契的乾元。
沉水香会比现在的秋风要冷,从霍煜身上散出来的信香足够压下逸散出来的梅香。谢不宁不愿去闻自己的信香,哪怕鼻间全是要拉他沉溺的沉水香也罢。
他总得选一个,事到如今,前尘荒唐都成夜间的梦魇,惊醒之后所走的那条路仍旧是他亲自选的一条。
他回到了这处偏殿,也似乎回到了被困在偏殿里的日子。宫中不会有沉水香,而霍煜现在并不在谢不宁身边。
发软的指尖带洒倒满凉茶的杯盏,泼湿了坤泽的白衣,连带垂下的半缕青丝。那水将青丝浇得更浓,将袖间的梅香也浇得更浓,像是宣告着什么,要看他独熬这个忽来的夜。
发沉的响声都变得隐约,谢不宁仍压着已经有些乱了的喘息,指间将衣袖攥紧不愿去闻从自己身上散出来的信香。
那句有些轻佻的声音同来人一般令人厌恶,他不知谢青若今夜的来意,但猜几分挟带的恶意。
今夜又注定不会是一个安宁的夜,坤泽所煎熬的或许不止有忽至的信期。
带辛的气味冲散了梅香的甜腻,混着令人作呕的甜覆在他的白衣上。那是谢不宁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那是那一夜开始就刻在他脑海里的味道。
谢不宁顺着那声音抬起了头,被难熬的潮热红的眼瞧过谢青若。先帝就曾把不少进贡的香料赠与宫妃,作为得宠的势头,宫中燃起的龙涎香时时都有,庄妃所居的殿内就常点这样的香。
他也同样知道,先帝的信香就是一般无二的龙涎香,浓的时候诱出各式各样的花香,承接着后面颠鸾倒凤的声音。
胜天半子成了前尘最荒唐的事,他知道自己算错了谢青若。今夜似乎也终究要让他彻底看个明白,此时此刻,落在殿中的龙涎香不是香炉里的熏香,不是帝袍上所沾的味道。
这副曾经养残的身子终究让他算漏了一件事,眼底晃过的冷意留在了谢不宁面上。
他现在能闻到,他现在能闻出来,那盘旋在殿中的,随着方才的声音缠上他的龙涎香,分明是乾元的信香。
前尘都在此刻显出近乎可笑的荒唐来,流苏的阴影轻晃着,那继续溢出来的龙涎香取代了梅香的位置。
那诱着他分化的信香,那让他时时记着那夜的信香,那让他快咬残一只手的信香,以这样的方式由父及子,留在了谢青若身上。
谢不宁收紧了握在袖间的手,他怎么可能不恨,如若一开始便知道刚分化成乾元的谢青若身上带着让他厌恶至此的信香,他会先亲手了结了这味道的延续,然后在那时就了结了贵妃。
前尘的一切都缠成一盘胜负已定的棋子,而执棋的人从落子的开始就选错了人。
不分时辰的情潮仍旧往外漫着,像那夜一般难堪地漫着,几乎要浸透坤泽的里衣。放在桌上的茶盏碎成了几片,谢不宁的手里就握着最尖锐的那片。
碎掉的瓷片在掌心磨出殷红的血,疼痛夺回了他的神志,于是全然清醒地沉浸在今夜的痛苦之中。
那声皇兄唤得太令人作呕了,乾元身上的龙涎香太令人作呕了,谢不宁的声音却不像平常那样冷淡,带着信期的水意,又恨不得嚼尽他人血肉。
他说,“我当初怎么偏偏让你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