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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枯黄的叶落到长阶之上,殿顶的琉璃倒映着赤色的夕阳。谢不宁未涂朱砂,又着了一身素裙,任人远望去,倒生出几分仍在当年的慨叹。

      彷佛他还是长在深宫内的四皇子,是那位有着洁病的中庸。

      莹绿的玉坠晃动着提醒旁人,从前的事皆是作伪,扮作中庸的坤泽非但被人揭了身份,如今还嫁入将军府,成了所谓的家眷。

      帝王,臣妻,两位曾经的皇子今日再见,倒仍是在偏殿之中。

      宫人惫懒,自从皇子不再住在这殿中,日日除扫不过是做个样子,地上吹来的沙尘未净,泛黄的草木都一概任其枯干。

      一片叶擦过谢不宁的肩,落在了他的身后。自踏入皇宫起,过往的记忆就愈发清晰,谢不宁走到了这个最熟悉的地方,只觉秋风过凉。

      “皇兄,”谢青若负手立在偏殿内,那身明黄与里面的陈设相比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扑面的尘灰昭示着宫人的惫懒,他不欲追究那些人,先谢不宁一步来到此处也不过是细细看了一遍。

      关于帝位的密谋要么在宫外,要么就借着贵妃寝殿的掩护。在出宫之前,谢不宁的住处一直是这里。

      这处偏殿,反而是谢青若很少踏足的地方。从前没什么契机,如今没什么心思。

      但里面的东西一直未动,独自站在这里,他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药苦,那极淡的味道还是萦在了此间,就像是等着谢不宁回来一般。

      谢青若缓缓转过身,望进谢不宁眼中,唇边挂着浅淡的笑,“你让孤久等了。”

      一成不变的布置提醒着谢不宁当年的事,接引的宫人似乎早得了令,自动退避到殿外避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事情。

      传入耳中的声音同秋风一样,四下无人,谢不宁没有对新帝行礼的打算。他还未开口,视线往偏落到宽大的帝袍上。

      那日在营帐之中,霍煜对他所说的箭伤就在乾元左肩上。他用目光描摹着,虽未亲自搭弓射箭,谢不宁还是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包括那处箭伤,包括那些流入帝袍的血,包括谢青若原先的布置。江南二家的野心终究成空,未平的怨恨都化作他们自己招惹的灾祸,落得本该落得的结局。

      至于困在京城之内的两位乾元,流放之事只等谢青若的一封圣旨。

      太轻了,他没有亲自挽弓,却清楚那箭不够弑君,而谢青若也不会轻易死在这场他自己都参与谋划的秋狩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营造出这番假象,却并非站在一处的合谋者。

      藏在新帝外袍下的纱布隐约显出几分痕迹,谢不宁又瞧了一眼,指尖抚过袖口的刺绣,却是恍然生出几分憾意。

      “今日召我,不知陛下有何事宜?”他才开了口,语气无半分面对皇帝的谦逊,这声陛下倒是重了些,合着从眼底漫上的冷意一起。

      那双凝霜的眼同从前一样,谢不宁的脸同从前一样,而谢青若自己却同从前不甚一样了。

      他走上前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用打量偏殿陈设的目光去看谢不宁。假扮中庸的坤泽回到了最初的身份,这身素裙比起谢不宁惯穿的白衣显得繁复不少,那轻晃的珠坠将对方衬得更单薄。

      没有什么信香,取代药苦的是另一种药苦,他分不清是哪一种更苦。“孤只是一贯在揣摩皇兄的心念,”谢青若抬手点在了那莹绿的玉珠上,“这次秋狩,恐怕皇兄不够尽兴吧?”

      左肩的伤泛起疼,今日方见过太后一面,那酝酿多年的恨叫他藏得尽深,余下的笑反衬出几分女相来。

      “多年未有的秋狩,猎场之中的猛兽,还有掩在林间的乱箭,”他吐露着他们各自的计划,又带了掩藏一半的试探。

      “若说皇兄无弑君之意,就该是孤失察了。”谢青若的指间仍捻着那粒珠子,用指腹将它温热了,去看谢不宁的反应。

      “与皇兄谋事多年,孤倒不知天时地利人和在先,皇兄布置的最后那阵箭雨,竟然留给了不相干的人。”

      这张经年熟悉的脸在谢不宁眼里变得陌生,过分挨近的距离让他看得更清楚。肖似曾经的庄妃,谢青若的眉眼多生昳丽,带了帝冠,添着的那抹笑倒是徒生阴冷。

      他教他许多年,今日一面,才算是坦诚。经年磋磨,曾经弑君的合谋都成荒唐笑话,再去听谢青若一番言语,只将那几分多出的不解看作压抑的恨意。

      “既然观棋者都不语,下棋之人多言自然无益。”谢不宁侧过了颈,避开谢青若仍抬起的手。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场秋狩不止牵涉江南两家,这桩谋逆的大事不过是相杀的两步棋而已。

      至于试猎,至于霍煜,自赐婚的圣旨昭告天下,将军府都不再能够置身事外。他疑心霍煜,谢青若也疑心霍煜。

      那句北面是随口一提,两句传出府的密令只不过是应最初霍煜的那几句话。未到必要之时,他与霍府互不牵涉。

      北疆的兵权足够霍煜和谢青若生出嫌隙,秋狩的救驾可不算不世之功。在分外熟悉的偏殿之中,谢不宁忽而忆起霍煜,忆起那夏日过热的温度。

      似乎冲淡了深宫的萧瑟,再去探寻反倒须臾间就散了干净。

      “天时地利,许是陛下祭天心诚,又或是君臣一心,这次秋狩并不为陛下一人所设。”天家生而就有的猜忌只会愈演愈烈,他用虚言答了话,放任面前的人猜着。

      一字一句,是伪证,是事实,是困人的棋局,是掩藏的杀伐。

      说与霍煜的承诺还可以守,便当还那日跑马所见的连绵的山和难有的心绪,而他也懂得谢青若会如何信。

      君臣相疑,庙堂不定,那把悬在高位上的龙椅,令太多人趋之若鹜,也才是从先帝那里延续下来的,离心离德的咒诅。

      “陛下倒像是忘了,”谢不宁重新对上谢青若的目光,面上含着同样浅淡的笑意,“当日赐婚的圣旨,不正是陛下亲笔提的喜事吗?”

      疑与不疑,全在一念之间。

      在府中接到传召之时,谢不宁便想到了被困在宫中几日的可能。关上的殿门挡住射进来的红光,即使无人侍候,凭着当初的记忆,他也能自己点了烛火。

      日光和冷风都被挡在了殿外,他坐了下来,闭上眼去等这几日过去,等脱困的日子,或许也等软禁的日子。

      屋内未点烛火,隐约的人声掩在紧闭的门内。那份呈给新帝的急报被北疆来的令官传述给了霍煜,“属下得信的时候,那帮匈奴人已经开拔,现在估计就快和兄弟们交上手了。”

      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关系,虽然军纪严明,但离了沙场,令官反而不怵这位将军。他夹杂着几句发泄怒气的谩骂,“又得了互市的好处,又年年想夺咱们的城池,我看南匈奴的藩王就是养不熟的狗。”

      霍煜替自己的部下添了杯茶水,并未急着出声。北疆受匈奴等部侵扰是年年惯有的事,今年除却早了快一月,似乎没什么异动。

      他还记得老将军死前几年斩的大将便出自南匈奴,照理说,那一役自然挫了匈奴人的锐气,折了他们大半人马。即使藩王没有休养生息之意,若只是南匈奴派出的军队,北疆如今坐镇的老将足够守住各关了。

      中秋方过半月,今岁的秋的确冷了些。北疆秋冬严寒,他们早已过惯这样的日子,牧草未枯完,游牧为生的匈奴人九月来犯,实在是罕事一件。

      未曾真正交手,如今探的消息恐怕虚实不清。霍煜打断了部下的话,细问过北疆几个守将的姓名。

      不只有他的副将,那几位相熟的老将多有提携部下之意,若不是大军压境,恐怕不会亲自坐镇。

      风吹草低,一过九月,北疆就该落雪了。霍煜没再开口吩咐什么,只让老管事送了令官回驿站。

      虚实不清,但愿北疆今岁的第一场雪不会埋了太多人,但愿北狄今年的侵扰只是南匈奴的藩王不甘几年蛰伏。

      如钩的月照进将军府内,待到刻钟的水声响起,霍煜才点了屋内的烛火。亮了的火光透过窗纸映向屋外,从谢不宁领了口谕到如今,已经快三个时辰了。

      新帝总不会无故召人入宫,但这个关头入宫,几乎是挑明了秋狩谋逆的事同谢不宁脱不开关系。

      他想起常常掠过檐下的信鸽,又想起自己信期的那几日。害他,救他,霍煜望向那被风吹动的烛火。

      都抵不过信他二字。

      那声北面似乎不为离北疆更近的缘故,他的耳边似乎还留着坤泽那日的声音,就似平日里那般的冷淡。

      自己能猜到的事,又不敢去信。猎场救驾给自己添了功名,霍煜想起那日为谢不宁渥发之后的交谈。

      若说不牵涉霍家,谢不宁的布置自然没有疏漏。试猎时他未发现什么死士,救驾时射向自己与新帝的那些乱箭也至少不会让新帝过分生疑。

      他不敢去信谢不宁究竟做过什么事,也不敢去信谢不宁将要做什么事。

      只是京城的秋风渐冷,那身要送给坤泽的狐裘尚未做好,谢不宁要归家的话,好像只有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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