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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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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悬的月成了夜里亮光的银盘,落在云边任由人观之生出许多或是深切或是荒唐的念想。宫内的灯火自然比别处都要通明,谢青若在案边执笔落下最后半句朱批才合上了这本奏章。
堆在手边的另一半奏疏都是朝中文臣所写,不是劝诫就是攻讦之言。绣金的龙袍染上一滴未干的朱砂,虽不再点龙涎香,殿内还隐约留着相同的味道。
谢青若在心里默数着已经过去的日子,从他即位起到今日中秋,还不到半年之期。人心初定,党争未停,中原修渠本就是他有心为之。天灾起,人祸盛,这是他清算的第一步。
得了帝王授意,暗派的钦差将牵涉进贪墨之事的官员都查了个遍。最后送到宫内的奏疏却只有极薄的一本,就同此时谢青若指间捻着的那本折子一般。
先帝疏于理政,每每贪图享乐,朝中党羽林立才能撑着京城表面的歌舞升平,撑着天下的海清河晏。先前旧党得了这般权力,那些老臣如今自然不肯让出半点。
萧瑟的秋风也吹进殿中,吹过今岁新贡的屏风带了让人清明的冷意。阻他的不止有两朝老臣,谢青若将批过的那本奏疏堆在了最上面。
一月前抄录进宫中的信远比呈上来的奏疏要多,从北疆来的、从江南来的、还有从霍府,从他那位皇兄身边来的。论起帝王权术,谢不宁昔日助他登基走的一步好棋恰是江南贪墨的案子。
为此,谢不宁甚至在早朝时就亲领了去江南的差使。年复一年给国库收取的税银成了他那两位皇兄的罪状,本家敢依仗储君权势横行至此,难怪先帝当时震怒到那个地步。
谢不宁如何教他,他现在便如何做。
皇位之争若没有谢不宁从中谋算,他与那两位同是乾元的皇兄本该相安无事。嫡庶长幼,这龙椅轮不到他来坐,这龙袍轮不到他来穿。
只是人事难料,自己还是坐上了这把椅子,既然如此,软禁在王府之中的两位乾元谢青若自然不会放回封地。
那封从霍府抄录来的信先经了礼部侍郎的手,后藏在当日的奏疏之中呈到了他面前。不知他那两位皇兄知不知道本家已经和谢不宁共谋大事,谢青若勾起了唇角,从记忆中找寻出那两张已然有些陌生的脸。
这京城之中,对谢不宁恨之入骨的,自然不只有他一人。
和这样的蛇蝎共谋大事,不过是成人傀儡,做了谢不宁手中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既是有意借中原的案子试一试如今的局势,那二家在其中做的手段谢青若都收在眼底。
放任不顾便会打乱了原本的布置,只是认真清算怕正合了谢不宁的算计。殿内的刻钟漏了水声,中原贪墨的案子在几日前就彻底结了,刑部后补上来的证词今日也附在奏疏后。
无非是赌自己究竟想借中原的案子扳倒多少朝臣,他倒是还有时间徐徐图之。而他那两位皇兄和谢不宁,恐怕就没有这样的耐性了。
滴答的水声方才就响过一遍,时辰已到,又因着后宫无妃,中秋这夜谢青若自是该和太后一起用膳。
殿中飘着的龙涎香比入夏时又浓了几分,炉中熏着的香还在不断燃着,看来他不用再放出自己的信香来安太后的心神。
自回门宴后,谢青若只匆匆向贵妃请安过几次,其余的消息都由太医署的人向他汇报。从前是毁容的蛊,如今是解蛊的毒,不论药性,单论下蛊的人是谢不宁,他的母妃都不会再回到风光无两的当年。
脂粉掩盖不住坤泽眼角的纹路,朱砂替代不了那已经衰老的面容,从前倍受圣眷的贵妃早就死在了那一年。
现在撑着这副躯壳的只有日复一日的老态和愈来愈浓的恨意,日日自囚于殿,点着象征圣眷的龙涎香而已。
既是中秋时,在殿中侍候的宫人今晚都照惯例领了假,不用再伺候宫妃或是新帝用膳。秋风吹来了远处的喧闹声,这在宫中都是极为难得的声音。
殿内却安静如初,只剩下刻钟因走时发出的水声。
“孤来给母后请安了。”谢青若望了一眼贵妃,即使是这样本该团圆的夜晚,她还是不愿多作声。
直到谢青若将银箸递到她手边,太后才把视线落回到他的身上,“陛下不必屈尊做这些事。”她的眼睛并不浑浊,可那里面也没有多少清明可言,剩下的都是掩藏在其中经年的怨恨,伴着她有些哑的声音被谢青若瞧进眼里。
这将是一场沉默的家宴,这已经是一场沉默的宫宴了。谢青若已经不太能回忆起来贵妃原来是什么样子,那远在谢不宁选中他之前。
他只记得那时无论过什么节,贵妃住的殿里都会是宫里最热闹的一角,连庭院中都挂满了花灯或是摆好了祭品。
而他那时刚分化成乾元,先帝也因此常常摆驾殿中,时时同自己的母妃在一处。那段时日里,他的母妃是他的母妃,未见过几面的皇帝终于变成了自己的父皇。
中秋赏月,所谓风雅之事谢青若那时并未做过,往往是跟宫人在庭院中闹到半夜才肯回到殿内歇息。
现在也一样,这场家宴仍旧沉默如初,炉中的龙涎香燃到了底。那状似登高可摘的月还悬在空中,照不进灯火通明的大殿。
皇宫之外的熙攘却还未散,喧嚷的声音隔着长街都能传到将军府中。自跑马那日后,谢不宁的高热三五日才彻底退了下去,又因着坤泽本就气血两亏,卧床休养了足足一月才恢复了八九分从前的样子。
直到这几日,谢不宁身上还萦着几分病气。不过总算面上有了血色,看起来与风寒前的样子并无多少差别。
自古就有中秋祭月的习俗,今晚霍府的庭院照例摆了贡品,晚膳也一改平常的样式,多添了不少菜。
中原的案子终于下了判词,霍煜那日回府后就将已成定局的事说给了谢不宁听。那时谢不宁刚喝完调养身子的苦药,唇边抵着被乾元塞过来的蜜饯。落定的事该是善终,而坤泽只弯了弯眼,照样说着蜜饯太甜,便揭过了这一桩大案。
府中的老管事照旧给下人们多发了例银,找出从老将军在时就藏下的酒摆在了桌上。他只问霍煜讨了一小坛,便说要赏月思故人,今晚有什么吩咐找仍旧愿意值守的小厮就可。
霍煜自然应下他的请求,见他背着手慢悠悠准备晃回房中就收回了视线。如此再抬头,他便看到了还在自己身边的谢不宁。
坤泽今日着了一身青黛色的长衫,像是刻意要压身上的病气。偏沉的靛色将谢不宁衬得更白,月光之下,他的身上似乎也
不带几分拒人于外的冷意。
“霍郎。”这声唤得倒轻,谢不宁起身将那坛酒倒入霍煜面前的碗里,自己倒了杯热茶继续道,“今年的月倒是比往年还要更圆,从前在宫中赏月难免离得太近,反倒没有如今这番沐月而饮的雅兴。”
他仰起颈似乎真的在观月,至少落在霍煜眼中就是如此,天上的白玉盘盖住了旁边的星子,因着京城灯火,那月映上了暖意,洒在谢不宁身上,将他的轮廓也变得柔和。
“碍于身子不便,今晚要陪霍郎,就只能以茶代酒。”谢不宁端起茶盏,指尖被热气一烫冒出微红的色,眉眼却弯下来,去吟古人的诗,去说幼时从宫人那儿听到的民间传闻。
他还在观月,霍煜却不只是在观月。京城的月对他来说还是差了些什么,明明该是同一轮月,他却还觉得这里的月和北疆的月完全不一样。
或许他已经远离了北疆的山,所以也离躺在山顶上对月听箫鼓的日子远了。或许他的身边没了饮酒调笑的副将,原先军中只有这种容易思亲的日子才不禁酒,他们就一起围在帐内,难得不去管手下的兵都在干什么。吃肉喝酒,在军中他们当然没什么讲究,偶尔笑着家中已有妻小的兄弟,到最后只顾决出千杯不倒的赢家了。
心神不完全在观月上,对于霍煜来说,今晚就变成了观人。坤泽的声音还是冷淡的,说起那些传闻的时候也很平淡,反倒衬得谢不宁多了些生气。
霍煜边听边应,遇到自己在北疆听过的,就顺着去讲自己听到的故事。相同的故事在京城和北疆倒衍生出不同的走向,混着当地特有的习俗最后又归于同一个团圆的结局。
他父亲藏在地窖中的是当年买下的好酒,这些年来久未归京城,全赖府中有个尽责的管事还替老将军记着这一年的酒。
烈酒的香开坛可闻,在自己府中,霍煜自然不愿守什么虚礼,端起碗喝个痛快便是。烧喉的酒入口,谢不宁的声音已经停了。坤泽挽着半边宽袖,冷白的手指带着木箸去尝今晚的饭食。
柔软的唇沾了浇在甜糕上的桂花蜜,他又想起那天自己尝过的蜜饯。
今晚的月是暖的,他想起远在北疆的兄弟,又实在不够放心他们,等到什么时候回到北疆,他是该好好练一下兵。今晚的星是少的,全隐在了银色的月光之下,而如今与谢不宁在一处,于霍府来说,便是中秋的一场团圆了。
那挂在天上的月高不可攀,洒在庭院的月光却照到了他们身上,像是不吝惜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