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下》苏杭不停雨

14、第 14 章

　　余檎要是早知道今天要临时出远门，一定会把充电器或者充电宝带上的。
　　他写完了全院的会诊，踩点赶上高铁，在高铁上终于有空和陆言堇打电话，了解到这俩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激怒童熙后，他真的很难不怀疑他们这个计划的主谋是孙奕——以权谋私，抓紧这次的机会故意挑拨他和童熙。
　　他太了解童熙的性子了，这时候他一定还在暴跳如雷，偏偏时间上又这么紧迫，连个礼物都没机会准备，他一时真想不出该怎么把童熙哄好，不禁对着手机唉声叹气，大有消极应战、直接投降之兆。
　　好在陆言堇是个良善的人，在屏幕另一边热闹看够了，终于笑着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余哥，你找到童熙后，先直接告诉他你的心意比较好，千万不要被他带进他的情绪里，一直顺着他的话题解释。”
　　余檎顿了顿：“你也不怕他激动过度，一见面失控把我打了。”
　　“哈哈，我觉得你拦得住他。”似乎看出他的踟蹰，陆言堇鼓励道，“余哥，你相信我，你在童熙心里的份量，比你以为的要重要得多。你试试就知道了，你之前也说了，不会有比冷暴力更糟糕的情况了。”
　　现在明显没好到哪里去啊！
　　余檎正想开口说，电话那边紧接着是孙奕嘲讽的声音：“余檎，你当时怎么说我的？怎么自己遇到这种事就没种了？你也别怂啊！”
　　“我们两个的情况是一样的吗？！”余檎压着声音免得打搅到邻座的人，听起来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而且我哪里怂了？我这不是正在去找他的路上吗？！”
　　孙奕装模作样地回敬他：“嗯嗯嗯，那你这么厉害，就别拉着我们给建议了，挂了啊——”
　　“别别别……喂？喂？”余檎惊讶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决绝地回到联系人页面。
　　正当他要再打过去一次的时候，低电量的提示突然弹出。他起身去询问了乘务员充电宝的事，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后，余檎立刻放弃了再联系陆言堇他们的心思——距离下车还有一个半小时以上，连能不能坚持到扫码出站都不确定，他不能再浪费电量了。

　　越是紧急的时候，老手机耗电快的弊端就暴露得越明显。即使余檎后续车程里再没有使用过手机，下车扫码出站的时候，低于10%的提示还是毫不留情地出现了。
　　他身上没有多少现金，比起抓紧时间去找童熙，他需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先找个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
　　偏偏运气就差到这个地步，余檎从高铁站地下出来，广场对面就有个还在营业的商城，结果就在等红绿灯的几十秒里，手机不堪重负关机了。他最终是先去找了个摆着充电宝箱的店门，请求店员帮忙扫了一个充电宝，在店外的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等开机后把充电宝和钱都还了，自己重新扫了一个带走。
　　电源问题解决了，余檎最后看了眼时间，似乎还比较充裕，索性直接关机以加速充电效率，改用现金购买地铁票，前往童熙电话里说过的站点。

　　春华站所在的春华大街是B市市中心有名的商业区，余檎之前只是听闻过它的热闹繁华，这次随着人流出站才有了实际体会，余檎把手机开机，确认了一次时间，现在已经超过23点了——头一次见这么晚了，街上还有这么多人！
　　广场上行人小商遍地，大部分商铺还没关门，人声嘈杂，余檎左右望了望，陌生又炫目的地方，让他彻底迷失了方位。光靠眼睛肯定找不到地方，他马上用流量下载了一个导航软件，输入了童熙之前说的酒店名。
　　跟着导航指示穿过大街，绕进人更少的窄巷子，找到了一栋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高楼，再绕到这栋建筑后面，终于看到了亮着招牌的酒店入口。
　　不是连锁酒店吗，居然这么偏？余檎边想边收起手机，迈步进去了。
　　前台有个大叔正在外放着DJ音乐配正能量台词的视频提神，见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抬了抬眼皮，见余檎往电梯方向去了，并没有出声叫住询问地打算。余檎也乐得他不盘问，等电梯一下来，他就进去了。
　　根据电梯按钮旁的房间号提示，余檎顺利找到了楼层，再根据墙上贴的引导信息转两个弯，很快就找到了童熙说的“1226”。

　　铺着地毯的走廊上，余檎的脚步声很轻，这处地段老，楼下没有小吃店铺，四周也相对安静，余檎在1221就隐约听到了这段路上有哭声。停在1226门前，虽然有些模糊，但余檎确信这是童熙在哭。
　　他抬起手，正想要敲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童熙知道他在门外，反而不开门了怎么办？余檎收回手摸摸下巴。他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必须要童熙主动开门才行！
　　余檎低头看了眼和滚烫的充电宝贴在一起的手机，心里有了盘算。
　　对方接通后，余檎笑着问：“童熙啊，你说的1226在几楼啊？”
　　“楼下这个大哥不让我上来，说要登记……”余檎顿了顿，察觉童熙在电话那边还没反应，又继续道，“或者……你能下楼来，把我领上去吗？”
　　他听见童熙抽气的声音，然后对方含糊说了一句“马上下来”就把电话挂断了。
　　隔着门板，房间里有些响动，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余檎收起手机，就这样站在门前，等着他开门出来。

　　童熙换了鞋，临出门前去卫生间洗了脸，凉水把紧绷绷的滚烫皮肤打湿后，他感到平静了些。
　　怕余檎在楼下等久了，他胡乱擦了下脸，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手去摸放在墙上的方卡是同时，另一手就把门把按了下去。
　　门还没开到一半，就已经把门口站着的人露了出来。
　　……余檎？！
　　童熙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他这段时间心心念念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呆呆地看着他，本就因为脱水不太灵光的思维这下彻底化成浆糊。
　　反倒是余檎在这场漫长的对视里先有了动作，他往前迈了一步：“愣着做什——喂！欸！”
　　他一出声，童熙仿佛受惊的蜗牛，回过神的第一反应就是关门！眼看刚开的门就要合上，余檎心道“不好”，当即出手抓住门边，和他对抗起来。
　　童熙完全慌了神，他手上依旧在施力，但他其实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下意识的动作会是这个。
　　“童熙！放手，啊——你夹到我了！”
　　明明眼睛看到的是手和门框还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但听到余檎假装痛苦地说出“夹到”的瞬间，童熙还是心头一紧，如同惊醒一般立刻松手卸了力。
　　门顺利被拉开，余檎马上闪进房中，把门关好，看着神色无措的童熙，哭笑不得地问：“这么久没见，刚见面就要关门躲着我？”
　　童熙还没想好和他对话的内容，被他一问，嘴比脑子先动：“你来做什么？”
　　“你给我打的电话，说要‘当面说清楚’，现在你问我？”余檎往他的方向走近。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就是……开玩笑罢了！谁知道你会真的过来！”
　　余檎不知道他偷偷哭了多久，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一阵，现在灯光下，童熙有些肿的眼皮，看得他心里酸涩。
　　话题不能被他带着走。余檎想起陆言堇那句“你在童熙心里的份量，比你以为的要重要得多”……不破不立，余檎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既然童熙又想要糊弄过去，那就别怪他下狠手了。

　　“我不过来怎么和你说清楚？”余檎把笑意藏起，让自己态度看起来十分正经认真，单刀直入，“孙奕已经和你说过了吧……”
　　“我不想听！”童熙突然大声打断他。见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探头，余檎严肃的语气已经让他心生恐惧了。
　　余檎却没有停下来：“童熙，你别这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总要说开的。”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此刻却像尖锐的钉子，无情地凿进他的耳朵里。“到了这个地步”“说开”……每一个字组合在一起，和隐晦地给他下死刑宣判已经没有区别了。实在太过分了！这个人见面后立刻就开始通知他这个噩耗，甚至没有问一句这几天他一个人在这边过的好不好？
　　童熙的呼吸变得紊乱起来，他转过上身，想要后退避开余檎，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余檎瞬间预测到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挣脱。
　　“余檎选择了孙奕”这个事实本就令童熙快要发飙，当事人居然还要钳制住他的行动，强迫他听下去！他气到战栗，太阳穴突突直跳，嗡嗡的耳鸣声由轻到响，迟迟没有减轻，不愿再去看余檎，他低头后怒吼出的声音都变了调：“好啊！‘说开’是吧？要‘说开’是吧？！你为了孙奕，你为了他！来找我就是这么急着赶我走啊！”
　　余檎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如此激动的童熙，刹那间职业病发作，忍不住开始担心他的血压，但戏已经开场，不能马上停下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稳着语气继续道，力求尽快结束这段：“童熙，我不为了他，那要为谁？”
　　冷静疏离，又那么理所当然，童熙被余檎公事公办的陌生态度镇住了，他愣愣地抬起脸看向余檎，对方面色如常，眼神中没有他常见的纵容无奈——他不会在自己生气的时候优先安抚自己了，不会再给自己特殊对待了。
　　童熙满心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惶恐。怎么办？余檎已经划出他们之间的界限了，他真的没有机会了，他彻底失去余檎了……童熙喉头像猛地是被什么堵住了，不仅是说话，他甚至感觉无法顺畅地呼吸。痛苦翻江倒海，身体像在被沼泽吞噬一般无力困重。浅快地喘息间，眼泪仿佛机体本能发出的微弱自卫，立马蜂拥涌而上，模糊了视线中对方的面孔，只是下一刻，那些堆积起来的泪水就畅通无阻地从他红肿的眼眶里淌了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童熙慌乱害怕得要命，思绪溃不成军，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盯着余檎的通红双眼里似乞求又似怨恨，断断续续地哭喊哀嚎：“不行、不行！我不要……你不可以和他在一起！不可以！听到了吗余檎，我不接受！”
　　他哭得凄惨，说出的都是拒绝，如同商场里撒泼打滚、不能沟通的闹脾气小孩，余檎看在眼里，心里一抽一抽的痛，险些要败下阵来，在心里念了数句“再坚持一下”，才鼓足了开口的力气。
　　“为什么不接受？童熙，你这么抗拒的原因是什么？告诉我。”
　　童熙还在抽泣着，嘴唇反复张合，答案呼之欲出，喉咙却生锈卡死，害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垂下眉，可怜巴巴地望着余檎，恳求他读懂自己的心情。
　　余檎微微低头，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重复着要求，如同在鼓励他：“你抗拒的原因，说出来，嗯？”
　　对视了数秒，童熙确认得不到他的怜悯，终于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余檎的衣袖，力道大得快要把布料扯坏，他缓缓垂下视线，眨落的眼泪沿着之前的痕迹滑下，温度烫得面颊发痛，他艰难挤出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我不接受，我讨厌孙奕，我讨厌他……我讨厌他……我喜欢你……余檎，你不要和他在一起，我喜欢你……”
　　过去最不敢开口诉说的词，如今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给余檎听，穷途末路，他什么借口也没有了，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藏匿已久的感情从心里完整剖出来，卑微地摆在余檎前面，祈祷他还愿意再看一眼。

　　余檎的心怦怦直跳，得到童熙的告白，让他长舒了一口气，之前那些堵在他心头的纠结迟疑，顷刻间烟消云散——现在的童熙喜欢他就够了，落人口实也好，未来的童熙又变心了也好，这些就统统交给未来的他去面对吧！
　　童熙的哽咽声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在发泄一通后也开始逐渐冷静了，余檎伸手从旁边柜子上的抽纸抽了几张，握住童熙的胳膊松开，去抬起他的脸，果不其然狼狈得要命。余檎放轻动作，帮他把潮湿的脸擦干，忍不住腹诽：什么“梨花带雨”，只有不够难过才能哭成那样，没有人能在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是好看的……
　　他又换了两张面巾纸，折叠后盖在童熙的鼻子上，捏稳没动，这动作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童熙现在巴不得余檎主动接触他，也没不好意思，乖乖就着他的手擤鼻。他用力到眉毛鼻子都皱起来，模样看起来幼稚还滑稽。余檎一边动手帮他弄干净，一边忍不住被他的怪表情逗笑了——哭得难看，也不妨碍他就是喜欢这样的！

　　童熙脸颊今天被眼泪反复冲刷，现在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疼，他睁着湿漉漉的红肿的眼看着余檎，心里七上八下，拿不住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冷静了？”余檎的双手捧着他的脸，仰头的姿势下，方便两人对视。
　　哭完后没了闹腾的力气，理智回笼大半，童熙老老实实“嗯”了一声。他的话音刚落，余檎就低下了头。
　　朝思暮想的气息骤然贴近，童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已经被对方深深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