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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长相厮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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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想到之前为了拿到休书对他说的那些伤心话,以及临终前她说若有缘分还能再见......叶星澜的脸颊蓦地染上一层绯红,久久不语。
她转过身去,只留背影给他,佯装气道:“与你成婚,死后不还是要冠——”
话没说完,穆随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摇头道:“往后我不会再让你陷于危险境地,你放心。”
“朝堂纷争总是波及无辜,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叶星澜存心说反话,也是实话。穆随一听,脸色陡然变得阴沉。许久后,他平静道:“那我便辞官,远离纷争。”
这下轮到叶星澜着急了。她道:“哎,你怎么这么意气用事。”
穆随看着她,态度坚决。叶星澜继续劝道:“你别只想着小情小爱。你的家人,祖上历代打拼下来的基业,百姓的安危......都需要你去守护。我以前倒没发现你这么自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穆随理直气壮。叶星澜哑口无言,又不想落下风,于是佯装痛苦地捂着心口,嘴里“哎哟”不停。
穆随见状,忙俯身看她,欲要将她抱回马车休息。叶星澜立刻恢复平常,严肃道:“如果你为了我舍弃国家大义,那往后日子变得平淡,你总会心有遗憾而抱怨的。”
穆随的眸光暗了暗,似是在思索。
翌日一大早,穆随便在朝堂谏言:“晏家二小姐精通修葺,才能过人,不如让其将功补过,重修南古寺......”
这段时日,皇帝被朝廷内乱折腾得头疼脑涨,这会儿听人一提,才想起皇家寺院被毁一事,没多过问便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退朝后,皇帝特地留下穆随和晏大人,听两人讲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一系列大事。皇帝同样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连太医都断定的将死之人居然还能活过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穆随双手作揖道:“晏家二小姐屡屡逢凶化吉,又能死而复生。依臣看,这分明就是天相吉人。”他也学会了钦天监爱搬弄鬼神的做法。
死而复生之人,世间仅有。皇帝也觉这女子实受上天庇佑,有这等福运之人对修葺南古寺一事尽心尽力,百利而无一害。
皇帝冲两人笑道:“你们两家真是闹出不少大事,幸好都是好戏,倒让这朝堂、皇宫、京城百姓的生活添了几分趣意。”
穆随和晏大人交换一个眼神,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叶星澜知道自己重新负责南古寺修葺一事,连饭都没吃几口,马不停蹄地赶去南古寺。祖母和婶母怕她忧思过度,特地让穆岚风跟去解闷,也能护她周全。
叶星澜病重的时日,穆岚风难得乖顺老实,日日待在府里。可眼看死而复生之人如今活蹦乱跳,她也按捺不住,待祖母交代完连连点头,保证自己不会玩忽职守,会保护好嫂嫂。
但叶星澜和穆岚风的脾气还是有些水火不容,有时为了点芝麻大点的小事也要争个输赢。
在府里,两人因为小正月该吃饺子还是吃元宵一事又争了起来,两人明知饺子和元宵都能吃到,可吵了几句嘴又开始玩你追我逃的游戏。
叶星澜自知体力不及穆岚风,每每穆岚风加快脚步就要抓到她时,她总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扑向穆随伸开的双臂,边喊:“夫君,救我!”
这话只有穆随听了高兴,穆岚风听了转头就走。
若在外头,叶星澜就耍小聪明,每回说得穆岚风无言以对时,就捂着胸口作难受模样。穆岚风每回见她这样就手忙脚乱,软下脾气给她道歉。穆岚风抬眸见她嘴角含笑,又气鼓鼓地挥拳跺脚,笃定道:“你耍我!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叶星澜也不急,慢慢收起笑容。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糕点或是将自己雕刻好的木件玩意儿送到穆岚风面前,穆岚风保准不计前嫌,过一会儿又来与她闲聊。
这次也不例外,穆岚风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两口,忽然变了脸色,忧心忡忡道:“我听哥哥说南疆的公主过段时日要进京了,皇帝有意指一位皇子与南疆公主联姻,好平战事。”
叶星澜不以为意道:“那公主多大年纪?”
“好像和禹泊杨一般大。”自从太子退位一事昭告天下后,穆岚风便毫无顾忌地连名带姓称呼人家。
叶星澜用肩头撞穆岚风微微下沉的肩膀,有意调侃道:“你不想他嫁?你喜欢他?”
“你别胡说!”穆岚风因为激动,脸色涨得通红,“我当他是很好的朋友。他要是去了南疆,我在京城就少了一个玩伴,仅此而已。”
“真的?我不信。”
“就是真的。”
“等他嫁给公主了,你重新找个玩伴,不是还有崔灵婉。”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就是喜欢他,还重色轻友。”
“我才没有!”
前两日崔灵婉来府上探望叶星澜,给穆岚风也好吃的糕点。本来三人聊得好好的,穆岚风一听太子登门,马上就心不在焉。她们问穆岚风是不是想去见太子,穆岚风言辞闪烁,目光却不住朝院子的入口飘。
那时叶星澜就断定穆岚风是情动不自知或者是羞于承认。
果不其然,两日后长公主提议与南疆联姻最合适的人选只有太子,并且太子没有直言拒绝。
这事传到穆岚风的耳朵里,穆岚风不顾深夜几时,如风一般地窜进叶星澜的院子里,其间还把刚回府的穆随撞到一边去。
穆岚风一屁股坐在床沿,硬生生将熟睡的人从枕头上拉起,急道:“怎么办啊!方才禹泊杨身边的小斯送来一封密信给我,说明日一早有重要的事情要问我。你说他会有什么事情?”
叶星澜不耐烦地睁开眼,正要开口,穆岚风忽地捂着脸,尖声叫道:“禹泊杨不会喜欢我吧?!”
叶星澜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事情。”
穆岚风又羞又恼地低着头,穆随疾步走来,毫不留情地将她赶出屋子,气道:“几时了?还吵吵闹闹的......”穆岚风虽不满受兄长的教训,还是灰溜溜地走开了。
叶星澜仰倒在枕头上,虽闭着眼,还是清楚又换了个人坐在床沿,困意全无。
自她死而复生之后,穆随不曾与她同床共枕,若留宿在她屋内,也是坐在椅子上或床边一角。等她身子彻底好起来,穆随每留至深夜,见她犯困就会主动离开。
察觉到坐在床上的人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叶星澜催道:“明日还要上朝,你快回去睡觉吧。”
“我问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脑后传来穆随的声音,叶星澜当即叹道:“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听他依旧没有动静,叶星澜本想再拖延些时日,哪知穆随直接俯身凑到她眼前。
她努力和他拉开距离,可床就这么点大,他的一双手又撑在她的耳侧,她无处可躲,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嗫喏道:“我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我比你大上几岁,自然是活一天少一天。”穆随道,“婚姻大事当然着急。”
叶星澜想了半天,问他:“你不是把先前的休书烧了么?”
穆随听出她话里的话,便道:“上月初我就把我与晏微和离一事宣扬出去了。眼下我与你成婚,谁会反对?”
大将军果真是料事如神,未雨绸缪。叶星澜更没话说了。只听他道:“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次?”
再嫁一次。这几个字莫名让叶星澜心头一颤,她不好意思看他,别开目光,望着他的衣襟:“等我忙完这阵。”
穆随应了声,直起腰板,帮她理好鬓角的碎发,又起身从桌前拿了个橘子,就着橘子皮掰成几份,放到她手里。亲眼看她吃下去,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第二天,叶星澜照例到南古寺,却发现除了宫中匠人还有许多生面孔。她忙拉住一位,问情况。
老师傅笑着点点头:“我们都是穆将军召来的,虽然我们的手艺不及宫里头的人,但简单的修补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我们都只听姑娘你的,姑娘让我们拆墙,我们绝不动瓦......”
叶星澜没想到穆随这么心急,不仅找来一批老木匠来帮忙;还找了几位年轻识字又稍有个人见解的木匠,和她一起编写南古寺的修复笔记——这事她曾无意提过一嘴,也没想到穆随会记在心上。
有这么一大群有手艺有能力又听话的匠人帮忙,那根烧毁的梁柱和松动的部件没几日就焕然一新。她和工匠联手,又忙了小半月,终于编写好一本详细完整的南古寺修复笔记,若南古寺再遇意外损坏,这笔记作用不小。
在辛苦耕耘的时间里,也发生了不少大事:
火烧南古寺的主犯文大人被问斩,和他一起贪赃枉法的官员一并是死罪。而许修远虽被那些官员供出其火烧南古寺一案是他的主意,但没有具体凭证,只靠口供无法服众,原本只是流放。可关键时刻,长公主又找出许修远曾编写穆随有意谋反的歌谣,在民间传唱。不仅如此,还有他与文大人交流的密信,事关如何纵火烧毁南古寺,以及他亲笔写下杀害世子的认罪书......最后,许修远也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叶星澜对此一笑了之,无心究其真假。只觉公主有魄力有手段,凡是不能为她所用之人,一并将其连根铲除。
唯有一件事,叶星澜知道后高兴了好几天:禹泊杨公然在朝堂上坦白自己心有所属,不愿远赴南疆联姻,并请求皇帝替他向穆家二小姐求亲。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穆岚风受了好大的惊吓,关在屋子里几日不肯出。但这次不同以往。穆岚风虽然面上郁闷,但定亲的圣旨送来府里,都不用人劝,穆岚风自己就跑出来接旨,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待宫人走后,叶星澜走到穆岚风身边,捏着嗓子怪模怪样道:“我只当禹泊杨是朋友。我不喜欢他,你别胡说——”
穆岚风被她此举气得直跺脚,旁人见了都捧腹大笑,府内一派温馨欢快。
天齐二十年,春。
镇北将军府再次红灯高挂,屋内屋外敲锣打鼓,满处贴着红双喜。喜婆从这个院落出,又从那个院落进,跑十几趟也不嫌累。
喜婆挥着红帕直乐:“就没接过这么松快的活儿,嫁女儿也在将军府,娶媳妇也在将军府......”
接了喜糖的百姓皆围在府外,伸长了脑袋,沾喜气的同时也没忘记说闲话:
“可听说了?这新夫人的模样、身段......跟先前离了府的那位,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头婚好,二婚累。续的哪家千金小姐?”
“说是晏使君失散多年的小女儿,与先前那位是双生姊妹。”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我看呐,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什么和离?保不齐是当初闹了别扭,如今又抹不开面子,只好换个名头再娶回来。”
“老天定的姻缘,拆不散的。”
......
同样的人、同样的婚事、同样的流程......叶星澜这次跨火盆时没再引火上身,拜天地时也没走神,但待在安静的喜房里,还是一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掀开盖头,阿宁便把一小盅鸡汤和一碟烤鹅端来她面前:“姑爷知道你早上赖床没来得及吃东西,特地吩咐小厨房现烧的,比外头待客的宴席还热乎。”
叶星澜抄起筷子就吃,边听阿宁津津乐道着:“现在能叫‘姑爷’了吧......不只是公主,皇后也派人送了贺礼来。皇后那贺礼可贵重,说是南疆进贡的,世间独一件......只可惜小姐没能留下来。”
婚礼前夕晏微同她说了许多。
晏微说方临决立志成为游遍天下的侠客,她愿意陪他一道而行,去更多的地方。但她保证每隔三两月就回重岳陪伴父母一段时日,这样既不会过分远离双亲,她也能享受自由自在的日子。
方临决原先也是世家公子,能文能武,仕途坦荡。但因前国公栽赃陷害于方家,害得他身败名裂,流离失所。他早早就看清身居高位也是日日处心积虑,担惊受怕。不如做个侠客。可他遇到了心上人,心有牵挂后也向往平凡安定的生活。
至于为什么方临决不愿留下参加婚礼,完全是他仍放不下仇恨。所以当他费尽心思给穆随送来前国公谋反证据,穆随依旧未能置国公于死地。他因为这事对穆随颇有偏见,觉得他和朝廷百官并无不同。
说罢,晏微连连叹气。但叶星澜表示理解,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就没有强留两人。
叶星澜擦了擦嘴,对阿宁如是说:“她见识过大好河山,广阔天地,当然不会愿意回到四四方方的闺阁,过循规蹈矩的日子。况且方临决几时亏待过她,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一件没少她的。就当她是带了个保镖出门游玩去了。”
阿宁听后颇为赞同地点头。
二婚的感觉比头婚更好,叶星澜心情好,因此吃得也多了些,结果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再睁眼时,见穆随金冠束发,红袍加身,初见时百般锐利的眉眼此刻温柔似水。
穆随朝她伸手,扬唇笑道:“今日天气好,夜里亮了星星,吾妻可愿意与我一同共赏星光?”
叶星澜把手放进他宽厚的手掌,从床上坐起,与人一同迈过门槛,走到凉亭下,并肩坐着。
春夜甚好,从前萧瑟的院子换了景象,因为主人的悉心照料,又变得秀丽风雅。屋檐墙角,粉花绿叶,池水波光粼粼,游在水下的锦鲤也变得活泼。
叶星澜伸手指着夜色中最亮的几颗星:“你看,这几颗排列在一起的星星排列是狮子座?”
“嗯。”穆随对她有问必答。
“虽然你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是末尾可以连成三角形,上面则连成镰刀,这就是狮子座。这是春天会出现的星座。好看吗”
“好看。”
听他答得快,叶星澜以为他真的懂了,可低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时,才知他分明就不在意天上的星星,只想着身边的星星。
算了,老古董不懂就不懂吧!
两人望着彼此盛满对方面容的眼睛,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比春色更动人。
春去秋来,婚后的第一个雪夜。叶星澜睡不着,叫醒身边熟睡的人,兴致极高:“打雪仗吗?外头雪厚,没人,绝佳时机!”
穆随睁开惺忪的睡眼,点头应她:“得穿厚实些。”
待两人穿戴好,穆随回头看了眼还在和披风的抽绳较劲的人,不觉哼声笑了笑。
他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抽绳,动作轻柔地打了个漂亮又紧实的蝴蝶结。
叶星澜粲然一笑,率先跳到屋外,望着纷飞的鹅毛大雪将满院装点成童话世界般的美好景象,立刻回头喊他:“穆随,快来。”
穆随跟着迈过门槛,握住她伸开的手心,轻声道:
“吾与吾妻,同淋雪,共白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