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同罚(一) 老公挨打, ...
-
良久,主位上的祖母开口:“如你所说,是岚风将你推入水的?”嗓音虽迟缓,却透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威厉之色。
“是也不是。”叶星澜没撒谎,也没隐瞒,“她疑心我对许家公子有意,不论我如何否认,她都执意拦我去路。若非如此,我不会同她在桥上拉扯,更不会失足跌入湖中。”
话落,老人苍老而锐利的目光直扫向勾腰低下巴,不敢辩解的女孩:“岚风,长嫂此言当真?”
没了白日在圆亭里的半点威风得意,被点到名的穆岚风怯怯抬头,眨眼道:“祖母,我并非有意推她下水。是她先有违游园宴的礼仪,非要坐在许公子身边,对其他家公子小姐的议论充耳不闻。我一时心急才会与她在桥上理论,我、我只不过想让她知道将军府风范。”
这穆岚风虽然“疯”,心眼也不少,三两句就把祸端全都推在叶星澜身上。
叶星澜气不打一处来,刚要找穆岚风好好掰扯一番,衣袖却被始终一声不吭的穆随扯住。
穆随冲她微微摇头,叶星澜刚要开口,祖母手握的拐杖突然砸向地面,伴随着一声呵斥:“大胆!”
叶星澜站在原地,只见祖母的瞳孔里似乎也烧起小火苗,只不过这次火烧的对象不是她。
祖母说:“晏微既将军府八抬大轿迎娶之人,同穆随成婚近三月,为何老身从未听你称晏微为长嫂。直呼姓名,目无尊长。你从小熟读穆家家规,戒尺杖击手心十下,可有疑?”
穆岚风也没料到祖母首先会责罚于她,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兄长。
穆随纹丝不动的五官终于有了点变化,交叠的手指与下巴平齐,沉稳道:“岚风直呼长嫂名讳是孙儿有意之为。晏微在京城并无熟人好友,我日夜忙于公事,无暇顾及陪伴,她心中有难事也无人可讲。岚风心热大方,与晏微年纪相仿,直呼名讳倒能拉近距离,二人感情兴许更好。”
拉近什么距离?
身体与身体的摩擦碰撞距离?
除此之外,叶星澜想不到其他。
而且到底谁说的男人心眼子少,难道孙子兵法是女人写的?
还有,这将军府果真各个如熟读兵法的豺狼虎豹,否则怎么谁都有巧舌如簧,轻言就转移事故的责任方。
“今日落水一事是孙儿作为夫君和兄长管教无方,害得晏微同岚风发生口角争执才会有落水之事发生。祖母要罚,孙儿一人受罚即可。”
穆随身为三人中年纪最大的,虽不辨是非,但好歹有担当。
有穆随当这个出头鸟自愿背锅,叶星澜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下来,又听见祖母下令:“你既未能做到维护发妻,又未尽到管教岚风的兄长之责。今日一事让人看见笑话,本就应受到责罚,但她们二人同样逃不过家规处置。”
嬷嬷当即便会意,扯着嗓子喊:“请戒尺。”
祖母道:“穆氏家规有言凡违家规者,无论尊卑,一律严惩。晏微言行有失,岚风目无尊长,各击手心十下。穆随,百下。你们三人受罚后,同在祠堂反省思过一夜。”
有福没有同享过,有难凭什么就要同当。
叶星澜紧紧握住自己的两只手心,不肯松。
祖母严厉的目光落在满脸不服的叶星澜脸上。
“你是觉得老身错怪你了?你今日在游园宴上,与自家人争夺座椅,毫无谦逊之姿,言行鲁莽,不顾将军府名声,惹来‘红杏出墙’嫌疑,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你们夫妻二人感情不合,难道不该罚?”
无法以一人之力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那么就要遵守。
叶星澜无助地垂下眼。
幸好并不是只有她一人受罚,另外两个姓穆的也没逃过。
叶星澜依旧没有跪下膝盖,直挺挺站着,等待被打手心。
眼看仆从拿着戒尺走近,穆随忽然起身,向前半步挡在叶星澜身前:“晏使君曾写信告知孙儿,晏微自小体弱多病,今日落水更加重身体不适。祖母仁心宽厚,可否减轻她的责罚?”
没想到穆随会帮自己求情,叶星澜看着身前高大的背影,心生疑惑,仍暗暗庆幸自己逃过皮肉之苦。
祖母静静地望着穆随,半晌后才道:“那你替她受罚。”
祖母手心一抬,嬷嬷便凑上前,扶住祖母的胳膊,祖母起身又道:“杖击可替,思过不可免。”
总归是不用挨打,祖母走后,叶星澜彻底松了口气。
可要挨十下的穆岚风就笑不出来了,伸长脖子,又气又狠地盯住她:“要不是这次哥哥护着你,你才没这么好运。”
如果不是这里的世道就是如此,叶星澜才不忍脾气。
也不知道手握一指长的戒尺的嬷嬷到底用了多大劲儿,“噼啪噼啪”砸在手心的声音听起来就疼。
穆岚风在挨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就开始用力吸鼻子。
虽然叶星澜觉得自己没错,但如祖母所说,她今日所为确有失名门闺秀之姿。不但让人笑将军夫人斤斤计较,更笑晏使君千金粗鄙蛮横。
光是十下听着都疼,更别说穆随要挨一百一十下。尽管他皮糙肉厚,但挨这么多下也有她的原因。
叶星澜扭头把阿宁叫来身边,凑近耳朵小声嘱咐了两句,阿宁便跑开。
穆岚风收回通红的手心,转头见叶星澜没走,冷声讥讽:“假惺惺。”
穆随大声道:“岚风,你还要无礼,是不是要请军法你才能长记性!”
这一嗓子把叶星澜都吓了一跳。
都要挨打了还有心思管教人,看来这兄长确实有点担当。
穆岚风咬着唇不敢再说话,嬷嬷缓步到穆随身前,低声道:“将军,老奴得罪了。”
“嬷嬷不过是听命办事,何谈得罪。”
他摊开的左手掌心正被戒尺用力击打着,一直到戒尺第三十次落下,皮肤才隐约泛起红晕。
知道穆岚风委屈,叶星澜便把她的话当作耳旁风,不往心里去。
等阿宁拿着前段时间穆随送的药回来,叶星澜大步走向穆岚风,大力抓紧通红的手心。
不论穆岚风如何挣扎,叶星澜都不松手,一股脑将白色粉末倒在勉强摊开的手心,故意要取笑她:“你是机关算尽,结果全算错了。气不气?”
白色的粉末落下,均匀散布在红肿的手心里,想来也是疼痛感减半,否则穆岚风怎么会突然停下挣扎,任由叶星澜涂抹药膏。
只是犟脾气没改半分,穆岚风别开视线,生怕被穆随听见,噘着嘴小声道:“你别以为给我擦药我就不会和你计较。我今天掉进湖里,那些小姐公子都取笑我……”
叶星澜松开她的手,懒得再搭话,省得她顺杆往上爬。
“噼啪噼啪”的声音在耳边循环,落在穆随的手心,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厅堂大门敞开着,穿堂而过的风吹起穆随脑后的墨发,隐约间,叶星澜似乎瞧见这万千长发中有几丝银线飘扬。
风停下,嬷嬷握着的戒尺也停在空中。
嬷嬷后退着步伐离开,叶星澜抢在穆随放下手之前走到他面前,把剩下的半罐子药也倒在他还未收起的掌心。
她一边用指尖帮他将药粉抹匀,一边道:“你替我挨打,我帮你擦药,两清了。”
还了恩情,叶星澜正准备移步祠堂,穆随却站在原地,眉目微拧着:“你们先去祠堂,我稍后就来。”
以为他是挨了痛想逃避,叶星澜忙追问:“你要去干什么?”
空气沉了半晌,穆随道:“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公务尚未处理,处理好我定去祠堂思过。”
挨完打之后要处理工作,工作完得老老实实回家跪祠堂。
也不知道祖母是如何在穆家掌握这么大的话语权,就连镇北大将军都言听计从。
叶星澜不知内情,定定地望着他:“你要是敢不来,我就让祖母去找你。”
没等人答应,她便迈着步子离开。
祠堂内除了火烛在烧得热烈,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
穆岚风应是第一次被罚跪祠堂,起初还老老实实地跪在蒲团之上,可时间一长,也受不住,屁股悄声坐在合并的脚踝上。
叶星澜折腾了一天,又来月经,周遭安静下来,困意很快就袭来。
她伸长两条本来盘起的腿,把蒲团往前一推,又开始把蒲团当枕头,把披风当床,阖起眼来。
刚开始穆岚风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说她在祖宗面前无礼逾矩,还说明天一早就要去祖母跟前告状。
叶星澜丝毫不怕,双手环在胸前,悠哉道:“你是小学生啊,就会告状。跪一晚上明天站都站不起来,反正祖母又没让人看守。”
似乎是被戳中心思,穆岚风挺直的脊背一下就弯了下来,弯成虾米状,额头直直抵着蒲团,也打起了瞌睡。
在两人都昏昏欲睡时,叶星澜忽然听见一阵咕噜声和细微的窸窣声,接着是穆岚风紧张兮兮的声音:“什么动静?”
叶星澜不是第一次在祠堂过夜,那令人害怕的声音她一听就知道,不过是风吹动了祠堂门上白联。
她随口应:“听见了。”
青砖垒起高墙,红木桌上摆着许多牌位,一阵风吹过,险些将烛光全都吹灭,视线昏暗之时,叶星澜的手掌忽然地被一阵热意包裹住。
“你说,会不会是鬼啊?”
将军府的大小姐再骄纵跋扈,可提及神鬼,也心生畏惧。
叶星澜坏心说:“除了有鬼还能有什么。”
握着她手背的力道蓦地收紧,叶星澜觉得痛,忙改口说:“快松手,我说的是有你这个饿鬼。”
穆岚风虽面露凶狠,但还是不肯松开。一手抓着叶星澜的衣袖,一手将蒲团拉到叶星澜身边,势必要同她挨着。
困意正盛,叶星澜也懒得动弹,随便她怎么折腾。
过了许久,祠堂外果真响起有力的脚步声,穆岚风再一次握紧熟睡之人的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看清来人是穆随,穆岚风才真正松开手,喊道:“哥哥。”
穆随先是皱眉看了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人一眼,接着走近把食盒放下:“先吃点东西吧。”
听见有吃食,穆岚风立刻面露笑意,打开食盒发现除了饭菜,还有一碗汤水,便问:“这是什么?”
穆随见小妹端起碗就要喝,忙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碗:“这五红汤不是给你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