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颐君》王留木木

35、结契

　　权睿刺杀皇帝的当夜，吞海与淬玉就在阵外看着，直到你走近易元身边。
　　“瞧瞧，这不是我们的大赢家，长颐君侯吗？"吞海笑吟吟地开口，眼底阴鸷的恶意却毫不掩藏。
　　你冷笑着驳了一句：“你们就这么看着合作方一错再错、自寻死路？”
　　吞海摊手，讽笑道：“他既不听劝，我们自然按约定行事。合作而已，他又不是我们的情人。”
　　这失败的苦果滋味一定很涩——吞海的嫉恨几乎已浮上了表面，最后一句嘲讽说完，连笑容都扭曲着丑陋起来了。
　　淬玉瞥了他一眼，侧身向你的方向靠近了些，嘟囔道：“没意思，结果也没什么好玩儿的。狼狈啊，狼狈得很，看着真是残弱。”
　　你无视了吞海的阴阳怪气，率先对满脸写着郁闷的淬玉道：“若是没事做，不如回黄泉帮穹的忙。”
　　淬玉连连摇头：“不好，黄泉多无聊，我才不回去。”
　　你稍稍叹了口气，又道：“那就留在人世，帮易元的忙。你选一个。”
　　淬玉立刻道：“我选第二个。易元，我留下帮你。”
　　易元欣然点头。
　　你复又看向吞海：“你呢？你还执着于你的修罗教吗？”
　　吞海笑眯眯道：“修罗教还没亡呢，九镰，你们只是清剿了我留给你们的那些，我的损失微不足道。不过嘛……你放心，人世之大，尚还容得下修罗教和仙道九门并存。”
　　狡辩。
　　连老巢都被仙道九门纠集人手端了个底儿掉，明面上的海氏商会也被清算一空，就算提前撤离隐匿了一些，吞海的损失也绝不只如此轻描淡写。
　　而这，只会是围剿吞海秘教势力的起始。
　　你冷淡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不然……”
　　吞海抬手制止道：“好了，不必再威胁我了，交易结束了，就这样吧，日后有缘再见。”
　　言罢，又挑衅似地朝你的后方微微一笑，随即渐渐消隐在了暗夜深处。
　　吞海的气息确实完全消失了。
　　易元似也确认了这一点，于是撤下阵法，招呼淬玉回道观细谈。
　　你目送他们离开，才转身向权华走去。
　　这是最后一件事了。你想。
　　从今以后，摆在你和权华面前的，将是安然无虞的一片坦途。

　　但权华似乎不这么想。
　　随着皇帝一日日衰弱、衰亡，权华也一日比一日更沉默、沉郁。
　　直到皇帝薨逝的当天、权华继位的前夜。
　　权华拉着你偷偷潜出宫，避开所有人，溜到了故太子府的假山凉亭。
　　你同权华一起凝望着水中倒映的圆月发呆，微风拂过水面，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波澜，将月亮纯净浑圆的外壳搅扰得模糊不清。
　　你明白权华有话想说。
　　你也做好了全部准备，并怀抱着充分的耐心，默默等待着接纳和包容爱人的全部迷思。
　　“长颐。”权华低声开口，“我……”
　　他顿了顿，微微颤抖着说：“我很害怕。”
　　心疼爱人的你，当然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拥入自己的怀抱。
　　权华倚在你的肩头，垂眸道：“长颐，我不知道我是否适合做一个皇帝。我从未想过有这一天。即便到了现在，我恐怕都没有做好准备。”
　　“我害怕皇权。长颐，我有些害怕它了。我害怕它有一天会异化我，就像异化父皇和三哥一样，让我纠缠在对权位的执迷中，让我迷失了我认知的所有的一切。”
　　“我更怕这种异化有朝一日会驱使我伤害你。长颐。你知道吗？这是我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的事。”
　　你始终拥着他，一直听他倾诉完最后一个字，才温柔地问：“殿下，我说过，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永远与你在一起，你相信我吗？”
　　权华认真地点着头，道：“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
　　你笑起来：“是啊，就像殿下相信我一样，我也一直相信殿下。我相信殿下有驾驭皇权的心志和能力，我也相信殿下对我的心。就算是殿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我也会一如既往地相信殿下。”
　　“假使有朝一日，殿下当真陷入了执迷，我也会一直念着殿下的名字，一直呼唤殿下，直到殿下重新找回真正的自己。”
　　“殿下，你相信我，也相信我所相信着的你自己，好吗？”
　　权华沉默地埋入你的胸口，枕在你心脏的上方，你平缓而有力的心跳与他的心跳共振着，渐渐让他舒缓、放松、平静了下来。
　　“长颐。”权华忽然道，“我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你稍微吃了一惊，温和地问：“殿下想交易什么？”
　　权华抬头望向你，认真道：“我想与你约定，如果有一日，我陷入了皇权的执迷和漩涡，你就带我离开，好吗？”
　　与修罗的交易，除非身死，都会达成。这是惯例。
　　你一时间感觉既心暖又心疼，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吻权华的额头。
　　而后紧贴着权华，在他的耳边允道：“好。我答允你。但请允许我，我还想与殿下约定更多。”

　　你带权华去了京郊易元的道观。
　　在道观的主堂。你挥手布置了满堂红绸，硕大的喜字高悬在三清像前，易元闻讯赶来时，也不由被这情景惊得脚步顿了一顿。
　　将无关人等全部驱散，易元看着你在正堂前的地上一笔一划勾出了一个殊为复杂的阵法。
　　这是在你心中已描绘了许多次的阵法，精密，繁复，几乎用尽了黄泉全部的契约法度，约定之紧密、惩罚之严苛，整个黄泉已无出其右。
　　这是以血契为媒，将定约双方的魂魄彻底联结在一起的阵法。
　　没留下任何回头反悔的退路。
　　易元表情肃穆地望着你们，严肃地问：“你们真的要结下这样的契约吗？”
　　你立在法阵的中央，目光只望着权华，许誓般郑重地问道：“殿下，权华，你是否愿意与我结下永恒之契约，永远相伴，互不背离。如有违背，身死道消、魂灭魄散。你可愿意？”
　　权华毫不犹豫地迎着你的目光走入法阵，牵住你伸来的手，郑而重之道：“我愿意。”
　　你于是笑起来，转手幻化出一柄匕首，在你们相握的手心划下两道相扣的伤口，你们两个的血液混溶着滴落到阵法之上，激得法阵涌动起一阵阵淡红色的血光。
　　在阵法启动的刹那，你已紧紧揽住权华的腰身，将人禁锢到自己身边，咬破自己的舌尖，俯身与权华索吻。
　　权华顺从地向你靠近，用尽全力回抱着你，阖眸与你相吻，任你衔破他的舌，任你们两个腥甜的血液在你们的唇齿间交融混合，又和着涎液互相吞下。
　　阵法的血光应和似地闪动了几下，一瞬闪爆开来，将整个正堂映得恍如白昼，而后渐渐归于沉寂。
　　你感觉自己的精魂骤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灼痛，仿佛有什么被深深烙印其上，一道锁链自那处烙印伸延而出，与权华的精魂牢固地相连。
　　这是以血契为媒建立的魂契，是真实存在、超越、凌驾一切誓言的誓约。
　　这是你与权华的婚契。
　　你当然不会浪费自己的新婚之夜。
　　你无视了结契余留的精魂灼烈的刺痛与快感，抱紧了因同样的疼痛和欢愉而全身颤抖着的权华，继续加深了这个吻，边破开空间，与权华相拥着滚入了床榻。

　　夜还很长。
　　余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