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颐君》王留木木

19、分离 殿下放心，

　　你坐到权华的榻边。
　　微曚的天光透过窗棂映亮了室内。
　　权华已醒了，只是睁着眼睛望着一旁高悬的挽幛，沉默着一言不发。
　　你伸手，轻轻抹去了他眼尾未干的泪痕。
　　这是你这几日做惯了的事，但这次竟然惊动了他，权华转眸向你看来，目光也随之聚焦到了你的身上。
　　那双黝黑的眸子似重新拥有了神采，你终于再次在其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你不由笑了起来，低声道：“殿下醒了？”
　　权华怔了一下，随即也浅淡地勾了下唇角，露了个笑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你扶他起身，温柔道：“殿下多日不曾好好进食，案上有些点心，殿下用些吗？”
　　权华没有拒绝，只是目光一直望着你，眉头无意识地蹙紧，似乎在挣扎什么。
　　你心知肚明，却不开口戳破，只照顾他饮食饮水，晨起束发。
　　“长颐。”权华终于开口唤你，却又顿了一顿。
　　你被唤得心尖一颤。
　　多日不曾听到，你几乎已忘了这种心头酥软的感觉了。
　　“怎么了，殿下？”权华迟迟没有下文，你于是出言问道。
　　“……多谢你。”权华低低地说着，边稍稍垂下头去，“抱歉，是我失智了。”
　　许是在为他不顾旨意、抛下军务、强行回京的事情向你道歉。
　　你于是宽慰道：“殿下惊闻噩耗，难免丢魂落魄，何必道歉呢？我临走前已交代韩旗按殿下上次回京前的安排处理军中事务，刚刚还接到了新送来的军报，说扫尾工作一切顺利，殿下尽可放心。”
　　权华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该如此失控的。这几天委实辛苦你，托劳你照顾了。”
　　这话说得你心底都软成了一片，你笑道：“殿下无需客气，这都是长颐情愿做的。”
　　权华只低低应了一声。被你撩起长发后露出的耳廓上却浅浅染上了一层红晕。
　　你克制了自己亲吻上去的念头，装作无事发生，只继续将权华的发髻束好。
　　藏在内侧的白发变得多了。你想着。边开始琢磨该如何借从忆山庄的药草将权华的身子调养起来。

　　七日守灵期满，扶灵入葬后的隔日，你便来找权华商量返回北境的事情。
　　却在太子府接到了一道圣旨。
　　圣旨是宣给你们两个人的。一边诏谕权华即刻返北，一边借口匪患已除，命你留在京城。
　　送走了宣旨的太监，你站起身来，心中有些不虞。
　　不愉快的神色想是也体现在了脸上，权华竟安慰起你来：“马上就进入冬季了，北境苦寒枯燥，长颐留在京中，也可以好好过个年。”
　　你微微抿了抿唇，不满道：“殿下难道就不需要好好过年了吗？”
　　自打知道权华对你也有同样的心思后，你在权华面前便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这似乎也不好。你不由反思了一下。
　　权华笑道：“我已习惯了。”
　　你还想反驳，转念又不欲在既定的事实上纠缠，只得叹了口气，沉着脸道：“殿下回返之后，切切要听从军医的安排，每日饮食汤药万勿省了，我回去再准备些合用的药材和丹药，殿下一定要记着用，别到了北境，又忽视自己的身体。”
　　权华含笑听着，连连点头允道：“好，切记嘱托，不敢或忘。长颐在京中，也要注意……”他顿了一下，便停在这里，没再说下去。
　　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权华遇险和太子之死，都是三皇子幕后操手。他实在不便明说。
　　你颔首道：“长颐知晓，殿下放心。无论如何——”
　　你笑了一下，续道：“我可是修罗啊。”
　　权华不由缓颊，额间蹙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

　　分别的当日，你一直将人送到京郊最远的长亭才罢手，遥遥望着权华带着一个车队的药材补给渐行渐远，直至隐没在长路的尽端。
　　权华始终没有告诉你那夜太子入梦究竟同他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向你亲口坦白自己的心意，但你能强烈地感受到，你们之间的最后一点隔阂在那之后也消失了。
　　太子一定告诉了他什么。你们一定都知道了彼此的心意。
　　毕竟这几日你明确感受到的，强烈的、心意互通的感觉，是做不了假的。
　　这样也好。你想。
　　将甜美的种子先埋在心里，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它自己便会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这个过程里酝酿的甜蜜与苦涩的滋味，你也想仔细品尝。
　　修罗的寿命是无尽的。你们将会一同经历悠远漫长的岁月，相伴永恒。
　　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今日送行，你特意独身前来，回程也未直接返回山庄，只径自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你持着皇帝御赐的金牌，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深宫大内。
　　这是你一贯拥有的特权，只是从未使用过，也不曾为人所知。
　　皇帝允准了你的觐见，将你召进了专理内政的侧殿。
　　你照常行礼，口呼万岁，直到皇帝遣退了殿内的所有旁人。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你已扶膝起身。
　　皇帝的脸上一瞬闪过紧张的神色，你微微一笑，道：“陛下莫惊，某只是想来看看自己的东西。”
　　皇帝眉头紧皱，迟疑着问：“阁下……只是要看看？”
　　你微笑道：“若是即刻解约，陛下可愿允准？”
　　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你微微摇了摇头：“某今次来只是想看看。但是不久之后，陛下会愿意将它交还予我的。届时，我们还有新的交易可以一谈。”
　　即便皇帝不同意，你一样可以强行夺回它——毕竟，那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皇帝没有旁的选择。
　　你跟随皇帝走入密道，在深宫大内的最深处，看见了你的武器。
　　它看起来与一般的镰刀并无两样，只是握柄更长，刀身更宽，在长柄之下，还连接着九节钢棍。
　　它高悬半空，莹莹发光，下方则是你自己布置的锁灵阵法。
　　这阵法既将你的力量牢牢锁在刀上，也保护这柄刀和其上的力量不被他人所夺。
　　你不是第一次来看它，但这一次，你刚踏入这个空间，就已感受到了异样。
　　有除了你和皇帝之外的人曾经侵入过这里，还尝试突破阵法，最终无功而返。
　　你端详着那侵入者更动阵印的手法，这让你联想起了一个同僚。
　　他诞生的时间晚你许多，几乎是刚刚列席修罗，便迎来了灭法之战。
　　他与你一样在灭法之战中受了重伤，你苏醒的时候，他还在深眠。
　　他对力量的掌控和了解都远不如一般修罗，所以解阵的手法总显得粗糙和稚嫩，常常失败不说，还会遗留非常明显的痕迹。
　　是他啊……
　　你微微笑起来。
　　或许，你们可以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