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金小汐

42、灵魂共振 【相思夜晚

　　三人循着滨海长廊的绿道小路，在树叶和城管的阴影下快速逃窜，跑出去好远，来到了三条高架桥交叠之下的大片阴凉的空地，人也少。

　　桥底下不仅晒不到太阳，还有四面八方的凉风渐次吹拂，三人放缓了脚步，变成了漫不经心的散步，走了十几分钟，依次经过一个正在修理面包车的小摊，一伙跳飞行棋的逃课初中生，一个开着五元路边理发的老爷爷，最终在一处不错的空地停下来。

　　杨思亭从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小橘坐下来，喝一口，倒一手，把脖子和手臂打湿来降温。

　　皮肤上的水被风一吹，迅速泛起清凉，小橘伸展着四肢，发出舒服的喟叹。花知雨打开书包，翻出一个小音箱，在本地歌单任意播放里切下一首歌。

　　前奏响起，刚好就是他第一次创作的相思夜晚。
　　【
　　那天的天气
　　应该很好
　　阳光灿烂
　　鲜花灿烂
　　笑容灿烂
　　美好的相遇
　　美妙的反应
　　如果时间可以暂停

　　那天的天气
　　应该不好
　　雨水淋漓
　　心事淋漓
　　鲜血淋漓
　　无情的分离
　　无奈的结局
　　如果时间可以暂停
　　】

　　这一小段舒缓的前奏后，吉他响起，气氛和调子立刻变得欢快生动：
　　【
　　如果我说
　　第一次外语测验只拿到B
　　如果我说
　　每一次外语测验都只拿到B
　　如果我说
　　每一份试卷都要父母签名
　　如果我说
　　有个叔叔看我眼神很怪异
　　你们在天上会不会很着急
　　Anyway ~
　　don’t worry ~

　　如果我说
　　我怕黑怕痛，爱哭又软弱
　　如果我说
　　我交友不善，可恶的少管所
　　如果我说
　　我见到女孩，裤子自动脱
　　如果我说
　　这几年生日，都一个人过
　　你们在天上会不会很失落
　　It's all fake~
　　I'm doing okay~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如果你们能听见
　　我为你写的相思夜
　　那就是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祝福你有一生的好眠
　　有绚烂的春天
　　我为你写的相思夜
　　那就是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

　　这就是花知雨十三岁时的写歌水平，这一首放完，小橘感叹道：“虽然说是一起做，但是显而易见，你即将承担团队工作的百分之九十，坦白说，我可能要好几年的学习才能达到你当时的程度。”

　　花知雨笑笑：“写歌不是一件有压力的事情，而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你可以马上达到我现在的快乐程度啊。小杨，把琴拿一下。”

　　“好。”杨思亭从背包里拿出手卷钢琴，摆上架子，再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巧录音器。

　　小橘新奇极了，伸手试弹，花知雨说：“你可以都试一遍，找出两个你觉得最好听的琴键，并选一个做第一，另一个做第二。”

　　在小橘挨个试音找琴键的时候，花知雨接着说：“刚才的大妈说我们两个的点评，我觉得只对了一半。说我的那部分是对的，哎，都怪我爸妈，把我生得这么完美，我目前在学校和周边酒吧演出，听到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夸我长得帅衣架子身材。”

　　“那还有百分之十的人看到了你的才华。”

　　“另外百分之十是赤裸裸的性骚扰。我现在不能一个人上网，我只会在小杨的陪同下看评论。”

　　杨思亭附和道：“颜值出众的人总要拿出比别人多几倍的才华来打破大众的花瓶滤镜。庆幸的是，知雨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不幸的是，他同时还是千载难逢的顶级帅哥。”

　　话又说回来：“但大妈说你的部分，我不认可。”

　　小橘一边试音一边问：“为什么？”
　　小橘想，她反而觉得大妈说她的部分是对的。她的嗓音随她的妈妈，小的时候，她们母女两个总是招到这样那样的祸端，大部分都靠她妈妈撒泼发疯糊弄过去。小橘就是在一次一次的冲突与平息的循环中形成了不由自主粗着嗓子和别人说话。

　　声音是人的第二张名片，甚至能打破第一张名片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在小橘不露凶相的时候，仅凭她嘎嘎嘎的鸭子嗓，就让和她第一次产生对话的人在潜意识里萌生出一股不爽，并在这股暗暗不爽的推动下引发量子纠缠，比如她与楚尧、她与见贤之间的纠葛斗争，都是这一把充满挑衅风味的嗓子点的火。

　　“跟大妈说的恰恰相反，你的声音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并且比我提前预想到最好的样子还要更上一层楼的，冒犯之音。大妈说的那些知名女歌手，唱歌都是让人感到舒服，也由衷佩服。而我期待你做到的，是让听众感到不舒服，心生不爽。”

　　小橘愣了一下，好像自己混沌一片的艺术感知被“蹭”地点燃了一个打火机的火光。

　　这时，她也找好了两个她喜欢的琴键，按了几下，单调的琴音在空旷的桥下空地形成了噪音。

　　“这个是第一，这个是第二。”

　　花知雨把手放到小橘挑的第一、第二琴键上，手指带着节奏敲击第一琴键四下，再换第二琴键四下，简单的旋律就从节奏的指尖下初现雏形。

　　“那我送你这两个。”他挑了另外两个琴键，依然是这一个四下，那一个四下，和小橘选的两个音连起来，在手指轻快节奏的连击下，每一个音符都干脆利落，立刻形成了一段跳脱顽皮的韵律。

　　“这个前奏可以，我再重复一遍，但这一遍就要引入人声了，你试一试吧，跟着感觉哼一段。”

　　微风拂面来，小橘像一只被从耳朵尖顺到尾巴尖的小猫一样惬意无比，跟着感觉合着节奏，哼出一小段：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啦啦啦啦啦~哒哒哒哒哒~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啦啦啦啦啦~哒哒哒哒哒~”

　　花知雨的赞扬如影随形跟了上来：“挺不错哦，有种小黄毛压马路大步流星的意思，让人把烦恼一扫而空。小杨，开一下节奏。”

　　依然是那四个琴键每人四下的钢琴循环，在小橘随意哼哼之后，杨思亭打开了电脑，播放了花知雨之前做好的一段百搭贝斯＋沙锤小鼓打底，beat调到80，立刻融入钢琴循环中，激发出更舒展的张力，小橘和花知雨都舒爽到汗毛立起。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一眼简直要擦出火花闪耀一般，有一种天生如此的默契在这一秒解开封印，从今以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他们的灵魂都将保持完全一致的beat，直到生命的终结。

　　此时此刻正在学校体育馆内打网球的见贤扭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全身的力气就像被一个喷嚏带走了，在原地支着球拍缓缓跪坐下来，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扣杀时机。

　　一起双打的涂富强一点也不心疼嘴巴边的得分飞走了，关心道：“怎么了？”

　　见贤摆手表示没关系。

　　对面的楚尧傅三跑过来，楚尧拿手背试了试。
　　“有点低烧。”

　　好兄弟们搀着见贤去休息室，傅三从万能小书包里翻出退烧贴给他贴上。三个好兄弟刚走，见贤掏出手机对着桌子上退烧贴撕开的包装纸拍了一张，发给了小橘的微信。

　　“发烧了，怎么办？”

　　按照小橘堪比拼夕夕客服的响应时效，三秒之内见贤就会收到她的关切和安慰，结果见贤等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也等不来小橘的任何反应。

　　没关系。意识陷入深眠前夕，见贤在心中重复给自己无比平静和笃定的定语，一场小感冒而已，不影响他明天的约会，向小橘只是在忙，忙完了还是屁颠屁颠围着贤哥转，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橘色的夕阳下，海风永恒，浪花依旧，见贤和小橘已经成了老头和老太太，两人在海边沙滩上并肩散步，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中途小橘接了个电话，是他们的孩子说家里已经做好了饭了，小橘乐呵呵地说再等等，她和她贤哥看完日落再回去。

　　少男心事对爱情充满了幻想和期待，而这个梦来得是那么应景，像命运的提前剧透，像潜意识的强烈指引，向小橘就是那个和他“天作之合”的不二人选，她能给他相濡以沫的美妙体验。见贤沉溺在美梦中，橘色海洋无边无际，他的幸福也无边无际。

　　见贤的预感没有错，他和向小橘确实是天作之合、白头偕老的恋人，他们会拥有相濡以沫、没羞没臊的爱情。这不仅符合见贤的预期，也契合当年檀香山大师给他看八字的批语，他是一生享福受宠的大圆满富贵命，被妻子和朋友、长辈和下属极力爱护。但是，那个拥有百年难遇之天才、千载难逢之俊美的花知雨，能和小橘灵魂共振、不谋而合的花知雨，将会成为贤哥圆满一生的局部潮湿。

　　回到桥下空地这一边，小橘和花知雨的第一次创作打草稿已经步入国道，顺畅起来了。小橘之前的“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啦啦啦啦啦~哒哒哒哒哒~”X2已经加上了歌词。

　　【
　　嘀咕嘀咕嘀咕嘀why
　　心里的声音
　　一刻都不停
　　嘀咕嘀咕嘀咕嘀my
　　所有的批评
　　一句都不听
　　】

　　在加入鼓点之后的主歌部分，小橘用她那让人不适的小鸭子嗓开始了走走停停的RAP，花知雨现场加入改动和修饰，一首特别躁动又格外轻松的歌曲已经初现雏形。杨思亭在旁边记录着他们第一首合作曲诞生的过程，不断重复的钢琴声在桥下空地一直持续到午后，三个人都忘记了吃饭，全心投入到写歌的快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