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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噩梦 ...

  •   冷,好冷。

      身上好疼。

      耳畔传来沉重而断续的喘息声,如同一个破败不堪的风箱,嘲折难听。

      沈知也奋力将头抬起来,用一双被血水盖住的眼睛,在昏暗中搜寻着那声音的来源。

      阴湿肮脏的牢房中,唯有从那扇高不可及的小窗中,投进来一束惨白的月光,将攀爬在附近恶心的虫子与恶臭的老鼠照个清楚。

      毫无疑问,这里除了他,根本没有别人。那难听至极的喘息声,正是从他喉中发出来的。

      廷杖八十,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哪怕是轻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处,无尽的痛楚就从中溢出。

      “呵……”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笑自己的自不量力,又笑自己始终没有悟透老师的遗言。

      可一切都晚了,也来不及了,他恐怕,也活不过今晚了。

      沈知也强撑着疼痛,转头向那惨淡的光望过去,想要再看一眼高高在上的明月。

      蓦地,一片朦胧的红光侵入他的视野,渐渐晕开,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

      他只当是那只眼睛终是被热血覆盖,瞎了。

      抑或是,来接自己的阴差吗?

      还未等他看清楚状况,一句虚无缥缈的问话就落入他的耳中:“后悔吗?”

      此话一出,沈知也愣了一瞬,随后咬紧牙关从喉中挤出两字:“不、不悔。”

      那声音似乎早已料定他的答案,又迫不及待道:“倘若重来一次,你还会忠于你所谓的明君吗?”

      沈知也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想要为自己留一丝体面。

      但所有的力气都伴随着痛楚的外溢而卸去,意识也在剧痛和寒冷中渐渐涣散。

      罢了,反正已经狼狈至此,反正已经是将死之人,何必再去维持什么文人风骨?

      “人在做,天在看,我入仕为官,”他声音嘶哑,竭力将每一个字说清楚,“从来不是为了忠于谁。”

      “......只求,问心、无愧。”

      如果非要说忠于谁,那便是忠于黎民百姓,忠于天下苍生,至于那位,昏聩无道,视臣民如草芥,对纳谏视若无睹的君主,忠他又有何用?

      若真能重来,他定要做实谋逆罪名,然后取而代之!

      这念头将沈知也吓了一跳,来不及骇然,就见那红光骤然炽烈,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直到一只手穿透光影,像是怀恨在心的报复一般,狠狠扣住他肩背处的伤口,狠狠下压。

      沈知也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下,猛地睁开眼睛。

      痛感并未降临,他惊魂未定地摸向自己心口,指尖下的心脏仍在怦怦跳动,鲜活而有力。

      直到一丝清幽馥郁的甜香,渐渐缠绕在他的鼻尖,将他的神魂从残梦中拉回。

      他盯住那明明灭灭的烛影,叹息了一声。

      又是那个噩梦,也幸好,只是个噩梦。

      罢了。

      看样子时辰也不早了,定是文竹睡过头,忘记喊自己了,他想。

      他刚想要起身喊文竹来,却不料颈侧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轻轻蹭过去。

      沈知也心头一惊,下意识偏过头去——一张俊美的睡颜,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眸中。

      这是……盛小姐?!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方才那微凉的触感,是她的青丝?

      他的视线稍微一顿,脑海中轰的一声,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空白。

      幸而仅存的一点点理智,将“非礼勿视”几个大字无限放大,催促他赶紧闭上眼睛。

      她,她,她怎么没穿衣服!

      一时间圣人教诲连同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容颜,在他脑海中乱成了浆糊。

      这,这还了得!

      他一边默默念着,一边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去伸手捞过锦被,小心翼翼地将身旁那活色生香盖个严实。

      毕竟,他和这位盛小姐,只有一面之缘。更何况,皇上已经为自己辞了婚,择日成礼,在这种节骨眼上,出这种叉子,成何体统!

      与自己成亲的是哪家小姐来着?
      他又是何时与盛小姐见过面的?

      沈知也长睫颤抖着,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窥探着自己方才的补救是否得体。

      谁知,又是惊鸿一瞥。

      那梦中人在朦胧的红光与凌乱乌发的衬托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让他收回的手僵在半途。

      恰在此时,红帐之外的桌上,红烛发出“噼啪”声响,那人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头,竟直往沈知也怀中钻去,大有让他享受这温香软玉的意味。

      而沈知也呢,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吓得不住倒退,眼看已经到了床榻边缘,姿态狼狈至极。

      怀里的人忽然睁开一双水眸,狡黠一笑,粗旷的声音暴露出来,“沈郎——”

      “啊——”

      哐啷——

      “嘶——”

      沈知也扶着被摔疼的腰,呲牙咧嘴地想撑坐起来。

      怎么摔下床了,自己睡相明明很好的呀。

      他刚抬起头,脖颈处又传来一阵钝痛,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顿似的,他只得空出一只手来去揉捏酸痛的脖颈。

      怎么还落枕了?

      沈知也无奈的低笑一声,真是什么怪事儿都让自己赶上了。

      自从高中以来,他夜夜噩梦缠身。不是梦见自己血染宫门,就是浑身被打的体无完肤,最终深陷昭狱,与虫鼠作伴。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昨夜更好,噩梦竟然换了新花样,让他落入那般旖旎荒唐的风流债中。

      尤其是那盛小姐的声音,娘啊,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那般、那般浑厚以及……阳刚。

      不过,是他冒犯在先,改日定要寻个机会,向盛小姐赔罪才是。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复盘完噩梦历程的沈知也试着靠在榻前,看着澄澈的晨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内,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红。

      他试着活动僵硬发疼的脖颈,余光瞥见桌上的红烛,又看见窗户上的大红喜字,以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色喜袍,愣住了。

      “咳咳。”

      身后传来的那声略带粗犷的咳嗽声,将沈知也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似的。

      不对!

      昨日正是自己大婚的日子,而与自己拜堂成亲的,正是同安总督盛将军的独女,盛時漪!

      他心绪彻底慌乱,难不成不是梦?

      忍着脖颈剧痛,他忙不迭扭过头去,望向身后的婚床。

      直到看清楚榻上的情形,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

      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就是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榻上那人的大红喜服仍然整整齐齐穿在身上,熨帖地包裹着纤细的腰身,只是经过一夜,略微起了些褶皱。

      他就怔怔地望着,全然忘记自己的视线有多么冒犯。

      直到那人长眉微挑,一双凤眸大大方方的对上沈知也赤裸裸的目光,笑问道:“好看吗?”

      沈知也想也没想,愣愣地点点头,“好、好看的。”

      饶是昨夜亲手挑开那方红盖头时,已被盛装下的容貌惊艳的失神片刻,此间晨光中,那人青丝半挽半垂的模样,将刻意雕琢的华美褪去,细细看过去,眉眼间透着疏淡,又从中生出几分英气。

      “既如此,”那人唇角一勾,将那抹疏离隐去,“何不坐上来,凑近些看?”

      那声音不似江南女子温婉,更不似寻常女子温柔,就这样灌入沈知也的耳中,竟与梦中那音色别无二致。

      而话里话外,他又如何听不出盛小姐讥讽的意味。

      他连忙垂下双眸,如蝴蝶般的长睫迅速扇了扇,想要将脸颊上那抹火辣辣的感觉卷走。

      但无济于事。

      毕竟一想到方才他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人家瞧不说,还是坐在地上瞧,脸颊烫的感觉好似不是自己的了一般。

      “让小姐……嘶!”一语未毕,后腰处一阵钻心的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那人迟疑着,声音放得更低,“没事吧?”

      “不过是摔下床后闪到了腰而已,”沈知也连忙扯出个难看的笑,安抚道:“无,无妨,不妨事。”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忍不住纳闷。

      早就听闻盛小姐被盛将军奉为掌上明珠,得知赐婚一事后,大闹一场,想来也是不愿嫁的。

      所以,他昨夜饮酒甚是克制,在进门前,不对,甚至挑开盖头的时候意识还非常清醒,而那盛小姐好似也并无反抗,只是乖顺的坐在床榻边缘……

      可再之后,他就连自己怎么上的床都不记得了!

      罢了,既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就不去想那有得没得了。

      摸了摸僵硬发疼的右侧脖颈,沈知也终于解开打结的舌头,“小,小姐不必担忧。”

      被喊着“小姐”的那位,此刻正身着喜服懒洋洋的将手肘撑着榻上,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这所谓的新郎官。

      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模样相当端正,是做好夫婿的料。

      就是可惜了,可惜现在的盛時漪可不是什么如花美眷,甚至根本不是个女子,只是一个被甩过来的“替嫁鬼”。

      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有清誉。

      所以,盛時漪为了自己的清誉,一夜没敢合眼,生怕会发生什么逾矩的行为,届时好再给沈知也来上一掌。

      结果,一掌没接上,倒是将人一脚踹下了床。

      没错,沈知也以为是落枕的痛处,其实是挨了盛時漪一手刀,而腰上的伤处也是被盛時漪踹下床时闪的,幸而沈知也还以为是他自己睡相不好。

      盛時漪叹息了一声,想着:真是个好玩的呆子。

      摸索着床榻边缘的沈知也刚坐下,就听见对方叹息了一声,心中不免有些凄凉。

      新婚之夜,没有洞房还被闪了腰,这要是传出去,只怕又要给自己的过盛的风头再添一把火了。

      哦,不对,什么风头,是笑话罢了。

      沈知也也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吞吐道:“盛小姐下嫁于我,实乃委屈,沈某,沈某目前只是翰林院修撰,俸禄虽然不多,也愿意都交予小姐保管,沈某也不是三心二意之人,既然是圣上赐婚,便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盛時漪忽然翻身坐起,利落出声道:“的确如此,圣命不可违,但也烦请沈大人知晓,你我二人之间,并无情义,不若就此和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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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阅读,每周一三五晚8点更新,段评已开,欢迎来玩~ 顺便推推预收:《我见道友多妩媚》 双疯批 以及已完结的:《师弟今天黑化了吗》《冬夜吻过春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