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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正月十七(3) 愿我得享你 ...

  •   拜京海糟糕交通所赐,到底还是没吃到那高级蛋糕。

      他俩都以为自己会很遗憾,结果下一秒转过头异口同声说了句“算了吧”,不禁又一齐哈哈大笑。

      “随便买个吧。”春台提议。

      “这哪儿能随便?”

      “能有开着的就不错了,早知道吃难吃的乐园餐。”

      “吃饭怎么能将就?”赵灯这样说,心里却很沮丧,总觉得他们或许真就印证了这句话:一步错,步步错。一旦没开个好头,后头就完蛋了。

      就像他自己,学会“私生子”这词那天开始,就感觉很不妙,后头无论多么努力,终于也要走到这一步了。

      回到木兰苑附近已经有些晚了,春台说他知道有个蛋糕店,兴许还开着。又打发赵灯去小区门口买点儿热菜。赵灯一一遵命,又买了点儿酒。

      春台说那蛋糕店他知道,叫啥名儿忘了,但腿记得怎么走。

      一老式蛋糕店,打他记事儿就开始吃,味道相当不错。边上那铺子从音像店一路换到大药房,来来去去的,就它屹立不倒。前两年还小小翻红,排起长龙,这两年流量过去,又归于平静。

      赵灯买好了酒菜,拎着过去,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磨磨蹭蹭,居然还没买好。赵灯站在玻璃外头,模糊瞧见春台站在高高柜台下面,穿着他们昨天一起买的衣服,露出一颗冻红的头,像个老式香肠小面包,有点儿好笑。

      过了一会儿,他给了钱转过身,像是看到什么,站在原地愣了下,然后跑到满是雾气的玻璃前,擦开一个小窗,冲赵灯招手。

      明黄顶光照透一蓬乱发,看不清五官,脸小小的,被水汽围拢在那一眼小窗里。招手的工夫,水汽又模糊了脸庞。

      然后,他从那眼小窗里消失了。

      赵灯的心空了一块,又见春台使劲推开铺着棉被的门钻出来向着他跑来,空洞里又涌起一阵潮热。

      春台咋舌:“你动作好快!不会是预制菜吧?”

      “卤菜都是预制的,我还买了点酒。”

      春台笑起来:“太好了,天太冷了,正想喝点呢!”

      “你买的什么?”

      春台抬起胳膊,拎起一红塑料袋过气网红无水蜂蜜小蛋糕,边上挂一玫红色塑料壳,壳里一圈假白植物奶油,开着淡绿淡黄的奶油花朵。

      赵灯一看就笑了:“这不是我小时候吃的吗?”

      “我小时候也吃这个。这个大概全国统一哈哈。怕你觉得不好吃,又买了他们家过气网红,你吃过没有?这个没有加水的……”

      “当然吃过,我就这儿长大的。有品位。”赵灯估算了一下他俩年龄差,“你小时候吃这种生日蛋糕,那你们那儿挺怀旧啊。”

      “是挺落后吧。”

      “我可没这么说。”赵灯再次举双手投降,一手卤菜,一手红酒。

      “你没这么说,但你这么想。”说完春台自己先笑了。

      赵灯也笑:“哦,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一些些吧。”

      “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春台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很有信心地抬起头:“你在想……‘这人又跑什么呀’!”

      话音未落,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赵灯拔腿就追,心说,怎么回事,这人又跑什么呀!

      转念一想,又喝进一大口冷风,哈哈大笑:真被猜到了啊!

      ***
      一路跑到家门口,直到要掏钥匙了,赵灯才追上春台。

      春台其实跑得并不快,只是赵灯不敢追上去,一直留着一臂距离跟在他身后。

      他有个没由来的错觉:一旦追上去,他就会像个人皮口袋一样张开,将春台裹在里头,变成面目狰狞的黄袍怪,把他变成一滩尸水,自己也像青烟一样消散,世界上再也没有赵灯,也没有春台了。

      回到家,热了酒菜开吃,肚里有货,人才舒坦。

      红酒不咋地,加了水果一并热了,才甜滋滋的好入口,不知不觉又喝了不少,两个人都晕乎乎在茶几边窝着,这才想起来还没吃蛋糕。

      春台说算了,赵灯说不行。爬起来,膝盖头磕在茶几上,一边叫,一边单脚跳着原地转了一圈。春台指着他大笑。赵灯捂着膝盖,一瘸一拐跛去厨房,端了蛋糕出来,放在桌上。

      春台也凑过来,他性子急,拿起塑料刀就要切。赵灯一把摁下,说还没插蜡烛。

      春台又说一遍算了。赵灯又摁一遍他的手,那怎么行,就为这碟醋包的饺子。

      赵灯喝得有点儿多,大脑空空荡荡,唯身体涵养有关这房间罐头的全部回忆。

      他转过身,拉开一个吱哇乱叫的抽屉,摸出一把上了年纪的蜡烛。不抽烟,没打火机,就借着煤气灶试火。

      很好,还能用。

      “你怎么还收集这个?”春台瞪大眼睛。

      “小时候过生日一给一大把,又用不了这么多。现在就不行了,估计一插一片蚂蚁森林,小蛋糕都给扎死了。”

      春台较真道:“那你直接用写数字的蜡烛不就好了?”

      他每回一较真,赵灯便觉得有点儿可爱的痴气,忍不住望着他笑说:“算了吧,我这么大年纪还过生日?”

      春台执着道:“一点儿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赵灯笑问:“那是谁刚连蜡烛都没拿?”

      春台语塞,顿了顿,小声骂道:“那你别过了,随便你。”

      接着便开始往蛋糕上插蜡烛,赵灯看着他插蜡烛,心说正月十三那天刚陪我吃的面都忘了,哈,忘了蛮好。蛮好。

      没有先进蜡烛,只能一根根插,插得小蛋糕上满满当当,一点儿空隙也无。

      到最后春台估计也插烦了,一推手:就这样吧,点火。

      赵灯:“插了多少根,我数数。”

      “点火吧。”春台半催促半讨好,“我饿了。”

      对春台,赵灯已习惯遵命,便即关灯点火。

      烛火跳动,烛光闪烁,他荒腔走板地唱了生日歌,就请春台许愿。

      春台刚闭上眼睛,赵灯忽道:“你可以许愿我从此睡个好觉。”

      春台睫毛一翻:“你过生日我过生日?”

      “好,我闭嘴。你自己来。”

      春台更气了:“这都说出来了还能灵吗?”

      “那就换一个,你悄悄地想,别浪费了。”

      春台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烛火跃动眼里,如一阵风吹乱谷底池塘里的星空。

      他突然赌气一吹,蜡烛全灭,他俩登时陷入一片黑暗中。

      眼睛尚未适应,赵灯被狠狠推了一把,重心不稳,跌坐在椅子上。

      “偏要这么对我!偏要跟我作对!”

      他听见恶狠狠的咒骂,闻见一股烛烟,混在青苹果的香气里。

      蜡烛太烂,点得太多,烛烟成灰,粘在脸上,滑腻腻地蹭在鼻梁上。未敢数清的睫毛和眉毛,一根根蹭着他的眼窝。嘴唇被咬破,血腥气氤氲在唇齿间。

      春台在吻他。

      他浸没在寒夜,从头到脚都是冷的死的,惟有一双嘴唇活着热着。

      黑暗里,他们拥抱在一处战栗,如同两片分开就会被光明吞没的影子。

      结束一个几乎叫彼此窒息的长吻时,赵灯的手指埋入春台的头发。在他们认识的105个小时里,他有无数次想这么做。指腹贴着头皮,发丝擦过指缝,那股联系着他们头发的苹果香包围了烫伤。这股香味似乎变成无形的线,将他们的头发连在一起,也将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

      赵灯的手拥抱着他,好一只,坏一只。好的那只环绕着他的腰,陷入他的皮肤。坏的那只在黑暗里寻觅着滑过他的小臂,紧紧地握住了春台的手。

      小臂贴在一处,掌心贴在一处,伤口也贴在一处。两只烫伤的手,如两个同天上刑场的奴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同生共死了。

      眼睛适应了暗光,窗外月光照进厨房,却照不清春台的轮廓。那双有力的手撑在赵灯双肩,颤抖着抓住他的衬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一片摇摇欲坠的星空。

      “行,我是完蛋了,你也一起完蛋——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我不是请你原谅他,我是想你放过你自己。”

      赵灯这样说着,凑过脸去,想吻春台手上的伤口。

      然后,吃了一记耳光,相当顺手。

      “那你想吧!就这么痴心妄想吧!……你跟他,你们兄弟俩是一模一样的……害我、骗我……他干什么你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还是帮着他……你们完全是一样的……我告诉你,我都知道!我做不了你的赎罪券的!你永远也睡不着!”

      春台气得大叫,颠三倒四地,咒骂混杂着喘息,每一根手指都在发烫,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

      “是,我知道。”赵灯说。

      “……你、你知道个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早看出来了,你喜欢我是不是?哈,你哥哥也喜欢我……他比你先得手,他不像你这么墨迹……他一上来,一杯酒一点儿药三言两语就把我搞到手了,哪里像你这么蠢!——你知道吗?这些你都知道吗?我是那种很轻松就能搞到手的——”

      “春台。”

      “我一见你就烦,你一说话我就烦,你知道吗?我没骗你,我不喜欢你。”他大叫着,“你明白吗?我一点儿不喜欢你!你干嘛偏要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呢?”

      一滴泪,滴落赵灯睫毛上,就像是整个宇宙的冷雨都在一刻落下了。他如一片柳叶,在冷雨的汪洋里浮了起来。

      这具年轻的身体很冷,裸露在外的皮肤尤甚。赵灯用发热的掌心一寸寸抚过凉凉的皮肤,覆盖着、包裹着他发抖的小臂,最后演变成一个黑暗里依偎取暖的拥抱。

      春台感到自己变成一盏孔明灯,在半空中爆炸,那些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话像碎纸片,纷纷扬扬无声落下。这些话没说出口,他没自己想得伶牙俐齿,幸好。

      【我只是不喜欢你,你明白吗?】

      【当然,你倒也不是太坏。】

      【实话实说,我遇到过很多很好很善良的人,你和他们其实也差不多了。】

      【唉,好吧,没有一个人像你对我这么好。】

      【但我不喜欢你。】

      【我只是,同情你——就像你同情我一样。】

      【是不是?其实你只是同情我,同情我们,我和她是一样的,我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不是,不一样。你不是同情我,你是可怜我。你只是很可怜我对吧?就跟可怜退潮沙滩上一条小杂鱼一样。】

      【求求你只是可怜可怜我。求求你了。】

      【否则,你就把一切都变得太难了。】

      【你把道别变得太难了。】

      这事儿太难,春台一贯拈轻怕重,再次选择放弃。他搂住赵灯的脖子,闭上眼睛。

      “亲亲我的眼睛吧。你想这么干很久了,我都知道。”

      赵灯吻了吻他潮湿的眼睛。

      “许个愿吧,解老师。”赵灯对那只潮湿的眼睛笑着吹气,叫它睁不开,只好闭着流泪。“许个超过二十万的愿望,不然显得我很小气。”

      “说出来就不灵了。”

      “老天从来没灵过。我灵就行。”

      “哈,又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那我祝你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一套套的,跟谁学的。”

      “你那些垃圾小说。”

      “哈?你不会都看过了吧!”

      “一些些吧,不算很垃圾,比你的手写检查好看。”

      两片影子重叠着笑了一阵。

      “春台。”

      “嗯?”

      “许个愿吧。”

      “许过了。”

      愿我得享你的悲伤,愿你的悲伤很快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正月十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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