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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圣诞潘妮托尼 ...

  •   十二月的德尔·阿尔卑球场,菲利普·因扎吉用力踩了踩脚下的草皮,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略带僵硬的反弹力。寒风刺骨袭来,但寒冷能让他保持清醒。

      赛前更衣室里,戴着金丝眼镜、一头银发的教练马塞洛·里皮简单鼓舞了几句士气:“这是冬歇前最后一战,小伙子们,拿下三分,带着好心情过节。记住你们的跑位,保持专注。”说完,他转身出门,留给球员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因扎吉喜欢这样的时刻。暴风雨前的寂静。嘈杂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汗水、皮革、按摩油混合的气味,以及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的嗡鸣。他系紧鞋带,跟着队友走出甬道。灯光和声浪迎面撞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内心却沉静下去。

      1997-98赛季意甲第十六轮,尤文图斯坐镇阿尔卑,主场迎战恩波利。

      恩波利,这支绰号“蓝军”的球队是意甲典型的“升降机”,本赛季才时隔十年重返顶级联赛。

      可惜,他们撞上了老妇人。因扎吉心想。

      开场哨一响,恩波利便全队收缩,十一道蓝色身影密密麻麻挤在禁区内外,将门前堵得水泄不通,摆明了不想给尤文半点进攻空间。

      这套“铁桶阵”,里皮早就料到了。他为尤文量身定制的3412阵型,对付铜墙铁壁只有一剂药方:把对方的防线拉宽,再从边路撕开缺口。

      后防线上,蒙特罗、尤利亚诺、费拉拉三中卫如三角磐石牢牢扎根。中场,后腰德尚负责掌控节奏,扫荡拦截;左路,“荷兰野猪”戴维斯今年冬窗刚加盟便以其跑不死的体能和爆发力成为利器,攻时与左翼卫佩索托两翼齐飞,守时迅疾回援左中卫蒙特罗;右路,队长孔蒂一人撑起一条攻防走廊。

      此刻,戴维斯与孔蒂,便是里皮手中最锋利的两把锉刀,一左一右,开始反复锉磨恩波利防线的两端。他们用不惜力的冲刺将对方阵型横向拉薄,为中路的前腰齐达内创造呼吸的空间,再由这位中场大脑,将炮弹输送给游弋在锋线的皮耶罗与因扎吉。

      最初的二十分钟,尤文依此展开猛攻。

      左路,戴维斯率先开启“野蛮冲锋”模式。接到传球后,他蹬地启动,径直带球内切。里皮的指令简单粗暴:接到分球就往里切,用你的速度和身体把他们的边后卫、中后卫都拽到内线来,你不用非要突破,只要把他们的防线搅乱,外线的佩索托自然就有机会了。
      果然,恩波利的右边后卫不敢怠慢,只能放弃边线,转身跟着这又高又壮又能跑的家伙往肋部跑,禁区里的中后卫也慌了,生怕戴维斯冲进禁区射门,赶紧从中路补了过来。
      就在两名防守者被钉死在肋部的瞬间,本该有人镇守的左边路,空了。这就是里皮想要的效果。佩索托早已借着戴维斯内切的掩护,像一道影子般沿着空旷的边线高速窜出,刚好接住戴维斯在夹击中捅过来的球。
      他带球顺势杀到底线,身体压得极低,目光飞快扫过禁区——中路的因扎吉正牵制着两名中卫,一个贴身紧跟,一个侧身协防;而点球点附近,皮耶罗已悄然前插,正等着这个致命的时机。

      来了,里皮的套边战术。因扎吉的目光粘着皮球移动,思绪像在解一盘棋。
      比赛一开始,他就不急不躁,游走在禁区线与越位线之间。

      戴维斯内切带走防守,佩索托悄悄套上,一里一外,一牵一攻。说白了,就是戴维斯拿自己当诱饵,硬生生在边线炸出一道决口。
      他掠过对方右边卫那张因拼命回追而扭曲的脸,几乎能听见对方心中的咒骂:明知是陷阱,可腿还是忍不住跟着跑!

      佩索托毫不犹豫地起脚,一记倒三角回敲,让球贴地扫向点球点区域。蓝军中卫慌忙伸脚拦截,却只擦到一点球皮,眼睁睁看着皮球滚向皮耶罗的脚下。可惜,另一名补防的后腰奋不顾身,从斜刺里飞身滑铲,将球挡出了底线。
      看台上顿时发出一阵惋惜的惊呼。

      恩波利的防线缩得太靠后,尤文的几次传中都被他们硬生生顶了出来。但斑马军团的强力压迫,还是让蓝军防线稍露疲态。

      就在皮球又一次飞出底线时,场边传来教练里皮平稳清晰的声音:“保持住宽度。”
      他稍作停顿,确保中后场几名球员都听到了这个基础指令,“迪迪埃(德尚),注意看那条缝什么时候出现。去提醒亚历克斯(皮耶罗),继续钉住他们(后卫线),别让他们抬头。”他朝球员们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右手虚握,向外轻拉,然后快速向内一点。
      球员们齐声回应:“明白,教练!”
      足够了。里皮不再说话,双手插回西裤口袋,恢复了惯有的观察姿态。

      第二十三分钟,德尚在中场控住球,他看似从容,大脑正进行着高速扫描:齐达内正钉在对方后腰与中卫之间,迫使蓝军的中场线不敢集体前压;皮耶罗的飘忽跑位让对方边后卫始终紧绷,向内收缩了半步。
      而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半步空间。这条缝。
      他的视线掠过那名内收的右边后卫,余光锁定左路蓄势的佩索托,手腕轻抬示意“走边”,随后脚腕一沉送出贴地直塞,皮球贴着草皮窜向边路空当。

      尤文的套边战术再次启动——是戴维斯,他如出膛炮弹般横向内切,肩背发力顶开回防的右边后卫,将其连同补防过来的右中卫一起,牢牢拽向肋部。
      就在这防守重心偏移的刹那,佩索托已沿边线窜至底线,套边到位。他接过戴维斯的回敲,没有半秒调整,又一次起脚传中。球的弧线不高,速度却快,带着外旋,越过禁区前点。

      门将犹豫了。他原本准备出击拦截常规的传中,但这脚球又平又快,飞向点球点后方的危险区域。出击?风险太大。留守?又恐鞭长莫及。
      零点几秒的迟疑,让他僵在了小禁区线上。

      就是这一瞬的僵直。
      在所有人——包括一直像膏药似的贴住因扎吉的蓝军中卫,都被球的轨迹吸引时,因扎吉动了。
      不是向前冲,那是庸人的本能,而是向后,向侧后方微妙地撤了半步,恰恰从紧密的贴防中滑了出来。球到,人到。他甚至没有用力摆头,只是将额头轻轻迎向皮球,借力一蹭。

      球变向,擦着门将绝望的指尖,坠入远角。
      1-0!
      上半场第二十三分钟,尤文图斯打破僵局。

      阿尔卑球场瞬间沸腾。因扎吉转身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脸庞在狂喜中微微扭曲。皮耶罗第一个冲过来,跳上他的后背,紧随其后的是戴维斯,他厚实的双臂从侧面撞过来,差点把两人一起掀翻。
      “漂亮!皮波!这就是你的嗅觉!”

      更多的队友涌来,拥抱、拍打,汗水飞溅。进球的喜悦如此熟悉纯粹,将他紧紧包裹。可就在这片喧闹里,一个无关的画面刺入脑海:那晚的酒店套房,她起身离开,黑色裙摆拂过门框,最后的回头一瞥。

      清澈,终结,像雪落无声。
      “再见,菲利普。”

      “皮波!”皮耶罗拍打他的脸颊,热气喷在他耳朵上,“醒醒!这才第一个!我们要让他们完蛋!”
      他猛地眨了下眼,幻象褪去,震天声浪重新涌入耳廓。

      “SU-PER PI-PPO!SU-PER PI-PPO!(超级皮波!)”

      然而,恩波利的扳平球像一盆冷水,浇得阿尔卑球场寂静了半秒。

      一次本不该存在的危机。蒙特罗在禁区前沿拦截下恩波利的直塞后,没有第一时间将球大脚解围,而是试图控稳皮球,观察向前传递的线路。片刻的停顿,给了对手反应的时间。
      蓝军两名前锋直扑而上,不仅封住了他传给后腰德尚的直线角度,也切断了他分向边路队友的视野。压力骤然降临。贴身紧逼下,蒙特罗勉强将球拨向中路,试图找到接应的队友,但这记在压迫下的传球绵软无力、意图过于明显,被对手中场伸脚断下。
      皮球在禁区内外来回弹跳,尤文防线在仓促中接连踢空,没人能稳稳控住。就是这阵混乱里,蓝军前锋抓住漏勺机会,在人群中一脚捅射,门将佩鲁齐扑救不及。

      1-1。斑马军团的球员们脸上有些错愕,里皮在场边皱了皱眉。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弥漫着懊恼与焦躁。里皮踱到战术板前,拿起记号笔。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笔尖点了点板面,那细微的“嗒嗒”声,让整个房间迅速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他们的中路堆满了人,硬冲没用,但边路已经顶不住了。他们的边后卫体能快耗尽了,跟不上我们的套边节奏。”

      他的目光钉在三个中卫身上,言简意赅:“保罗(蒙特罗)、马克(尤利亚诺)、奇罗(费拉拉),上半场这种后院起火的事,我希望下半场不会再有。保持防线紧凑,拿到球就第一时间清出去,不要给他们乱战的机会。”

      说罢,他转向戴维斯:“埃德加,下半场他们左路会收得更紧,可能派中场来协防,堵你和詹卢卡(佩索托)的套边路线。你继续压住边线,不用总想着内切,就贴着边冲,把他们的边后卫钉死在那儿!他敢往中间挪一步,你就下底传中;他死贴你,詹卢卡的空当就出来了。我要你逼他们的中后卫做单选题:要么放你传中,要么放我们的前锋插空!”

      他又看向德尚和齐达内,在战术板上点了点:“迪迪埃,节奏提起来,断球后第一时间分边,不要在中路纠缠。齐祖(齐达内),你多往两个肋部靠,帮詹卢卡和安东尼奥(孔蒂)摆脱纠缠,让他们能放心前插,另外,注意和锋线的呼应。我要你们在中前场真正流动起来。”

      “安东尼奥、詹卢卡,” 里皮转向两名边路核心,“胜负手就在你们脚下。拿球后坚决前插,把速度冲起来。传中要快、要准,找前点皮波的抢射,找点球点亚历克斯的策应。他们俩会交叉换位,打乱对方的盯防节奏,你们只需把球送到危险区域。”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两位前锋身上,语气带着终结比赛的笃定:“亚历克斯,你的任务是撕开防线,用盘带吸引中卫,把他们拉出位置。皮波,你的跑动就是匕首,在他制造混乱时插入心脏,在你吸引火力时为他拉开空间。我要你们,互为刀鞘,也互为利刃。”

      “他们的防线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要你们抓住一次转换的机会,就能打穿他们。去撕碎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尤文的锋线!”

      扳平球彻底激活了尤文图斯。

      下半场哨声刚响,斑马军团就如里皮的部署,掀起了潮水般的边路猛攻。

      “迪迪埃果然加快了节奏!”因扎吉眼角追着皮球,心头一亮。德尚的分球要么扫向边路,要么短推给齐达内过渡,快得让恩波利的中场围抢根本落不了位。边路这么压着打,他们的边后卫迟早顶不住,中卫一补位,中路的空当……就是他的机会!

      恩波利的防线本就因上半场的持续压迫体能告急,此刻更显狼狈,仅仅十分钟,左路的压榨战术就率先开花。

      戴维斯在左路跟佩索托连续传了两脚短球,猛地切进禁区,哪怕球很快被对方两人夹击断下,但目的已经达到——蓝军的防守注意力全被这记凶猛的冲击吸引到了左路强侧,右路防守出现巨大空虚。
      齐达内回撤到中场拿球,他抬头冲右路的孔蒂递了个眼神。孔蒂心领神会,悄悄沿着边线跑到位。紧接着,齐达内一记漂亮的马赛回旋甩开逼抢,赢得看台上一阵喝彩。

      尤文的三路联动默契开启。只在一瞬间,强弱侧开始转移!
      齐达内一记精准的斜长传,将球送到右路空当。孔蒂卸下球,沿着边线推进。他并不急于传中,而是压着速度向内线切,这一下,既吸引了对方左边后卫的回追,也将注意力仍集中在强侧的蓝军中卫,引诱到了更靠外的位置。

      就在这时,因扎吉捕捉到皮耶罗的动向——他正蛰伏在右路肋部,身体微弓,做好了内切插入的准备。他心中立刻有了计划:该给这小子腾出空间了。
      他突然从中路斜插向禁区前点,摆出一副随时要抢点攻门的姿态——他太清楚自己在禁区内的威慑力了,只要做出抢点架势,对方中卫绝不敢放任不管。果然,贴防他的蓝军中卫慌了神,下意识跟着他往边路移动。原本紧凑的中路防线像一张旧羊皮纸,被轻易地刺穿、撕裂。
      他瞥见皮耶罗正从右路肋部内切,楔入自己刻意扯开的空当,心里暗暗点头:很好,没浪费我的牵制。
      孔蒂的一脚横敲适时到来,皮耶罗迎球而上,在防守球员补防飞铲而至之前,用右脚内侧兜出一记速度与弧度俱佳的射门。皮球绕过门将,擦着远门柱内侧,窜入网窝。

      2-1!
      阿尔卑球场瞬间被引爆。整个进攻,从左路的战略佯攻,到中场的快速转移,再到右路的精准打击与锋线双鬼拍门的完美默契,一气呵成,让人看得酣畅淋漓!
      因扎吉仰起脸,让看台上重新沸腾的声浪淹没自己,尽情享受队友进球的畅快。这次,他刻意让每一声欢呼都灌满耳朵,盖过脑中一切杂音。

      恩波利主帅在场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在皮耶罗庆祝进球、比赛短暂中断的间隙,他必须迅速做出决断。死守,已经毫无意义。他用一名体能充沛的中场工兵换下了已气喘吁吁的右前卫,同时派上了一名埋伏在锋线的速度型前锋。必须阵型前压,加强中场绞杀,尝试反击。
      至少要打出些威胁,让尤文肆无忌惮压上的后防线有所顾忌。他苦笑一声。

      里皮将对手的动静尽收眼底,嘴角微动了一下,不是微笑,而是对某种预料之中局面的淡淡确认。“终于肯出来了?”他在心里冷哂。当弱者发现龟缩也无法换来安全时,往往会在恐慌中做出更冒险、但也更致命的决定。指望靠个人奔跑和速度来扭转战术层面的全面劣势?这与其说是调整,不如说是赌博,而且是赌注可怜、胜算渺茫的那一种。

      他的球队已不是开场时需要耐心凿击铁板的攻城锤。此刻的尤文,是经过精密调试的杀戮机器,士气、节奏、空间感皆在巅峰。

      这位被尤文球迷和意大利媒体亲切地称为“银狐”的尤文主帅,好整以暇地坐回教练席,重新将雪茄叼回嘴角。他甚至没有再向场内喊话。
      不需要。

      足球是勇敢者的游戏。

      恩波利试图扳平比分,但被迫压上进攻的姿态,反而给了尤文更广阔的反击空间。下半场彻底成了斑马军团两位前锋的表演时间。两人一个游走牵制,一个穿插突破,把恩波利的防线搅得鸡犬不宁。

      第六十三分钟,德尚在中场弧顶断下恩波利的解围球,一声“埃德加!”脱口而出,一脚直塞将球送到左路边线附近。戴维斯率先启动,他严格执行里皮的指令,像一把尖刀抵住回追的右边后卫,沿着边线全速突进。
      进攻的杀招在中路同步启动。齐达内给皮耶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启动牵制,随即自己从肋部插向禁区弧顶。皮耶罗会意,几乎同步回撤至点球点前沿,做出接应传中的姿态。

      戴维斯的传中球又快又平,划向危险区域。皮耶罗背身迎球,电光石火之间,他没有选择停球,在蓝军中卫贴身紧逼下那太危险了,近乎自杀。他做出了一个顶级前锋的选择:不看人,用右脚脚弓迎着来球轻轻一挡。球仿佛撞上了一面倾斜的墙壁,变线后乖巧地弹向点球点右侧的空当——正是齐达内高速插上的路径。

      完成这一脚写意的“墙式回敲”后,他立刻向左前方空当斜插,将紧盯自己的中卫带离防区。
      这一下精妙的一触传球,彻底打乱了恩波利的防守节奏。皮耶罗的跑动带开了一名中卫,而另一名中卫则面临两难选择:是顶上去封堵已在大禁区线上接球的齐达内?还是留守位置防备前插的皮耶罗?
      更糟糕的是,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那个被戴维斯甩开的边后卫,正拼命回追至小禁区角,他完全被持球的齐达内和穿插的皮耶罗所迷惑,出于后卫补位中枢的本能,他下意识地向门前的心脏地带收缩,试图封堵传射线路。

      猎物既入圈套,围猎即可收网。
      齐达内优雅地迎向皮球,他扬起右腿,作势要发力劲射,这终于逼得犹豫的中卫和回防的右边后卫同时向他封堵而来。然而,他的右脚落下时,却轻巧地一扣一推,将球送到了防线已然空虚的右侧深处。
      在那里,因扎吉踩着越位线,悄无声息地从中卫和边后卫的视觉盲区闪出。他迎上那记恰到好处的贴地球,在最擅长的跑动节奏中,抬起右脚脚弓,顺势向前一推。皮球乖巧地贴着草皮,滚入球门右下角。

      3-1!
      他拥抱了为他送上助攻的齐祖,然后转身奔向他的锋线搭档,两人抬手击掌,额头相碰,无需多言。

      恩波利的换人未能扭转颓势。第七十五分钟,皮耶罗完成一记远射,球擦着门柱滚出。球门球刚开出,德尚就抢先一步顶回中场,齐达内接球后迅速扫过锋线跑位,忽然起脚,送出一记速度极快、略带外旋的过顶长传,皮球刚好越过最后一名后卫的头顶,落在其身后的空旷地带。

      超级皮波的猎杀时刻!
      当皮球开始越过后卫防线时,因扎吉便骤然启动,瞬间将试图造越位的后卫甩在身后。他完美地骑在越位线上,用脚尖将球向前一垫,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地推了一个远角。

      4-1!帽子戏法!
      他疯狂奔向场边,双臂用力挥舞,草皮在鞋钉下飞溅。这次,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呐喊中冲出去。替补席上的队友们全都跳了起来。

      屠杀的乐章尚未终结。第七十九分钟,尤文图斯获得左路角球。
      佩索托快步走向角旗区,他望向禁区,向队友们比了个手势。随即助跑,起脚,一记半高球直飞小禁区近角。禁区里顿时陷入短兵相接的混乱。蓝军球员抢先触球,但这记球非但没能踢远,反而变成一记尴尬的“挡射”,皮球变向后诡异地弹向小禁区点球点附近。

      一片人仰马翻中,嗅觉最灵敏的猎人再次现身。因扎吉闪现在球的落点,抢在所有人之前,用左脚外脚背将弹地而起的皮球轻轻一撩。
      这一撩并非攻门,而是又一次默契的合作。皮球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越过身前倒地封堵的后卫,落到点球点右侧稍纵即逝的空当。
      在那里,皮耶罗早已严阵以待。他不等球落地,侧身摆腿,一脚凌空抽射。

      砰!
      皮球几乎没有旋转,轰入球门上角。

      5-1!
      斑马王子没有狂奔庆祝,他从容转身,面向沸腾的南看台——那里站着最忠诚的尤文蒂尼。他抬起右手,将四指并拢,拇指内扣,用手背从左嘴角开始,缓慢而优雅地横向抹过,仿佛在说:“瞧,一切污渍与麻烦,都被我轻松抹去了。”

      恩波利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比赛最后阶段,蓝军勉强打入挽回颜面的一球,终场比分定格在5-2。

      终场哨响,因扎吉大口喘着气,汗水早已浸透黑白条纹球衣,紧紧黏在皮肤上。赛场的寒风凛冽而来,却丝毫吹不散胸膛里燃烧的胜利之火。

      “帽子戏法!皮波,你今晚简直像个屠夫!”一条汗湿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半个身子的重量亲密地压了过来。

      “你也不赖,亚历山德罗。”因扎吉笑着,任他勾着,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向球员通道。

      “还这么见外?”皮耶罗更靠近了,亲昵道,“叫我亚历克斯。”

      门在身后合上,将山呼海啸的超级皮波隔绝在外,门内是另一个沸腾的世界。

      很快,更衣室的欢呼,记者会闪烁成一片的灯光,队友拍打后背的痛感,香槟喷头的滋滋作响,溅满球衣的金色泡沫,声音巨大,色彩鲜明,却忽然都像是隔着一层热烈而模糊的毛玻璃。他能看见、能听见,但喜悦的声浪撞上来,无法完全浸透他。

      队长孔蒂举起杯子,高声道:“为了胜利!为了尤文!”

      “为了尤文!”十几只杯子凌乱地撞在一起,泡沫与呐喊一同飞溅。

      因扎吉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周围是蒙特罗沙哑的大笑、佩索托被戴维斯勾住脖子时夸张的怪叫,德尚揽着齐达内的肩膀,两人脸上棋手般的会心微笑,还有——

      皮耶罗凑得更近了,啤酒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嘿,说真的,皮波,我怎么觉得这段时间你吃素了?场外的‘射门’次数断崖式下跌啊。怎么,终于决定要为足球清心寡欲了?无数个为你心碎的都灵美人都让你腻味了?喂,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因扎吉拍掉他的手:“亚历……克斯,你喝醉了话怎么还这么多。”

      回到位于都灵近郊的家里,热水冲淋而下,他洗去一身黏腻,换上干净的衣物。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彻底的寂静拥抱了他。

      远处,城市庆祝的隐约声浪早已平息,或许那声音本就只存在于他的想象。此刻,只有都灵冬夜本身庞大而无边的寂静。

      那时候,为什么会想起她呢?

      这个夜晚,他攻入了三粒进球,赢得了一场大胜。但他却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胜利依旧甘美,射门瞬间的决绝与狂喜真实不虚。他渴望进球,渴望为胜利战栗,这一点从未改变。可为何会在最鼎沸的人声中央,感到一丝陌生的抽离?就像灵魂的某一角悄然退后一步,冷静旁观着自己的狂欢。

      难道在最该被满足的时刻,他仍有无法被进球填满的渴求?

      都灵的灯火连绵成片,沿着街道与山势蜿蜒流淌,像一条沉默而温暖的光之河。他忽然想起她说起的加缪的话:“一片雪和雾的景致。令人疲惫,但奇怪地觉得快乐。”

      今夜依旧无雪,只有浓雾将至。

      -

      圣尼科洛的老房子被圣诞彩灯装点着,窗玻璃上凝着薄霜。屋内暖光如瀑,弥漫着烤栗子和热葡萄酒的香气。开放式的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

      今年,玛丽娜·因扎吉坚持要儿子们回家过圣诞节。菲利普·因扎吉推开家门时,正听见弟弟西蒙尼温和的笑声,随声望去,他看见了壁炉边的两个身影。两个他以为不会在这里,至少不会同时在这里出现的身影。

      吉儿先转过头。她坐在高背绒面椅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笑容直接而明亮,仿佛他们不是四年没见,而是刚分别一个普通的周末。“菲利普!你迟到了,玛丽娜阿姨说要让你吃冷掉的千层面。”

      芬夏站在壁炉的另一侧,正用火钳拨弄着木柴。火星溅起,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那双眼睛更幽深了些。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目光与因扎吉在空中交汇。没有笑容,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算作问候。随即她又低下头,继续侍弄炉火,仿佛火焰比眼前这位足球明星更值得关注。

      因扎吉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旅行袋,门外的冷空气顺着敞开的门一个劲往里钻。他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芬夏·兰佩杜萨和吉儿·兰佩杜萨。在他父母的家里。在1997年的平安夜。

      “菲利普?”母亲玛丽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站在门口发呆,快进来,冷风都灌进来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僵硬地关上门。在他弯腰放旅行袋时,父亲詹卡洛从书房走了出来。

      “啊,我们的大球星终于到了。”詹卡洛的声音一向浑厚洪亮,他走到大儿子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赛季表现不错,回家了就好好休息。”随后,他慈爱地望向壁炉方向,“看看谁来了?我特意让玛丽娜打电话。两个小姑娘一个在伦敦,一个在米兰,单独过节太冷清了,家里热闹些好。”

      因扎吉再次看向壁炉方向。吉儿已经站起身,正对西蒙尼说着什么,西蒙尼靠在壁炉架上,手里也端着一杯酒,笑得眼睛弯起来。但这些年淬炼出的、愈发敏锐的观察力还是让他留意到,弟弟的目光时不时地向左侧瞟去,落在那个墨绿色身影上。

      西蒙尼喜欢芬夏。从小就喜欢。这一点上,他比他的傻弟弟看得清。此刻西蒙尼整个人都朝着芬夏倾斜,脚尖始终对着她的方向。潜意识的靠近,是身体最诚实的语言。
      但那个姑娘……西蒙尼小心翼翼喜欢的女孩子……芬夏……

      他自己和她有了一夜情。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滑进胃里。

      他的胃壁传来一阵熟稔的、细微的挛缩。

      “菲利普,好久不见。”

      吉儿已经走了过来。她自然地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左脸颊,然后是右脸颊。标准的意大利式问候。

      “吉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好久不见。”

      “你看起来很好。”她退后一步,笑容依旧,“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新闻。恭喜你,现在是大球星了。”

      “谢谢。”他说,他看到西蒙尼也走了过来。他想问她“你们姐妹俩,怎么会一起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安全的寒暄:“你怎么样?听说你现在在伦敦。”

      “我过得很不错。虽然还没毕业,但我非常喜欢伦敦的艺术氛围……”吉儿在说,“我现在在给一些故事书画插画……”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开。他又忍不住越过她的肩膀,去瞥她妹妹。芬夏的两耳戴上了珍珠和石榴宝石镶嵌的耳环,非常漂亮,很适合她。他该去问候她吗?他忽然有些无措——该吻脸颊吗?还是握手?

      芬夏终于放下了火钳。她站起身,向因扎吉走来。

      “菲利普。”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没有上前行贴面礼的意思。他忽然觉得炉火烧得太旺,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

      玛丽娜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印有圣诞老人图案的围裙:“五分钟后就开饭!詹卡洛,别光看着,来帮我端烤鸡!西蒙尼,好孩子,去酒窖再拿瓶红酒吧,要左边架子上的那瓶巴罗洛,你爸爸藏起来的那瓶。”

      父子俩应声而动。芬夏盯着西蒙尼小跑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转角。然后她似乎才意识到客厅里只剩下她、吉儿和菲利普。

      “去帮忙摆餐具吗?”她问吉儿。

      “好啊。”吉儿笑眯眯地挽起妹妹的手臂,“我带来了一套自己手绘的圣诞餐盘,玛丽娜阿姨可喜欢了。”

      姐妹俩并肩走向餐厅,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发,分明是不同的两个人。因扎吉站在原地,客厅空荡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光还在跃动。他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吁出一口气。

      -

      长餐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詹卡洛讲述着他年轻时的足球故事。尽管他十六岁就被教练判定没有足球天赋,不得不放弃了成为职业球员的梦想,但凭着对足球的热爱,他还是在业余比赛踢得不亦乐乎。这故事兄弟俩听过无数遍,但今晚,因为有客人在场,父亲讲得格外起劲。

      吉儿是个完美的听众,适时地发出惊叹。芬夏则安静得多,她割着盘中的食物,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餐桌。有一次,坐在对面的因扎吉捕捉到她的视线——她正看着西蒙尼。
      西蒙尼在讲一个关于球队新援闹的笑话,手势夸张,眼睛发亮。芬夏听着,一抹笑意在她唇边徘徊。笑容里没有那一晚在酒店房间里的疏离与嘲弄,而是一种……温和的欣赏。

      因扎吉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他切肉的动作重了些,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了,菲利普?”玛丽娜立刻关心地看向他,“是肉酱太咸了?还是肠胃又不舒服了?”

      “没有,妈妈,”他调整表情,对母亲露出安抚的微笑,“酱汁很棒,是爸爸的秘方,我知道。只是……”他顿了顿,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想到刚过去的那场比赛。对恩波利,有几个机会,本可以处理得更好。”

      “你总是这样,”玛丽娜语气柔软,“对自己太苛刻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菲利普。”

      “现在还想着比赛?”西蒙尼揶揄地看过来,“今晚可是平安夜,好歹把你的足球暂时忘在更衣室里吧。”

      詹卡洛接过话头,“说到这个,菲利普,”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对恩波利那场,你的进球——反越位,接长传,头球。跑位、时机,嗅觉!天生的前锋嗅觉!”他举起手中的红酒杯,“来,敬我们家的两位前锋!”

      大家都笑着举杯,玻璃杯清脆碰击。

      “所以说,在这个家里,不聊足球才奇怪呢。”因扎吉挑眉道。

      玛丽娜顺势站起来,拿着长柄勺,给每个人的盘子里添了些炖菜,口蘑和洋葱碎的焦香与栗子的甜香混合着热气散发出来。

      “吉儿,尝尝这个,用你小时候爱吃的做法,加了不少栗子。”

      “谢谢玛丽娜阿姨。”吉儿尝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在伦敦的超市里可找不到这种小栗子。”

      “那你该常回来。”玛丽娜温柔地说,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个人,最后落在安静进食的芬夏身上,“你们俩都是。这里永远有你们的房间,永远欢迎你们回来。”

      芬夏抬起头,对玛丽娜微笑:“谢谢您,玛丽娜阿姨,这顿饭很温暖。”

      壁炉里的火持续燃烧,餐桌上的对话逐渐分散开来。玛丽娜问起吉儿在伦敦的生活,詹卡洛和西蒙尼讨论起皮亚琴察本赛季的表现,因扎吉偶尔加入父亲的讨论,或回应母亲的问题,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听着,目光掠过餐桌。

      他注意到,芬夏和吉儿之间,似乎不像童年时那样亲密了。当然,这很自然,他心里有些好笑,她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人生。不过,他看见芬夏趁着玛丽娜不注意,悄悄将胡萝卜拨出餐盘,这个坏习惯居然还在。嗯?他居然记得她小时候的习惯。

      玛丽娜起身去端甜品,吉儿碰了碰坐在身旁的妹妹的手臂:“看到他们一家人这样,真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芬夏听见,“让我好像能看见我们一家人应该有的样子。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如果,爸爸妈妈还在。我们大概也会这么围着桌子,吵吵嚷嚷地,过圣诞节吧。……我们也会这么幸福。”

      芬夏握着叉子的手收紧了,喉头细微地滚动了一下。她慢慢地、几乎是有些艰难地看向姐姐。吉儿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固执,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切的哀伤。

      “吉儿……”芬夏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清了清喉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还是好好的,对吧?”吉儿的声音更轻了,她垂下目光,手指描摹着桌布上的绣花图案,“你会不会……怪我这几年一直没来看你?那时候,我心里有气,气你不站在我这边,还那么听米歇尔的话。我当时觉得,只要我们在一起,哪怕去打工赚学费也行。”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其实想想,你一直是我们两个里更清醒、更聪明的那一个。从小到大,虽然我是姐姐,虽然我总想照顾你,可我总是在被你照顾。回过头看,没有一次不是你在我身后,用你的方式拉住我,照顾我。”

      她抬起眼,凝视着妹妹,“芬夏,我后悔了。不是后悔和那个暴君大吵一架,我后悔的是……我用那些事情,在我们之间砌起了一堵墙。我后悔,我把我的脾气看得比我妹妹更重要。”

      芬夏感到鼻腔一阵酸涩,她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湿意逼退。餐桌另一头,西蒙尼正向因扎吉比划着什么,玛丽娜阿姨端着摆满甜品的托盘从厨房门口出现,詹卡洛叔叔笑着说了句什么。所有暖烘烘的喧嚣,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不是的。”芬夏终于开口,“墙……是我和你一起筑起来的。我用反对你来证明我的独立。我减少了和你联系,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我们。”

      她的声音颤颤地咽住了。吉儿伸出手,在桌布下握住她的手背。

      “爸爸妈妈不会想看到我们这样的。”

      玛丽娜阿姨把潘妮托尼放在餐桌中央,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那是酵母、黄油、糖渍果皮和烤坚果混合成的,专属于圣诞节的气味。

      “来,孩子们,尝尝看,今年我做了两种口味哦,经典葡萄干的和巧克力榛子的。”

      很多很多个圣诞夜,妈妈都是这样说的。把同样圆鼓鼓、撒着糖霜的面包端上桌,宣布同样两种选择。爸爸总是爱传统的葡萄干口味,而吉儿和芬夏,两个金发的小脑袋,目光紧紧锁定在巧克力榛子口味上,用眼神争夺第一块,最大的一块。妈妈每次都会笑着说,“明年我一定要做三种”。虽然她从来没有真的做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圣诞潘妮托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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