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薯条鉴赏家

92、心之所想 随着黑

　　随着黑箐山上的雪越积越厚，工程进度也一拖再拖，戴鸿飞简直忧心如焚。谢世璧一走，他更是十倍百倍地严苛，一天到晚开会批评这个批评那个。某次开会时，张芬在后面让金雪池试试她给她女儿打的手套，金雪池就试了试，说小拇指有点短，台上的戴鸿飞忽然点名让她站起来重复刚说的话。

　　本来因为戴鸿飞对薛莲山挺通情达理，金雪池对此人也没什么意见了，这下好了，两人又结了一道仇。

　　营地内的工作人员还算好管，最多是迟到、工作失误、目无纪律，最大的矛盾在他和工人之间。他又是抓考勤，又是催进度，一言不合就给人扣工资，并且因为工期实在紧张，把薛莲山制定的排班表改了好几版。

　　这一改动直接导致了工人不得不在天黑时还还要运煤下山。十二月二十五日，一车煤在结冰的小径上侧翻，连人带马全摔死了。

　　戴鸿飞把其当做一个典型案例拿出来批评，说马车的轮子上没绑麻绳，所以才不防滑。为什么不按培训班上教的做？下面一排排黢黑、木讷的脸，看他的眼神都很怪；但因为他是军人打扮，又挎枪，没人跟他唱反调。

　　开完会，后勤组组长才悄悄告诉他开支缩减了，麻绳发少了一半。

　　戴鸿飞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冲回营地把后勤组十个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临走前还扇了组长一巴掌。其实麻绳发少了还是小问题，更大的空缺多的是；他一发脾气，组长也不敢跟他说了。

　　元旦当天守卫的士兵抓到两个偷运私煤的工人。为偷煤的问题，他已经开了数十次会议，然而屡禁不止。戴鸿飞这回又把众人召集起来，一言不发，当众枪毙，以儆效尤。

　　尸体用草席一裹，丢在山下，等人认领。还不等有人认领，大雪就把他掩埋了，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像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金雪池观看了行刑，心里没有丝毫触动，只觉得肚子饿，想去食堂吃饭。她原来食量并不大，天越冷，越容易感到饿。贵州做饭喜欢放辣椒，辣得她涕泪横流，最后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被辣服了。都说辣椒能驱寒，她最寒的手脚没有暖和起来，只有满头满脸的热气。

　　再工作两个小时，八点她又饿了。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她去提了一桶热水，钻进小柴房里洗澡。说是洗澡，其实桶很小，根本不够人钻进去，只能用毛巾蘸水往身上擦，冻得她直哆嗦。一周就洗这一次，洗一次要去她半条命。

　　提桶出来时，雪过天晴，明月朗照，积雪莹莹地发着光。

　　黑箐山留给她的印象，从来都深重、绵延、望不到尽头，一到夜里，好似黑沉沉的千军万马奔袭而来，所谓“群山万壑赴荆门”类如此，没有这么亮过。她慢慢走着，像走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琼楼玉宇，仙山楼台。

　　要说娇生惯养、好逸恶劳，她没有见过几个程度比自己还严重的，那几个人也确实过着相当安逸的生活。可是她竟能和自己的本性互相磋磨着，做到这么多事情，确乎是到了另一个境界，和从前的金小姐不一样了。仅凭她爱他是不够的，还因为他爱她，愿意包容她、指引她、教导她。

　　他确实是爱女人，在情爱之外，他总是希望她们更好。

　　她现在站立的位置向远望去，可以望到蜿蜒上山的那条小道。紧接着，就像是心有灵犀似的，道上遥遥的出现了两点马灯。

　　金雪池心脏一缩，泼了水，跑到大门口的柱子后，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马灯的光团越来越大：是两个勤务员提着灯，一个在前面牵马，一个在侧面走，马上坐着一个人，被斗篷、围巾、帽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得提心吊胆，因为那条路常有人走，把雪踩成了冰，月光下像条河一样闪闪发亮。她怕马蹄打滑。等他们走近了，她又连忙回到宿舍，喝了几口热水，坐了几分钟，才姗姗地去敲他的门。

　　“欢迎回来。”她仰脸说，“你好些了？”

　　每次她说“欢迎回来”，薛莲山心里都会泛起一股隐秘的快感：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驯服金雪池了。他摘了眼镜，金雪池马上意识到他要干嘛，退后一步，却被他空闲的那只手牵住了，笑道：“补给你，快来，亲完有礼物。”

　　“什么礼物？”

　　“不亲不给你。”

　　“不给就不给。”

　　他不由分说地亲了上来。金雪池感到他舌头伸进来的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动也不会动，只觉得腿软眩晕，整个人要往下滑；同时手又被他握住，慢慢地揉搓着。一束灵魂从头顶上飞出去了。静静的、黑黑的、温热的河流，在两人之间脉脉涌动。

　　直到两人的嘴唇形成的密闭空间解离了、寒风钻进嘴里，金雪池才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仍微张着嘴，头脸都在发烫，腿发软。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第二次吻上来，这回吻了一分多钟。

　　她推开他，一言不发地进屋，其实是想快点找凳子坐下。薛莲山插上门闩后跟进来，将榻上的一个大木盒递给她，也没说话，因为嘴唇也有点麻，怀疑她晚上吃了辣椒。

　　盒子的木片划开，金雪池猛地扭头看他，“我说过我想要相机吗？”

　　“没说过吗？”

　　她小心翼翼把这块厚重的机器端出来，顾不得礼仪，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就开始研究。是一台徕卡III。是他们离开上海以来，最大的一笔非必要开销。沉甸甸、冷冰冰，占据了半个行李箱。贵阳没有卖相机的，他一到那边，就派人去报社高价收购，再穿越风雪，千里迢迢从贵阳带上黑箐山。

　　这一刹那金雪池对他根深蒂固的见地动摇了，她觉得他也许是有一点爱她的。她没说过想要相机。要是没有爱，他猜不出来。

　　“谢谢。”

　　“不用谢。”他一直看着她，“我也很开心。你从来不说扫兴的话。”

　　金雪池虽不说扫兴的话，说他乱花钱，但也不说让他高兴的话、关心他的话，一直在玩相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抱着相机走了。

　　他本来还要再在医院里住几天，可寻觅到了这一台相机，就浮想联翩，想她露出一点点牙齿笑的样子——她特别高兴的时候不多，但他总有办法让她特别高兴；想她能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乐不乐意亲近人；最后想她大概像个得到玩具的孩子，顾不上搭理他。

　　那也没办法。那说明他挑的礼物正合她意，把她哄开心了。穷山恶水、环堵萧然间，能让她开心一点，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走后不久，戴鸿飞又一身寒气地来访，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你痊愈了？”

　　“好多了。”

　　戴鸿飞抬起头，把帽子取下来，托在手上，几乎是一种激愤的口吻：“这些人全不像话！”

　　薛莲山实在是很累了，但确实因为病假耽搁了事情，即使这么晚，也不好把戴鸿飞赶出去，忍着听他说了长长一串。他不以具体事件为叙述对象，顺便提一嘴相关人员；而是以各个人为叙述对象，一一数落他们干了什么混账事。

　　“......对我开展工作妨碍颇深，”他最后这么总结道，“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悬着一块‘天下为公’的匾，还是只是在混日子......你为什么咳嗽还抽雪茄？”

　　“雪茄是含进去就吐出来，不过肺。尝尝？”

　　“谢谢，不用了。”

　　“尝试一下吧。”薛莲山剪好茄帽，点燃后递给他，“不用一直弹烟灰，烟雾含在嘴里三秒钟就可以吐出来。国外很多领袖人物都爱这个，丘吉尔，墨索里尼，因此雪茄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强势的领导风格的符号。等你年纪大了以后，可以叼着这个拍宣传照；现在你还很年轻，资历浅，难服众也是常事。”

　　“我服不服众是一回事，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在认为我能服众后再服从我？现在不该服从一个目标么？我算不了什么。我只是不懂，谁也不真正为形势操心。”

　　他抱怨完，真的开始吸雪茄。

　　薛莲山笑道：“你一个人，真是辛苦了。这样，明天你再组织个会议，让我讲两句。”

　　好不容易把他劝走，薛莲山一躺下去，就觉得自己对黑箐山住宿条件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又隐隐地胸痛起来。

　　开会的地点也是平日里给工人上培训班的地点，在郊外，只用防雨布搭了个棚子出来，四面漏风。因为工人人数太多，有时候下雨，先到的就能在棚下听，后到的只能在棚外淋雨听。

　　薛莲山下马时，地上横七竖八坐着的人都站起来了。过去他常在矿上向工人了解情况，问完就发一支烟，工人们因此爱往他身边凑，凑近了还能闻到香味，便觉得薛专员是讲究人，又大方、又和气、又卫生。有一阵子不见他了。但碍于戴鸿飞也在，不敢起哄呼喊，只用一双双眼睛殷切望着。

　　勤务员搬来一个小马扎，他坐下，提起铁喇叭正准备说话，戴鸿飞忽然大吼道：“今日多流一滴汗，明日少流一滴血！”

　　薛莲山只好放下喇叭，等众人稀稀拉拉背完后，再度拎起喇叭：“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这里坐着冷吗？”

　　“冷——”

　　“那么不必坐着，可以站起来跺跺脚、搓搓手。”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吵闹，站的站、动的动，跺自己的脚不够还要去踩前后的脚，互相讲着小话。他置若罔闻，继续问：“大家猜我冷吗？”

　　离得近的一人直接伸手去拽他的衣服，被戴鸿飞一巴掌打在手背上；他缩手回去，大声道：“你哪能冷，你大衣里面有羊毛！”

　　“是吧，刚买的。我现在还是节俭了，过去都穿貂皮。”薛莲山笑道，“而你们中有几人能穿上棉衣？”

　　此言一出，都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