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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应念岭海经年 金雪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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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雪池不理他,盯着桌子上的小学生语录,一动不动。
十几分钟后,杨晓茹、姚如松等人抱着实测草图、设计图等等图纸和一摞本子来了,薛莲山也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雪茄,他不进来,就站在门口观望。
章子敬开口就叫:“薛专员,还是把你这位优等生带走吧!她——”
“子敬,你好。”薛莲山一点头,“有什么话出来说。”
章子敬一听他喊自己“子敬”,异常气恼,但不得不跟着他走出去;其他几人显然十分好奇,竖着耳朵,试图听到谈话内容。金雪池仍然盯着桌子。
三分钟不到,章子敬就重新坐回来了,一言不发。薛莲山依然伫在门口,没有看她,“那么你们先忙,我跟督导去一趟县上。”
安广插嘴道:“帮我带一袋槟榔。”
薛莲山闻言乐了,答应下来。
待他走后,章子敬并未出言责难,金雪池感觉自己应该是留下来了,但心里越发难受。杨晓茹给她分配任务,她就蔫头巴脑地做,交给对方之前,再三检查,生怕哪里再出错。
吃完晚饭,她抱着画画本坐到门口的一个石墩上,开始写生。由于太沉浸,直到前方“咔嚓”一声响,她才猛抬起头。谢世璧正举着相机,朝她柔柔地一笑,“不介意吧?我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很美。”
她说不。
谢世璧的行踪和身份都十分神秘,她好像不干活,就是四处拍照,偶尔坐在食堂里写点文章。晚上女生宿舍很热闹,主要是听张芬讲她亲戚朋友的八卦,谢世璧也不听,只把脸藏在书后,用书皮上的烫金英文单词对着她们:《Nausea》。
金雪池不认得这个词,翻了词典,发现意思是“恶心”,觉得十分滑稽。
当然,后来谢世璧解释说这是一本中篇小说,写作手法很新颖,体现了一种存在主义哲学,没有说谁恶心的意思。但无论是她的解释还是她离群索居看书的样子,都表明她是一位文艺少女,对世界的批判多过忠实。她既拍美丽的女子,也拍肮脏的工人;既拍灯下油亮亮的西红柿,又拍窑洞、群山、炉子上半是水汽半是燃烧不完全的白烟。
有时候她甚至进入办公室,对着伏案工作的众人拍照。章子敬对谁都无礼,对她却堪称恭敬。
薛莲山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个山民,山民又带了骡子和马,浩浩荡荡拖了几车轨道上来。谢世璧在骡马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戴鸿飞,踌躇着去跟薛莲山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不相干的,又问:“督导是和你一起去县上的吧?”
“是,”他低下头,认真回答道,“去医院里检查了一趟,医生说他骨头有点移位,我就把他留在那里了。移得不严重,正骨师当场就给他掰回去了,不必担心。”
谢世璧连忙鞠躬道:“好的,谢谢。”
薛莲山摆了摆手,大步去找金雪池。直接进去找是没意思的,要等她来迎接。他在办公室的窗外站了一会儿,金雪池就抬头看到他了,眼睛瞪得很大,然后无声地指了指章子敬。
他一动不动,觉得她太可爱了,工作认真也可爱,工作开小差也可爱。幸亏把她带到黑箐山来了。他不动,金雪池倒是分外焦灼,以为他非要等到自己不可,但又出不去。如坐针毡一刻钟后,他走了。
窗框空了,映着远处淡淡的两重山影。
一下班,她就跑去了他的宿舍,绕到卧室后方,也通过窗看他。他换了衣服,正对着镜子用水梳头。他梳,她就看,看了一会儿,大门哐当一声弹开,她迅速蹲下去,揪着地上的草;几个男孩子的声音在近处大喊大叫着:“薛专员你回来啦?吃了饭没有?”
薛莲山只好放下镜子,用手指完成最后的造型,“还没呢。”
“那走吧!今天有炸洋芋!”
不容他再做收拾,几人风风火火地把他架走了。金雪池于是知道又要有一波新人爱上薛莲山了。她揪完野草,摘了几枝玉簪花插在窗棂被虫蛀出的小洞里。苍茫暮色中回头看,花茎细而长,花骨朵未开,因此显得坚硬,像是古代女子用以定情的簪子。
晚上漱了口,她估摸着他那里应该没人了,再去的。薛莲山正坐在榻上翻账本,她也不说话,就凑过去看。
他往里坐了坐,拍拍竹榻,“坐。在佩珀工作了那么久,会不会看账?”
“其实我的工作不是做账......”
“没关系,那你也懂什么叫原材料、什么叫加工费用、什么叫储存费用吧?”
“差不多有个概念。”
“做不同的工作的意义就在这里。跟进这项工程,你就不会仅仅从数学的角度看它,而会多一些经济的视角,考虑到如何节省成本,在不破坏资源的前提下加速开发。”他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取下眼镜,“还做得惯吗?如果你不想做,可以去大定县住。只是我觉得做点事比无所事事更好。好吧,其实我的意思是——我找许豫生给你发工资,他不给,你是白打工。”
金雪池笑起来,“哦,没关系,我可以做。”
“不在县上住?”
“不去。”
“好,和我待在一处。”他轻声道,“我出门的每一刻都想着你。”
这是随口就说的,金雪池已经由身心俱震变得不为所动了,“哦”了一声。
其实他真的挺想她。
三天后他们去窑洞,把金雪池也带上了。她于是也不穿旗袍,穿了一套普通衣物,致力于和他做一对朴素的乡村小情侣。薛莲山不上马,对她笑:“我给你牵马。”
众目睽睽之下,金雪池很尴尬,连忙道:“我不会骑。你骑吧,别耽误时间。”
“骑着骑着就会了。”他说着,要来扶她,还好马是矮脚马,金雪池自己翻上去了。安广见这情景便笑道:“薛大哥,你真喜欢嫂子!抱了几个呀?”
他是自来熟,对薛莲山已经不称职务,满口大哥大哥地叫。薛莲山理了理金雪池的裤脚,牵住缰绳,道:“我与金小姐并未结婚。”
没有在上流社会活动的需求,她又不是薛太太了。
“那什么时候结婚?”
“对我的家事这么关心呀?我倒是听说你们这里结婚很早。”
“我确实早结婚了,但我不回家,哈哈。”
“停止这个无聊的话题!”杨晓茹忽然大喝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现在是工作时间,走快些吧!”
“我的错我的错。”薛莲山连忙道,再就闭了嘴,跟在队伍最后头。
虽说是在牵马,但马也识途,和他并排而行,缰绳并没有被拉直;金雪池的绣花鞋在余光里一会儿闪、一会儿没。橘色底、月白镶边,上面绣了花卉纹,是常见的式样,上面还露了一截光光的脚背——她穿旗袍以来,淘汰了布袜,一直穿肉色丝袜。事发突然,没买布袜,只好光脚。
山中晨雾未散,眼前天是苍青、山是灰褐,也都是冷而清凉的色调。这么一块暖色在视线里出现一会儿,就是一种活泛泛的刺激。
他伸手要握,握了个空。金雪池轻轻踢了他一脚。
比起第一次门可罗雀的场景,这回窑洞里就热闹多了,铺梁的铺梁,拓宽的拓宽,只是没有命令,决不许再往深处挖。几人迅速脱掉鞋袜挽裤腿,薛莲山把自己的马灯点亮,递给金雪池,“你拿着灯,跟着我。”
她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里钻。
这回主要是进行测量任务。过去的一个月里,工人把矿道挖宽了,为方便以后铺铁轨、牵管道。安广拿着一段软尺四处丈量、报数字,杨晓茹抱着本子奋笔疾书,不过一刻钟,软尺已经被煤泥染得看不清刻度,本子也脏了。
他们落在很后面的位置,薛莲山走得很慢,一路都在摸顶上和墙壁。金雪池提着灯,一阵一阵地发晕:“这是什么味儿?”
“不舒服吗?现在要出去吗?”
“还不至于。”
“装了通风机就好了。”
“山里有电吗?”
“山脚下可以建几个锅炉房,已经在建了。”
“蒸气进到洞底不会冷么?”她提起灯来照他的眼睛,他也是诧异,“不是你们给我提交的试验报告,说只要用石棉裹住管道就可行......”
“那是章子敬算的,我不知道。我就打打杂。”
“子敬有过真实工作经验,不会有问题。”
金雪池准备说几句章子敬的坏话,但他已经开始抠墙壁,她便把马灯提起来照着,照着岩蚀剥落的一片青绿,也照着他半张脸。下半张脸被口罩蒙住,上半张脸又架一副框镜,这样大的一个人,却需要被这些堆堆叠叠的、繁琐而精细的小东西——一片玻璃、一层纱布——保护起来,否则根本寸步难行。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颤颤的情感,一种堆堆叠叠的、繁琐而精细的小东西——譬如扇子柄上的流苏,扫过她的皮肤,挠到了她的脏腑里去。
金雪池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情感,她想抚摸他的头发,想捏他的手指,做一切他理所当然就能对她做、但她因为晚出生十一年,无法对他做的举动。她想他的小时候,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身边却并没有成年后的他这样的长辈引路。她是有的,他从未有过,他无师自通地做了她的引路人。
你会怕黑吗?
你有恨吗?
你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这片土地,远走高飞吗?
可能有过,但她缺席了。等她到来时,他无能为力的年纪已经过去,他本就不多的真挚已经耗尽,他豁然贯通的顿悟、愤世嫉俗的偏激、刻骨铭心的痛苦已经在春雷夜里悄悄发生,又随岁月逐渐平息,他对自我的塑形已在克服无数向下、绮丽的引诱后,走向了高地。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