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复仇 陈幼兰 ...
-
陈幼兰绕着床掸了一圈灰,低声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袁孝勋无意抒情,精神高度紧张:“你看到他们了吗?”
“目前没有。你不要担心,我已经给温州那边发过电报了,一下船就有人来接。”
“倘若他们在船上动手呢?”
“人都没见着,你就怕要动手了。我问你,薛莲山那么大的个子,在香港广东人里面明不明显?他要上了船,一眼就看到了。”
“好吧,薛太太那种身材的女人却是到处都是。她上来了怎么办?”
“二对一,你还是个男人,你怕她么?”
“万一她有枪呢?”
“她的枪被巡捕缴了,现在应该没有了。就算还有,开枪的声音多么大,只要她开一枪,整条船的人都能听见,警卫马上来了。”陈幼兰一屁股坐在床上,轻声细语道,“船是孤岛呀,跑不脱的。我要是她,会等下了船再动手,失败了也好跑。”
袁孝勋哼了一声,也在她身边躺下。“幸亏我来了,二对一,要不然就是普通女人对孕妇。”
你懂什么?她就算跟着六叔找到了这艘船,也买不到票,上不来了!陈幼兰因为对于他的每一条质疑都有理可驳,非常不屑,却不把不屑流露在脸上。袁孝勋不是个爷们儿,是很显而易见的,还有点疯。母亲照看了一辈子的疯子,她又接着照看疯子。
袁家对她和气,袁孝慈对她以姐妹相称,全不过是看她好用,能管住袁孝勋。由于有着丰富的对付疯子的训练和经验,她不仅能管住袁孝勋,还能驱使袁孝勋,男人想要立于世是非常容易的,只要他像话一点,袁孝慈的地位就地动山摇了。
她看不惯袁孝慈,袁孝慈这人高高在上,找到她,像给狗舍找到一把锁,笑眯眯地锁上,说你做得真好呀!
她其实也看不惯金雪池,金雪池更傲慢,这种傲慢估计她本人都没觉察到,只把别人当新鲜事物观察,而不当朋友交往。你固然是很厉害,可我以这样的身世深宅大院里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不比你差多少。
陈幼兰太恨她们了,天下之人,除了一个六叔,给够了她苦难受。
好在狗听话,狗不傻,不至于烂泥扶不上墙。她还以为袁孝勋多可怕呢,不过是习惯坏、性情烂、状态差,略施一点小手段,他就听她的话了。但凡袁家有任何一个人对他略施一点小手段,他都会听话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未听话过;现在好了,便宜她一个外姓女人了。
念及此,陈幼兰挠了挠他的手心,“事情不会变成那样,因为你肯定会来。”
“哈,我几小时前都不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的,你很有勇气。”
袁孝勋把手收回来,一翻身侧躺着,盯着她的肚子,“孩子会不会动啊?”
“感受不到,太早了,至少也要五个月才能感受到胎动。”
“叫什么名字好呢?”
“让你父亲做主吧。”陈幼兰站起身,“我去看看六叔。”
袁孝勋不敢出门,认为她老是往医疗舱跑也不安全。陈幼兰却不以为意,不仅去看,还坐在病床上给陈海龙剥橘子吃;直到袁孝勋快吓晕了,跑过来找她,她才跟着他回了一等舱。
晚上他也不同意两人一起睡,一定要一个醒着放哨。陈幼兰只好答应自己前半夜放哨,他后半夜放哨。
“我这是必要的谨慎。”他强调说。
“知道,谨慎很好。”陈友兰认同道,“上床睡吧,三点钟我叫你。”
凌晨一点过五分。
入了夜,船身摇晃地更厉害,大多数过道灯都熄了,只在关键地方亮有几盏。换药之前,护士就给病人打了一针镇静剂,病人睡着了,她才好给腹部上那骇人的贯穿伤换药。
换好药,她关灯、锁门,面前是一条暗而深的甬道,海浪声此起彼伏,心里不免有点发憷。刚扭过头,什么都尚未看清,一块湿漉漉的帕子就捂了上来,□□的气味长驱直入。
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世界就在眼前按下了熄灯键。
金雪池抓着她慢慢放到地上,从她口袋里取走钥匙,进入医疗舱。没有开灯,不必开灯了。陈海龙的面容隐藏在黑暗里,她抽出刀,对着他的脖颈用力插下去。血液的流动是有声音的,从气管里、软骨间,汩汩地涌出来。
她将护士也拖进屋,反锁,擦净把手上的指纹。
凌晨一点十五分。
她上了甲板,顺手把钥匙和刀扔进海里,四周黑浪起伏、月光黯淡。船员休息室在甲板上,亮着灯,当值的几个水手在里面打牌,还有的和葡萄牙女人讲笑话。葡萄牙女人其实听不懂,但拉拉扯扯中,就开始高兴地笑。
一见来了个漂亮的中国女人,他们就放弃对葡萄牙女人用功了,笑问道:“小姐这么晚怎么不睡觉?”
“我住三等舱,人太多了,闷,睡不着。”
“习惯就好了,闷着闷着,就晕了。”他们即使说这句话,也哧哧地笑起来。金雪池是摆明了不会聊天的,活络不起来,别人问她,她才干巴巴地说一两句。
水手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装内敛给谁看?年轻姑娘,大半夜就是睡不着也该待在自己的床上,跑到男人待休息室,目的不纯。其中一个瘦子笑嘻嘻地给她递烟,她不会抽,想起自己有包烟,于是一人散了一根。
男人们哄堂大笑起来。瘦子问:“不会抽烟,怎么有烟?”
“没收我表哥的。他咳嗽还抽烟。”
“哦——很贴心嘛!哥哥们抽烟,你怎么不没收呢?”
金雪池快受不了了,一言不发地坐下。又一个羊角胡问她:“就你和你表哥一起出门吗?”
“是的。我在女舱里没有认识的人,就只好......”
“没关系,我们陪你玩!一个拍手掌游戏,你会不会,嗯?你就这样伸着手,哥哥把手搭在你的手上——嗯,对对对,然后拍到哥哥的手,哥哥就给你一角钱......”
金雪池啪地一下拍到了那人的手,那人疼得抖了抖手,她示意拿一角钱来。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抱着笔记本站起身,出了休息室的门。金雪池连忙撇下水手们追上去,小个子回头,就看到她很勉强地笑了一笑。他心里犹然生出一种英雄救美的责任感。
“他们尽爱胡闹。”小个子用一种很克己复礼的知识分子风范说,“你可以跟我出去透透气。”
“谢谢。你去做什么?”
“我去电报室——现在有战时规定,每晚一点半、三点、四点半要和港口电台进行三次通讯。”
金雪池当然知道,要是不通讯,船只遭了敌军的袭击,保险公司不予理赔。向船舷扭头一望,黑紫色的天空下,玛姬号沉默地与远鸥号并驾齐驱,且越来也近;红绸在猎猎的风中抖动。船头有个黑影站着,光线很暗,她凝视了片刻,知道他也在看自己。
微光从镜片上一闪而过,那人回了舱。她也扭头跟上报务员。
报务员掏出钥匙打开了电报室的门,先摸索着开灯。她无声息地靠近桌子,找到电台最显眼的大功率玻璃发射管,逆时针拧了四分之一圈。灯光骤然降临时,她刚刚收回手。
“你不要站边上,不要乱碰。”
“哦。”金雪池乖乖地一步到了他身后。他心里得意,又放软了口吻,“我是怕你弄坏了。你想试试吗?”
“怎么试?”
“喏,看到这个按钮了吗,按一下就开机了。”
金雪池按了一下,啪的一声,一团白烟从电台上方冒出来。报务员猛地推开她,想骂人,但是她确实没乱碰,只在自己的指导下按了开机键。灯丝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烧断了?
他从柜子里找出工具箱,手忙脚乱地拧螺丝。金雪池道:“我帮你,拧螺丝我是会的。把这个盖板拧开对吧?”
“是的,前后一共十六颗螺丝,快一点。”
呜——
近在咫尺的警笛声骤然响起来!不是由远鸥号发出的,而是由玛姬号发出的,可能自身出了情况,寻求救援,也可能是警示——现在是战争年代,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报务员猛地一下跳起来,嘱咐她待在原地不要动,随即飞奔去找船长。
与此同时,袁孝勋也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叫道:“日本人打过来了?还是触礁了?”
“你先不要动!”
“我们得出去找救生艇!”
“不,不,等一下,可能不是我们船上的警笛,不用到甲板上去集合——”
“吊你妈!就算不是我们船上的,隔得这么近,万一是别的船只发现日本船来了呢?”袁孝勋在黑暗里乱扒乱找衣服裤子,“我就不该跟你来!”
“我去看一眼怎么回事,你先穿衣服。”
陈幼兰出了门,警笛声早停了,只维持了十秒钟。有几户一等舱的乘客也探出了头,没等到远鸥号的任何指示,又惶惶地缩回去。
她冲上甲板,甲板上都是水手在跑,慌乱地瞟了一眼,什么名堂都没看出来,又记着去医疗舱看陈海龙,匆匆搭着扶梯往下跑。
金雪池远远地看着她,高举起右手,几秒后,警笛声再次响起。一片叫喊与凌乱的脚步声中,她疾步跟上陈幼兰,打开保险,用外套包裹住枪管,瞄准她的心脏。
砰。
呼啸的警笛中,微不足道的一声。微不足道的一生。陈幼兰的身子顺着惯性往前一冲,然后栽到地上,顺着楼梯往下滚,滚到平台上,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