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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父母爱情 当时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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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明镜在里面叫得声嘶力竭,金文彬跪在外面拜菩萨拜妈祖拜黄大仙拜耶稣。两三个小时后,孩子算是全须全尾地被拽了出来,稳婆拖着她的屁股,递给明镜看。
明镜看了一眼,有气无力道:“唉,阿彬,是个女儿。”
金文彬在外面上蹿下跳,叫道:“女儿我也喜欢!你生块叉烧我都喜欢!”
明镜一开始有点遗憾,但把女儿洗干净后,发现她皱巴巴的、太丑了,被丑笑了,因此也兴高采烈地喂起了奶。金文彬初为人父,简直到了欣喜若狂的程度,就坐在她身边观察金雪池,“哟,脑袋怎么尖尖的?”
“被挤的,睡圆了就好了。”
于是金文彬每次经过金雪池时,都要用手包裹住她的脑袋,稍微压一压,希望她的脑袋不要那么像钻头。包住她的头后,他低头一看,也乐了,“怎么这么丑啊?”
明镜还不乐意了,“婴儿都像猴子,你等她长大后再看!我们妹妹靓得很!”
金文彬也顺着说:“我们妹妹靓得很!”
做了母亲后,明镜好像认识了一个新世界,世界是柔软的,她也由此变得柔软起来。她想起了黄氏和明台,甚至想写封信告诉她们自己有了个女儿,怕被邝盖世看到,只好作罢。金文彬就在她身边,她对他的态度,也是一天天变化着。
金文彬相当充实忙碌,每早她不醒,他就出门上班;晚上八点回来给她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然后抱着女儿不撒手。明镜在照顾女儿之外,就只用中午给自己下碗面条吃。但就照顾女儿一项也累得她够呛,她是做小姐的,此前都没自己梳过头。
因此金文彬每天回来,她就对他乱发一通脾气。金文彬跟她对呛几句,就充耳不闻了,因为已经抱着女儿玩起来,对女儿发出一系列动物的叫声。
明镜就笑了,一颗很柔软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她也跟着倒在榻上,凝视他片刻,伸手按住他的眼皮,“你这个地方怎么——”
金文彬一骨碌翻过身去。她跪立起来,趴在他身上,“受伤了?”
“摔了一跤呗。”
“你连树都会爬,跑个堂还摔跤呀?”
金文彬不理她,自言自语道:“我看妹妹的脑袋已经很圆了!”
几天后,他回家的时候胳膊都断了,断裂处虽然用木棍和绷带固定住,但肿得很厉害,只得老实交代:其实他主要的工作是为赌坊催债,催回来的越多,抽成越高。简而言之,打群架打的。
“你别看我现在狼狈。”他信誓旦旦地说,“我真的能发财——过几年我就自己当老板。”
明镜瞅着他,忽然跑出去端水端毛巾,“你手不方便,我来给你擦身子!”
金文彬一时有点讪讪的,因为明镜从来没服侍过他,就算他刚从牢里出来那会儿、已经半死不活了,她都不顾虑他腿瘸了,只抱怨自己小脚走路好疼。她是他的大小姐,情理之中。
然而明镜催促道:”快点!”
他迅速站起来,展开双臂。明镜替他脱了衣,蘸着温水对他一顿猛搓,问:“舒不舒服?”
他说:“舒服!头发也给我洗一洗!”
明镜让他躺下,又给他洗了头。
金文彬大振夫纲,“再给我洗脚!”
明镜扑过去拧了一下他的脸,当真端水给他洗脚。一番梳洗后,两人累的不行,一同倒在了床上;刚好睡梦中的小婴儿放了一串屁,遂哈哈大笑起来。
他对着天花板喊:“老婆。”
明镜对着天花板答道:“哎。”
天气好的时候,明镜带金雪池出门散步,遇到人就得闲聊。她与人聊天,从来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只要有人夸她的孩子,不投机她也能多聊几句。
当时有一群云游僧人来到此地,想要兴建一座寺庙,叫拈花寺;市民们纷纷跑去捐钱。明镜也去捐,还认识了一个叫慧法的僧人,他略通医术,有一次金文彬手指被碾坏了,就是延请他到家里帮忙治疗的。
金文彬野惯了,对僧人也不见得多恭敬,背地里一口一个秃驴地叫着。“这种人就是蛀虫,”他对明镜说,“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受人供养!”
明镜哼道:“人家还是有几分修行,我一把妹妹给他看,他就能看出妹妹聪明。”
“妹妹聪不聪明,那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的,不需要修行看。”
明镜踩了他一脚,跑到屋外去了,认为他说僧人的坏话很不吉利。真正体悟到类似于“报应”的事情,是发生在两个月后的一件事。
那时他们在床上亲热,亲热到中途,她下床找水喝,金文彬在床上等着她。金雪池本来在一边啃手啃脚,看到老豆胯间支着一根红通通的棒槌,觉得非常有趣,上手就抓。
婴儿的手劲和脚劲是非常可观的,抓上什么东西就不松,何况她几天没有剪指甲。金文彬大叫一声,连忙把她的手掰开,自己那根东西已经疼得软了下来,上面几个清晰可见的小指甲印,过一会儿,还渗了血。
他蹲在地上嘀嘀咕咕,说怎么老是这里受伤?明镜问什么叫老是?他就把和陈海平的那一段说了出来。
明镜听着,脸越来越白:她过去一直生活在某种“循环”中,循环里有逃不开的规则。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追着我们不放呢?
“你不应该那样对陈海平。”她有气无力道,“他人挺好的。”
“他先挑衅我。”
“但你做的太过了,你就是杀了他也好过阉了他。士可杀不可辱。”
金文彬不耐烦道:“你怎么为他说话?你对他有旧情吗?”
明镜便觉得此人俗到不可理喻,当一件事同时涉及到一男一女的时候,他只能想到情情爱爱的。施予别人的,会报到自己身上;得到了欢乐,日后必将得到加倍的痛苦......她望向怀中的婴儿,多么可爱的孩子。有朝一日,我会和你分开吗?
在金雪池一岁的时候,金文彬由跑堂的当上荷官了。他的感想就是:原来都是骗人的啊!
“幸亏我们没有起过赌牌发财的心思。”他对明镜说,“太阴了,都是骗人的。”
明镜问:“你也骗别人吗?”
“我的工作就是骗别人啊。”
她歪在榻上,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视着她。金文彬忽然感到一阵烦躁,大步出门,蹲在厨房的沟边刮鱼鳞,下了狠劲儿,把鱼都刨瘦一层。他近来越来越不想和明镜聊天,她没有以前那么对他胃口了,不够冷硬,不够坏,婆婆妈妈的。因为做了母亲吗?可他也做了父亲啊,为了保护那个小小的人儿,他可以成一尊凶神。
鱼蒸好了,他又剥了个皮蛋给明镜下酒,自己净了手就往床上一倒。
明镜端着碗站他跟前,“你不吃?”
“太热了,没胃口。”
“我喂你也不吃?”
他一骨碌坐起来,张大了嘴。明镜喂了他几筷子,慢慢地就说:“你换个工作,安稳一点吧!”
金文彬差点把饭喷出去,“家里是不是添了新家具?妹妹是不是喝上西洋的代乳粉?换——”
“我可以去做点女红,补贴家用嘛!”
“那能有几个钱?行了你自己吃吧。”金文彬一翻身朝里躺着,越躺越热,耿耿于怀,觉得明镜根本是不尊重自己的劳动成果。明镜用筷子猛地敲了敲碗沿,反了天了,她是主,他是奴,他敢不听话?
金文彬到底知道自己是奴。虽然不肯换工作,但只要明镜开始嚼他,他必然要对着吵,不可能完全地漠视、甚至不回家。他跟她吵架,说明她还是可以打商量的人。外头那么多柔顺女人,说东不往西,他要是干脆住在外面,大可以落个清净。但那又什么意思?他就爱她坏,真有劲儿。
明镜现在是叫他“老公”的,有时候也叫“阿彬”,那说明他大难临头了。她脾气一上来,瓷碗铁盆对着他脑袋砸,拿灯油泼他,叫他下跪。金文彬不敢动手打她,但现在也不肯跪她,顶着满脸的血,把她扔到床上、扒她裤子,一腔火全泄到她身体里去。
冷静下来了,两个人抱在一起。明镜揉着他的脑袋,问:“疼不疼?”
他把脸埋在她胸脯里,深深吸一口气,“你这个颠婆乸......我真爱你啊!”
明镜用力地闭上眼睛。争吵往往就是在房事里平息的,该解决的问题,始终没解决。他是野兽,过去是小兽,任她驱使;现在是大兽,她制不住他了。
动武完后,她给他动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为了增加可信度,还会援引慧法师父的话。慧法师傅是佛门中人,他的话有道理。金文彬听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是不是跟他好上了?不许再请他到家里吃饭。
明镜哑口无言,觉得他太俗、太没文化了,压根就是一本书也没看过的程度。但他确实一本书都没看过,他认字,还是她教的。此前他只看没有字的绣像本,里面要么讲杨家将,要么是春宫图。
她爱他,但在他身边,她还是感到寂寞。她是永恒寂寞的人。
某日慧法师傅来家里化缘,顺便看看孩子,明镜放他进来了。金文彬本来上班就累,拎着满满一篮菜下班回家,看到秃驴和明镜一左一右夹着女儿玩,简直像一家三口!他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脚,把慧法师傅踢翻了;然后掐着对方的脖子,像拖死猪一样拖到门口。
这过程中,任凭明镜怎么叫骂、怎么求情,他都无动于衷。“你就是跟他好上了,”他说,“下次再让我见到他,我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