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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转轮 薛莲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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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莲山慢慢地把左轮手枪拿起来,打开弹槽,作势研究着,血管在太阳穴下突突直跳。
邵子驹身上肯定还有别的手枪,那两个小弟也有,逃跑是跑不掉的。至于说填进子弹后直接对着他连开六枪,虽然有把握把他打死,但自己八成也活不成,激怒了青帮,还连累金雪池、定青他们。怎么办?真的拼运气?
“真要算起来,”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是日本人杀害了子骏。你要报仇,其实该找他们,结果你还替他们——”
“闭嘴!”邵子驹吼起来,“再说一句不相干的试试看?”
“我要是说相干的呢?”
“还有什么相干的?”
“这个运气游戏相关的。”他非常诚恳地把枪放回去,“我这人运气不好,多半要死了。但是自己杀自己没意思,如果能选一个死法的话,我想要——牡丹花下死。行不行?”
邵子驹认为这人能提出这要求一点也不奇怪,嗤笑一声,“行。牡丹花在哪?”
他话音未落,金雪池就趿着木拖鞋踩到了楼梯上,啪的一声,两人心头俱是一震。薛莲山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深重地呼吸着,偏偏那拖鞋声不给他放松的余地,噼噼啪啪越走越快,到他身边时,卷来了一阵气流。
她面无表情,捡起左轮手枪研究片刻,然后给三发子弹上了膛。
薛莲山闭上眼,耳膜里只鼓动着自己的心跳声和她拨转盘的声音。她似乎是为了把概率洗得很彻底、很均匀,用力地拍滑了四五下,转盘中的棘轮咔啦啦直响。末了,合上弹槽,对准他。
枪膛距离他不到三厘米。金雪池似乎也在手抖,需要借一个力,抖着抖着就直接把枪抵他头上了,反正子弹之下,没有差别。
邵子驹命令道:“扣扳机吧!”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桂神干脆情凄然地闭上眼。薛莲山一动不动,听着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声,他以为自己会因过度紧张而脑中空白一片,没任何念头,因为他在世上是没什么牵挂的;玩得不错,没有遗憾,也不留恋谁。
然而他几乎就在瞬间想到:还是不该让她来的。我要在她面前血溅三尺,她得做多少宿的噩梦呢?
扳机声响起。
几秒后,薛莲山睁开眼,弯腰不可遏制地咳嗽起来。小桂一屁股坐到地上,定青重重呼出一口气,邵子骏缓缓地靠倒在沙发椅上,仰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这又是你自己选的。哥尽义了。
全场就金雪池最淡定,小弟来拿左轮手枪,她向后退了一步,“大少爷,这支枪能不能给我们呢?我们的手枪被英国佬收走了,现在手无寸铁......”
邵子驹一挥手,“拿去。这枪就是用来赌的,准头不好,不值钱。”
她鞠躬道:“谢谢大少爷。”
薛莲山用手帕捂住嘴,也坐到沙发上,隔了他一段距离。秩序恢复正常,定青从厨房里端了三杯茶出来,邵子驹毫不客气地拿了一杯,“我并非是特地来找你的,办件事就走。上海那边还需要我。”
需要你做汉奸吗?薛莲山忍着没说,把喉头的痒意压下去后,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汉奸。”
场面冷了好几秒钟,邵子驹不耐烦道:“如果没有我,你逃得出来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我的帮助下逃出来了?又有多少人在我的庇佑下生活?我的心情是什么,你完全不知道。外界可不就这样评价我么!子骏到死都认为我是个汉奸。”
薛莲山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也就是因为这里是香港,我多发几句牢骚。”他喝到了茶叶,呸一声吐到地上,“多的,不能再说了。如果有上海的朋友需要帮助,可以让他们联系我。哪天我要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大概是要遗臭万年的,你记着我今天说的这句话——我有两个儿子了,我不做让子孙蒙羞的事。”
他从茶几上顺走一根定青的烟,披衣出了薛公馆的门,那两名小弟也随即跟上,走了个无影无踪。
按理说,他们应该留邵子驹吃个晚饭,但一家人都惊魂未定、没想到这一茬。邵子驹那个来去如风的性情,大概也没耐心坐在这里拉家常,一直耗到饭点。
金雪池扑通一声在他身边坐下,他去拉她的右手,一摸,手心里湿冷冷的全是汗。
“哎哟,妹妹,这么怕我死?”他笑嘻嘻道,“我都不至于紧张到这程度。”
她将左手摊开到他面前,三颗子弹优哉游哉地从大衣袖筒里滚出来,落到手心柔软的凹陷处。“你当然不紧张,又不是你当着他们的面搞小动作。”
他一把抓起三发子弹,“什么?”
“你让我来,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我是老千?”
薛莲山也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什么心理,他隐隐知道她手上有点功夫,又觉得有关赌的事情,交给她来做,兴许就不是纯凭运气......他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缘由,就是紧张了,胡乱抓了根救命稻草。别说这屋子里只有她生死可托,就算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在,他也会选择把手枪交给金雪池的。
金雪池一点没辜负他,合弹槽前,把子弹全退出来了。
他心里忽然觉得很痛快,像在海边开车,速度开到最快时,狂风兜头盖脸地扑过来;然而这种痛快是难以启齿的。他只是笑道:“我想在死前看看你。”
金雪池摆明了不是很信,但她不拆他的台。
晚上雇的那八个男孩子派了两个代表来了一趟,衣服脸蛋还算干净,不然也不能混到医院里去卖香皂。玛丽医院的代表阿鹏说:“一共只有二十个私人包间,今天我们看到有十三间房都有人来探望,好多好多人,可以排除了!”
另一位阿卓道:“宝修医院......最顶楼的楼梯口就有......一左一右两个士兵......”
“暂时没有谁出院,有时候护士推门进去,我在门口瞟一眼,506和511的病人又是可以坐起来说话——”
“士兵不让进,有......有......”
薛莲山坐在台阶上,打了一个手势,“阿鹏,稍等一下,我们让阿卓把话说完。”
阿卓憋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士兵不让人进去探病,也不许他进去卖香皂,中途只有两个人来过,出示了一张盖了章子的通行证。
想来其中住了军界人士,被严密看守起来了。袁孝勋肯定没权限把人弄到宝修医院的顶层去,几乎可以把范围缩小到玛丽医院上了。
“这样,阿鹏,这是今天的工钱,你回去可以遣走几个人,只留两个,再加上你和阿卓,在玛丽医院里轮班。有动向随时向我汇报。”他回头叫小桂从床头的罐子里掏了两块枇杷干出来,一人一块,在他们的脑袋上拍了拍,“辛苦了,去吧。”
两个小少年像模像样地一鞠躬,比赛着跑远了。
没有电,家里只能点蜡烛。洗过澡,他坐在床上看报纸,金雪池由小桂换了一趟药,龇牙咧嘴地进来。为了不碰到伤口,她将头发都捋到肩头披着,长而浓密,像两条黑色河流。烛光照在她的右半边脸上,在鼻梁处受了阻挡,于是左半边脸完全隐没在暗处,右半边脸呈现出凝重的金色,睫毛、鼻子、嘴唇的投影摇曳不定、扑朔迷离。
薛莲山微笑地望了她一会儿,她朝他手中的报纸扬了一下下巴,“在看什么?”
“在‘灯下看美人’。”
金雪池不理他,向前探身拧头发,水滴地把石灰地面淋成深色。他低头看着一团团墨花在地上绽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在拧头发,水把衣裳浸了个透湿。那时候她还没长开,丢进人群里,找也找不见,谁知道他们此后能发生这么多故事。
但他又一点险些错失她的危机感也没有,她既这么像他,命中注定要重逢的。
“我来帮你擦。”
“不劳你——”金雪池话没说完,他就摘下椅背上搭着的干毛巾,擦拭起来。其实她自己擦都是夹住一段头发然后用力搓,他怕把头发弄毛糙了,不搓,只是一段一段地按压,对于女人,他总抱一种珍视的态度。
“掉好多头发,是数学干的吗?”
“头发总量多,自然掉的也多。以及我很久没学习了。”
他用手指梳她的头发,手指也变得潮潮的,缠着一大团头发。她要给他揪下来,他退后一步,坐在自己床上,慢条斯理地整理成一束,打了个结,塞进了皮夹里。
“结发为夫妻。”他说,“我的你要不要?”
“不要。”
他笑着“嗨”了一声,再没有下文了,想来也是随口说来逗她玩的。金雪池品着一句“结发为夫妻”,心里百感交集,半宿没睡好。再找他要肯定不可能;从他枕上捡两根,也实在行为猥琐,她做不出来。此事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