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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

  •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头晕目眩、身子阵阵发虚,连上下都分不清了;等被那人提着坐直,张嘴就要喊。

      “不要叫。”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忽然开口,也不回头,“你是金家什么人?”

      金雪池迅速认出了这声音,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能听到这人说话似的,其实总共也就听他说过几句话。心脏本来紧锣密鼓地跳着,在短暂的停顿后,变本加厉,几乎要把她的胸骨撞出响声。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任何讯息都能放大百倍,就像他身上淡不可闻的香一样,在她看来,简直酽然。她真怕自己的动静全被他们听了去,不知道谁也没留心。

      “金家大小姐。”

      那人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么大了。不要怕,你小时候见过我,我姓薛,还记得吗?”

      “嗯。”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去了金家,又去了公安局,已经被仇人盯上了。今晚跟我回去。明天天一亮,我会替你买最早一班火车——不管是去哪的,给你一笔钱。自己找份生计,不要再回潮州。”

      黑暗里,她又静静流了满脸泪,“我父亲怎么样了?”

      “不清楚。几天前,矿场的经理给我拍电报,我才知道这件事。我也是刚到。”

      薛莲山发动了车子,一把从狭窄的巷子里倒回大路上。并不长的距离,他开了半个多小时,绕了许多路。车子最后停在一堵墙后面,左侧车门一拉开,正对着就是宾馆的前廊。

      薛莲山自然还是很绅士地替她开门,把她扶出来;他的手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自认为有千钧定力的金雪池就动了。谁知道他把我带到他的房间去干什么?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真的有人在盯我?难道不可能就是他?一连串疑问在脑中大喊大叫,而她就是跟着他走。

      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把宾馆的钥匙给我好吗?我让定青把你的行李取过来。”

      她机械地掏出钥匙。后排那个叫定青的伙计接过钥匙,钻进驾驶室把车开走了。薛莲山这回就没有牵她,上了三楼,一进门,先拉上窗帘,再开灯。

      乍起的亮光刺激得她闭上眼,掏出手帕,顺手把汗和眼泪都抹干净了,还理了理鬓发。

      “薛先生,”她慢慢开口说,“是谁放的火?郝老板的人吗?”

      “应该是。”

      “那么,你这一趟来,是找建设厅谈判,接管矿权的。”

      薛莲山正在用一块绢布擦眼镜,动作毫不受影响,“我不明白金小姐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吗?”

      “没有,我的资产很多,没想起这么远的地方有一座小矿。一开始我就说全凭他二位做主,鄙人只在年末拿点分红,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他不紧不慢地回击道,“还有,金小姐,你也不是小孩了,该明白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金先生如何行事,需要我教吗?你也该对自己今天的冒失负责,我出手相助,已是分外之情。我也不从你这里要什么,明早——”

      薛莲山戴上擦好的眼镜,在灯光下第一次看向金雪池,然后,他改变主意了。

      因为常年待在江浙沪和京津,他的女朋友也以这几地人为主。在他看来,各地的男子丑得相似,而不同地域的女子各有各的美法。江苏女人脸型流畅,肤色白,像瓷碗里的白汤圆;浙江女人的鼻子最漂亮,又薄又翘,从侧面看隐隐透光,是流转的翡翠扣;北平女人血气沛足、肩颈圆润,是宫墙上的红灯笼;天津女人面长,有一番成熟的风情,是瓶上的描金画。至于说上海的女人,又有南人的好皮肤,又有北人立体的五官,加之打扮时髦,简直找不出几个丑的。

      朋友对他说:“没见识!你知不知道,粤东最出美人?”

      他就算是来广东出差,大多也是去深圳、广州,来粤东的时候实在少。上次去了金家,看到的几位粤东女子就是金文彬的姨太太,外加一个还处于黄毛丫头状态的金雪池。但金文彬此人的品味呢比较粗俗,只爱胸大臀大、腰细腿长的,至于脸蛋如何还是其次。薛莲山实在难以苟同,没有发现妙处。

      而现在——现在,他要承认粤东是出美人的,还是最美的那一款,见之忘俗。

      金雪池的骨相好,鼻子挺、双颧高,皮肉紧实地贴着骨头,没有半点松弛浮囊感。这就和哪里的女人都不同了,哪里的女人都如花似玉,就她凉而硬,像一柄簪子。此刻她没有笑,也看不出悲喜,带着一种盈盈的、古老的端凝;望着他,他静静地回以端凝。

      最终还是金雪池先低下头,“抱歉,薛先生,我......”

      定青敲门进来,把行李箱递给她。这么一打断,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默默坐回椅子上,把那包稻香村拆了吃,再不吃东西,肚子叫的声音就要给他们听到了。枣糕甜而不腻,是很好吃的,是她原本要送给老豆的。

      种种情绪冲击中,她心力交瘁,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就逐渐放空,也没意识到自己又在流泪。薛莲山搬了个凳子坐她对面,等她把嘴里含着的都咽下去,才开口说:“你是从外地回来的,是不是?”

      “我在北平上学。”

      “潮州人知道吗?”

      “......我不清楚,他也许说过。”

      “那么,你也不能回北平了。”

      金雪池一听这话,更茫然了,“但是我还没有毕业。”

      “现在不是谈能不能毕业的时候。”

      “抱歉,抱歉。那我试着去找工作。薛先生,前面对你说了一些话,是我太心急了,请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人脉广,可不可以帮忙找找我父亲呢?因为警察说没见着尸体,他兴许没有死。就算是找到了,我们......我们也不要矿场了,我还可以现在立个字据,让他把银行的所有存款都给你——”

      “不要这么说,我难道像坏人么?”薛莲山打断她,“金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找他。你是他的女儿,我也愿意替他照顾你。我又想了想,没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会出去找活干,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也不安全。”

      金雪池等着他的下文,半天没等到,一抬头,发现他正凝望着自己。

      五年过去,他的样貌一点也没发生变化,还是那么清瘦、温文、仪神隽秀。这样漂亮的男人,一生能见到几个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已经酸楚得一塌糊涂。因为知道这漂亮男人下一句要接混账话了。

      “你可以跟我回上海。”

      “我换个去处吧,上海的房租太贵了。”

      “不要紧,我有地方给你住。”

      “住你家里么?”

      金雪池把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你把我当什么人?

      薛莲山没说是不是,只是略惊讶的表情,好像疑惑你怎么又这样不礼貌。他同样也咽下去了一句话:树倒猢狲散,你现在什么人都不是。

      “选择权在你,请好好考虑吧。”他温声说,随即起身往木榻上一躺,将床留给她。金雪池不领他的情,进浴室洗澡、换了套干净衣服,趴在桌上休息。因为瘦,肘部凸起的骨头抵在桌面上,压得很疼;她把脸埋在臂弯里,睁着眼睛。

      他看上我了。她想,身体一阵阵战栗着,不知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痛苦。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天不亮定青就来了一趟,和薛莲山耳语几句,又出去了。薛莲山转向她,“中午一点钟有最早的一班车,到汕头厦岭。我回去也是顺路的,你怎么打算?”

      “我就在厦岭下。”

      “好。”他当即掏出钱包,拿了一大沓纸币出来。金雪池没有接,“薛先生愿意帮我们家的忙,帮我买票,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我身上的钱够用。”

      薛莲山从善如流地把钱收回去,两人再没有交流。中午吃了定青带回来的包子,开车直往西门外的车站去。汽车是租来的,定青去还,他领着她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他们的座位还是分开的。金雪池坐下去,很单薄的一片人。

      他用手撑着前后两排的椅背,投下很大一片阴影。几秒后那阴影仍未散去,金雪池抬起头,他脸上带着一种落寞而无奈的笑,叹了一口气,也就走了;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握着皮夹,连背影都是好姿态。

      她忍不住一直看,走到厢门口,他忽然回了一下头。金雪池大惊,表面上什么都没流露出,只略一颔首,从从容容地坐下了。

      下午三点,火车到了汕头厦岭。金雪池想要不要找他道个别?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一节车厢,算了。她提着行李下了车,习惯性地要叫人力车,又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目的地。现在她要租房子,还是一路走、一路看比较好。

      提在手里的箱子越来越沉,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半分钟不到,她又在太阳下折腾出一身汗。心下烦躁,神经也迟钝,金雪池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等觉察的时候,那人只在她身后五米处。

      她顿住脚步,那人也不走了。

      她转过身,那个戴墨晶眼镜的人就悠悠踱进了巷口。她开始往回走,过了巷口,那人又从巷子里钻出来,跟着她。

      金雪池撒腿就跑。跟踪者也跑起来,几乎几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褂子下摆;她举起皮箱砸向对方,角部包裹的铜片砸到对方额上,凿了个口子,鲜血横流。

      “沤饵!”那人骂道。

      她完全没有气息说话,只顾狂奔。火车们仍然大开着,不少人站在门口抽烟,也有人拖着大箱子慢慢挪动。她猛地冲回车厢,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大喊道:“薛先生!”

      一张张陌生的脸全转向她,像吊诡的葵花。她心里愈发怕,顺着车身,一节节往后跑,一路跑一路大喊:“薛先生——薛先生——”

      定青迎着她跑过来,“在这里!”

      她远远望到了主仆二人,立刻冲过去,快要到时又堪堪刹住脚步,停在他座位边上。薛莲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有人追我!”

      当然有人追你。

      昨晚薛莲山把她拦住,即使开车兜了许多路,也始终注意到到有一辆车远远地跟着。回了宾馆,他就在后悔,不该多生事端。现在仇家是忌惮着自己,不会贸然动手,但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忍不了呢?干脆给她买张票、让她自己走,死在外面,他看不到,也避免了良心上的谴责。

      但是金雪池是个美人,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冒多大的风险都值得。

      “跟我回上海。”他说。

      “好,好,”金雪池完全六神无主,“那我坐回去了......”

      “坐我旁边吧,那人不会跟过来。”

      “这里没有人吗?”

      他一开始就把这个位置的票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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