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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府 ...

  •   她已经很老了,住在圣莫妮卡,这里有三英里长的海岸线。每到夜里,浪声奔袭而来,在枕上漫涌。睡前她还知道这是浪声,模模糊糊要睡着时,却以为是骨牌在被哗啦啦地推。

      人越老越睡不安稳,做梦也是碎片化的,旧日的故事一帧帧闪过去。这些故事发生时她还有一双年轻的眼睛,因而在梦里也看得清晰、真切;到了白天,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那些铅字长一圈毛茸茸的虚影,却像是幻象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过哪一种生活。

      所以,在她真正睡着后——或者说从漫长的梦中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只戴玫瑰金劳力士腕表的大手把骨牌推到面前。

      这只手很大,盖在十四岁的她的脸上,还能盈出一个指节。

      十四岁的金雪池见到薛莲山时,民国才开了个头。

      薛莲山来找她的父亲,而她父亲是开赌坊的。晚年的金雪池把浪声误以为是骨牌声,是因为幼年金雪池总伴随着骨牌声入眠。她的屋子在三楼,底下两楼全摆赌桌,整宿亮着灯。天空熄灭下去、世界不复存在,被隔绝在一个炽亮的小空间里,客人们因为眩晕而理智全无。等到太阳升起来,青天白日地一照,大家就恍然了,想起老婆孩子,踱着纷纷走掉。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踱着走掉,有人是走着进来、爬着出去——腿被砍掉了。

      就像开烟馆的不抽大烟,开赌场的也不好赌。金文彬看得多了,自己从不上赌桌,就是作为庄家、摇骰佬,那也是一份工作,筹码要还给柜台,是公家的钱。教育子女也是如此,禁烟、禁酒、禁赌,即使此外一事无成,是个庸人,好歹也有个人样。沾上这三行,就不太算个人了。

      这话他向另外几个子女强调过多次,却不必对金雪池说。

      归根结底,“家规”是个很生分的东西,现在金文彬是发达了,续了弦、纳了妾、买了宅、生了热热闹闹的一窝孩子,才以家主的身份,对着这个大家族训话。很多年前他刚开始创业,经济拮据,发妻又因病去世,光景可相当不同。半夜下班,他就带着金雪池在临街的苍蝇馆子里吃宵夜,隔着油腻腻的桌子,随口一句话的事:唔好赌啊。

      金雪池说:好嘅。

      这孩子平日里显得有点呆,不是那种伶俐到会讨长辈欢心的,也不活泼好动,大多时间只躲在角落里看小人书。她的聪明不显山不露水,但金文彬知道她聪明。

      在学会写字之前,她就学会了算术。再大一些,熟稔加减乘除后,金文彬就自制了一堆写了数字的小卡片,带她做游戏:请她把卡片两两分组,分成十六组,每组两张牌的点数相加,取个位数。他取一组、她取一组,大的胜利。

      金文彬道:“我给你六十秒哦。”

      待她能毫不费力地取得胜利后,金文彬又增加了人数:譬如参与游戏的有四个人,逆时针发牌,他们两个随机分配位置。发牌当然也不是从一号位开始发,要骰两个骰子,点数之和除以四的余数是几,就从几号位开始发。

      她疑惑道:“那我怎么好排牌?我不知道从几号位开始发。”

      金文彬笑眯眯问:“你想从几号位开始发?”

      “一号吧。”

      金文彬把两枚骰子打出去,一个四点,一个一点。一号位。他期待着女儿崇拜的大呼小叫,可女儿看完点数,迅速排牌去了。

      很快,他的本事全成了她的:洗牌、换牌、控骰子......某种意义上来讲,金雪池是天生的荷官——冷静、敏睿、poker face。不过金文彬的初衷不是把她培养成个荷官,赌坊里乌烟瘴气、魑魅横行,他不会让女儿接触那些人,他只想和她做游戏。在金文彬眼里,这样的数学游戏非常好玩。幸运的是,金雪池也认同。

      这个女儿非常像他。

      白天他在楼下工作,金雪池去上学。是的,即使他连买新皮鞋的钱都没有了,他也要供她上学。晚上他仍然工作,金雪池径直上三楼,吃饭、写作业、自己跟自己玩一会儿,还是等不来爸爸。

      买回来的书都看完了,她觉得无聊,用力对着墙壁把骰子掷出去——落在地面上,六朝上。都是骗人的。金文彬把本事教给她,让她知道了庄闲概率有多不公平、荷官又能多大程度上影响牌局,好比赠予她一面风月宝鉴,正面看是红粉佳人,背面看是白骨骷髅。

      然而红粉佳人......红粉佳人,金雪池不知道金文彬是完全看透了红粉佳人,还是完全看不透红粉佳人,在这方面堪称滥情。

      在不算有钱的时候,他都没断过女人;有了钱以后,他立刻就续了弦,又陆陆续续纳了四房妾。

      “你母亲生下你后不久就病死了”,金文彬从来就这么一句话,再多就不说了。大概怕说多了,金雪池会对素面未谋的母亲产生感情,愈发抗拒他跟别的女人好。

      幼年金雪池觉得这一切很矛盾。爱孩子,是好男人的表现;一天到晚带女人回家,是坏男人的表现。

      老豆到底是好男人还是坏男人?

      某天三人——她、金文彬和一个陌生女人——散完步,一同往回走。金雪池鼓了一路的勇气,快到家门口时,猛地往她膝上一撞,撞得那女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做完这事,她就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瞪着金文彬。

      金文彬显得十分惊讶,但到底没说什么,把那女人扶起来、耳语几句,就牵着女儿走了。金雪池汗津津的小手在他的手中使劲儿扭,想要挣脱,他捏得牢牢的。

      “妹妹,跟我闹脾气?”他用很夸张的语气说,“再给你买一份炸豆干,原不原谅老豆?”

      金雪池最爱吃炸物,他记得清楚。金雪池的小名叫妹妹,是她的专属。在广东,“妹妹”不特指比自己小的同辈女孩,但凡小女孩都可以叫妹妹,是很常见的小名。金文彬由着心情换着叫,妹妹,妹猪,妹妹仔。后来他又得了三个女儿,分别叫雪檀、雪婵、雪茗,小名便是阿檀、阿婵、阿茗,谁也不叫妹妹。

      在所有女人、孩子中间,他还是选金雪池。金雪池只好承认他是个好男人。

      上初中后,刚购置的“四点金”装修完毕,金雪池不必再在赌坊三楼写作业、睡觉了。但因为家里人太多,吵闹的环境总是不变。东南房整个是她的,大而宽敞;堂屋左边住金文彬,右边住继母;天井左右则隔出四个屋子分别给四位姨太及她们的子女住。二姨太日夜开着无线电听讲古,三姨太喜欢请客到家里来打麻将,四姨太生了三个孩子,屋里不是哭就是叫,只有五姨太爱出门逛街,不制造噪音。

      金文彬自己是很喜欢热闹的,他觉得人多了,才有家庭氛围感。金雪池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她不善于与人相处,那些太太们又热情到虚伪。尤其是金太太,自己在房里敲半天核桃,端过来给她吃;她觉得尴尬,也没想到闲聊几句趁机拉近关系,只能干巴巴地说“谢谢”。

      书呆子气,这是几位太太在心中对她的评价。之所以不是“呆子”,要在前面加一个“书”字,大概是因为她成绩实在好,弄得她们是敬畏上加敬畏。

      说远了,我们再把目光放回故事的开头——这一年,金雪池才十四岁。

      近几天,金府上下都在讨论一口矿:郊外罗汉山上新发现的一口矿。

      金文彬的赌坊已经在整个潮州都排的上名号了,他不满足于此,想要把这一口新矿包下来。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金太太劝了好几天:“你盖个楼做自己的生意,没人找你的麻烦。可是矿,矿本身就是钱呀,哪有那么容易盘下来的?你过去也不是这一行的,横插进来抢别人的资源,得罪人了怎么好?”

      金文彬道:“矿场是最好赚钱的。”

      “是啊,谁不知道呢?但是——”

      “好了,别说了。”他笑嘻嘻地一揽妻子,“发了大财,带你们到美国去享福。”

      然而事实确实如妻子所说,潮州的几位矿老板都对他很排斥,摆出了拒不商谈的态度。僵着就僵着吧,我不动这口矿,你也没法动这口矿。他也就先没管这事,先向建设厅申请探矿执照——这是第一步,有了执照,才能上山进行小规模勘探,再请专业人员分析矿的品质,评估这口矿有没有价值。

      然而他的执照迟迟批不下来,一位姓郝的老板倒是已经把英国地质师请了过来,上了两三回山。

      有两种可能性:一是郝老板已经有了执照,那么建设厅给郝老板行了方便,毕竟他俩是一起申请的;二是郝老板没有执照,那么建设厅对郝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给他放行了。

      金文彬去建设厅问,人家一问三不知,只说他的申请还在走流程,回去等吧!

      潮州这地方就是这样,民间力量大,讲究一个“胶己人”。郝老板已经和建设厅合作了多年,在职权范围内,建设厅肯定帮郝老板。金文彬吃了这个闷亏,也无可奈何了。

      金太太见势不好,自己又劝不住他,便来找金雪池。“他只听你的,大小姐!”金太太握住金雪池一双手,上下摇着,“劝劝他,啊,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好好干就是了,跟人抢是要不得的。”

      金雪池含糊地应下来,其实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金文彬从来只跟她分享趣事,至于说做生意的种种细节,人情、利害、钱,是很少向她提的,她对此也是一窍不通。不过既然答应了金太太,等父亲晚上回来,吃完夜宵、在天井边乘凉的时候,她就找过去说了此事。

      “嗯,她给你吹风?”金文彬笑眯眯道,“不要担心,我请的外援很快到了。下周再去,必定能上山。”

      “外援?”

      “一位上海来的矿老板,叫薛莲山,青年才俊,才二十多岁。”金文彬讲得兴起,忽然把蒲扇搁在腿上,连连鼓了几下掌。金雪池还以为薛莲山才俊到了如此地步,接着金文彬就摊开手心,弹走粘着的死蚊子,继续说,“他有钱到什么地步?一个人就拥有苏北好几座矿场,又在各地的矿场上都有股份。潮州矿少、薄,郝跟薛比不了。一听说他要和我合作,郝老板立刻就松了口。”

      金雪池狐疑道:“你小心被当跳板!他们俩才是一伙的,到时候把你踢出去,伸冤都没人理。”

      “哪能?薛先生跟我是朋友。”

      “行当都不同,哪一方面的朋友?”

      “吃喝玩乐方面的朋友呗。在深圳、香港,很多人认识他,他出手也大方,请我吃过两次饭。”

      金雪池听了这话,便觉得这薛莲山品性很不怎么样。不过金文彬似乎铁了心要把这块肥肉吃下去,她本来也没什么看法,见他坚持,也就再没劝阻。她懂什么呢?金太太又懂什么呢?横竖是金文彬在工作,他觉得行,就由他去吧。

      三天后放学回家,因为天气热,衣服都汗湿了。她洗了个澡,跑到二楼去找干毛巾,忽然听到楼下许多人在说话。于是也顾不上找毛巾,趿着木拖鞋,一边拧头发、一边便走到栏杆边,探身往下望。

      前厅站着的薛莲山同时抬起头来。

      他很高,广东很难见到这样高的人;然而身材并不健康,瘦的不健康,是一副阔大的骨头架子支着西服,与其说是正式,不如说是时尚。腕上戴劳力士,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显得十分文雅,一副成日坐办公室、不受雨打风吹的银行家形象。因为刚才在与金文彬交谈,他脸上笑意未褪,这会儿正好转过来,对着她笑了一下。

      发尾淌下的水把胸前的布料打湿透了,金雪池仍死死攥着头发,浑然不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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