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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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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地很远,从地图最南的海城向西北出发,要坐十五个小时的高铁,期间还有一次换乘。
出站时陈冼见到“渝城欢迎您”的横幅,有点恍惚。
自从一年前在医院醒来,他就没有离开过梅时青,现在分开了,心里总有股落空感。这种感觉直到见到了阔别十年的师哥和老师时,才被冲淡。
“小陈……”沈悦拍了拍他的背,酝酿良久憋出句,“现在已经是大陈了啊。”
陈冼说:“沈老师还是很年轻。”
他又歪头看向沈悦身后替自己拉行李的人,添了句:“小谢哥也是。”
谢先明哈哈笑起来:“其实这里只有一个真正的年轻人——那就是你自己!”笑完了,他又拾起认真的语气说:“陈冼,能在这儿见到你,老师和我都特别高兴。”
他们带陈冼进了集训地,进门是个露天大院,早来的人已经晾起了几排衣服被子。向北穿过大院,就是两栋相对的楼,东楼住宿,西楼是上课的机房。
这时已是深夜,沈悦年纪大熬不住,先回去睡了,而谢先明则是热情洋溢地挤进了陈冼的房间和他闲聊。
“怎么样?有没有很亲切——在今时今地还能见到十年前的住宿条件。这里是地震避难所改的,虽然看起来破,但机房里的设备都是顶尖的,沈悦说,这叫‘把钱用在刀刃上’!”
陈冼莞尔:“还好,也不是很破。我刚出医院那会儿,还住过大通铺。”
谢先明不乐了,轻轻按了按他肩膀:“小陈,苦了你了,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这次竞赛我们一起努努力,搞个特招,把十年前的事儿续上!对了,你让我帮忙的那个网站最近怎么样了?”
“还好,”陈冼顿了下,“已经拉到投资了。”
他没和谢先明说那是梅时青公司的项目,因为谢先明和他们同校,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他和梅时青的纠葛。陈冼很怕做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的事,干脆在最开始就只说是自己的事。
谢先明嘿了声:“那是大好事啊!陈总,要是以后我带不动竞赛了,也让我去你那儿混口饭吃呗。”
陈冼硬着头皮说:“当然可以,恭候大驾。”
夜已经深了,窗外黑得像粘稠的墨团。
耳边只有风的声音。在它擦过铁窗栏时,有些微的变调,近似哨响。
陈冼望出去,这样封闭的近似高中的环境,给了他一点熟悉的安全感。
谢先明见他发起困来,就和他告了别,临走时告诉他:他对床那个,是个托关系混履历的酒鬼,从不归宿也不教课。因此这个二人间基本就归他了。
陈冼说好。
谢先明一走,陈冼就累昏了过去。在睡得迷迷瞪瞪看见晨光时,他捂着眼朝里翻了个身,人刚落定,心里就是一惊,他猛地坐起来叫了声“梅时青”,才想起来这里不是海城了,怎么翻身都不怕压到他。
从今天往后的四个月,床上都只会有他一个人。
他数着心跳,却再也睡不下去了,无法抑制地在心里想:海城的梅时青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吗?或者,自己走了,他会去找别的人睡觉吗?
空想是想不出答案的,而且这些和眼前的前途相比,也都不重要。
集训像命运对他开出的第一条支路,他离开了海城和过去,走进这里,才发现它无比宽敞和明亮。这是属于陈冼自己的路,注定慢慢重过被迫捆绑的那段时光。
*
虽然陈冼获得过省赛金牌,但这里聚集的是五十个全国各地的编程天才。在第一周的摸底测验中,陈冼仅仅得了二十三名,而如果要获得招录名额,需要进前三。
谢先明在围墙上找到他,问:“你这是什么姿势?还没满月呢,就学狼人要狂叫了?”
“我就是透透气,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下去了。”陈冼和青蛙似的蹲在墙头上,执拗地抠着墙皮,“小谢哥,你先去睡吧。”
谢先明最见不得他苦脸,当即想要扒上墙安慰他,奈何多年没锻炼手上使不上劲,最后还是放弃了,仰着头问他:“冼儿,还在想测验的事儿啊?这才刚开始,你排二十三真没事儿。”
——“你看,你操作都没怎么扣分,不就前面理论错得多了点儿?这十年里出了这么多新东西,你有不会的那可太正常了,回去背背不就好了?和天赋不足比,你这可太好解决了!”
陈冼无声地笑了下,但眼神却是茫然和落寞的:“谢谢你,小谢哥。只是我突然想,要是当年我没有出事,没有错过那十年,现在会是什么样的?”
谢先明道:“别瞎想了,当时出事前,你不也退了竞赛吗?说是要和——和那个谁一起按部就班考大学去。”
“梅时青。”
“哦,对,是叫这个名字。我们知道的时候都觉得你疯了,任谁看一眼你的竞赛成绩,再看一眼你的文化课,都会觉得你是在……自毁前程。要是当时你没退竞赛,说不定早就成为陈大老板,养得起你谢哥了。”
陈冼不看月亮了,他渐渐低下头,分不清在对着小谢哥还是自己说:“我后悔了。”
他撑着墙跳下来,很苦很苦地冲小谢哥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又像深凿狠刻的——
“悔不当初。”
*
陈冼和比他小十岁的学生一起,又上了两周的课,在出第二次测验排名前,他们得到了给家人打电话的机会。
电话就两个,挂在墙上,要打就得排长队,学生们分了两溜儿排出去,和蟑螂的长须一样。
他们来这儿都统一收了手机,陈冼这个“大龄少年”本可以免交,但他还是坚持交了上去——他不想联系梅时青,也需要一个和他断联的理由。
从他回到学校、看清前途开始,他对梅时青的怨恨就又浮了上来,他愈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就愈怨他。
也因此,他本来是不想排通话的队的。
但眼见着队伍越来越短,他心里也越发不痛快起来——凭什么自己在这儿时刻想着他,受着煎熬,而他全然不知呢?甚至分开一个月了,他也没有拨通一次集训营的电话,几乎是将自己忘掉了。
他想要梅时青也为自己分心,想要梅时青也受折磨,无所谓是因为宿怨还是想念。
陈冼没法忍受这样的落差,他心里的怨恨渐渐发酵加深了。他想:大不了自己不开口,就打个电话过去骚扰他,给他添点堵也是好的。于是他还是去排队了,成了蟑螂须的一截。
好不容易拨出了,谁知梅时青根本不接陌生电话。
陈冼连打了四个,直到后面的人都踮着脚催促时,电话才终于被接通了——
“喂?哪位?”
“不说话我挂了。”
他的声音冷硬又疲惫,是陈冼陌生的语气。
陈冼抠着墙皮的手一顿,仓促喊他:“梅时青。”
那边愣了下,语调变软了,听着在笑:“小冼啊,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陈冼抿着唇,他没想到梅时青随口一句“挂电话”的威胁,就让自己张了口。
不战而败——他给自己的行为定了性。
在梅时青的等待中,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春天了,小区里柳树多,你会打喷嚏,记得带口罩。”
梅时青话里笑意更浓:“孩子大了会疼人了,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陈冼的指骨用力抵在墙面上:“不要喝酒。你酒量那么差。”
“嗯,还有吗?”
“治夜盲的鱼油记得吃,冰箱里的那些好像再有半个月就过期了。”
对面耐心地应了声,陈冼脑子里已经空了,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梅时青等了会,问他:“嘱咐我那么多,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他自己?
陈冼捏紧了话筒,张了张嘴:“我都挺好的。”
“行,考不上就回来,哥养你。别有太大压力。”
陈冼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考——”
梅时青在对面笑了:“陈冼,你当我是连比赛信息都不会查的白痴么?”
“……哦。”
“你们一会还有课吧?那,挂了?”
他就这么急?连和自己多说一句话都这么不乐意?
“等等,梅时青,”陈冼呼吸有点闷,喘不太过气,“晚上一个人,我睡不着。”
对面愣了下:“啊?那怎么办?不然你找哪个同学拼个床?”
但还没等“床”字说完,陈冼就猛地把电话挂了,只留下一串嘟嘟嘟落到对面耳朵里,远在海城的人愕然一刻,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后面等电话的人兴高采烈凑过来,一边拨号一边问陈冼:“同学,你这么大了还和你爸睡一起?”
陈冼嘴角抽了抽:“不是我爸。”
“哦哦!你男朋友?”
陈冼心头一跳:“也不是。”
那人皱眉问:“那是啥?”
陈冼抛下了句“我也不知道”,就在那人困惑的目光里朝机房走去,打算把布置的作业做了。
但当他坐到电脑前,还是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他恨梅时青的冷漠,他不明白为什么梅时青一直像块最不活泼的金属,无论自己是靠近还是离开,都不会对他产生一丁点的影响,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他心底涌上了一阵深深的挫败。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梅时青,而去看拥挤的代码,彩色的页面缓慢在他眼前滚过,直到周围一个人都不剩了,他的作业才收了尾。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阵发疯似的狗叫。
陈冼嫌吵,立刻想回宿舍堵着耳朵睡觉,但在经过围墙时又鬼使神差地爬了上去,想着看一眼狗。
结果,就看到了那个被狗追得乱跳的人——
陈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从围墙上跳下去喊他:“梅时青?你怎么来了?”
那人见到他,来不及寒暄就往他怀里撞:“狗!有狗啊陈冼!”
陈冼条件反射地抱紧了他,海城比渝城暖和,梅时青赶来得匆忙,只穿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身上冷得厉害。陈冼抱着他差点以为自己抱住了一块冰。
那狗被骂了几句就走了,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
梅时青这才渐渐松开他,戳了戳他的肩膀:“可以放我下来了,陈冼。”
陈冼却恍若未闻,揽着他腰的手松了又紧。
梅时青疑惑:“陈冼?”
那人顾自将他又抱得紧了点,走了两步将他抵在石墙上,轻声又执拗地回答他:“不要。”
“为、为什么?”梅时青不自在地挣了挣,红着脸推他肩膀。
因为我……
陈冼艰难地咽下口水,鼻腔里反上一阵酸涩:“我最近总是睡不好。”
梅时青愣愣哦了声,卸了推拒的力道。
“我也是。”他揉了揉陈冼微凉的柔软的发顶。
梅时青毫不怀疑,要不是他们要去的步行街人太多,陈冼会一路都抱着他。
他们吃了顿炒饭,在陈冼之前“试毒多次”的保证前,梅时青没再拦着他动筷。
“我来这儿一趟,本来是想带你去吃点好的。”梅时青有点愧疚。
陈冼不觉得有什么:“这不挺好的,还加肉加蛋豪华版呢。而且——”
他握住梅时青肩膀,带着他往旁边轻轻一转:“而且老板正对着你炒呢,小点声,我怕他听见你说他低端,跑过来给我们下毒。”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被迫害妄想症啊陈冼?”梅时青破功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条阳光下的小溪。
陈冼也弯了嘴角:“嗯,你再不来找我,我真要被关得疯了、学得精神变态了。”
“还好你来了……你是什么时候买的票?这么快,是和我通完电话就买了?”
梅时青贫嘴说不是:“我是开火箭来的。”
陈冼笑:“噢,坐火箭可是一笔大钱,你——就这么想我啊?”
他问得漫不经心,但眼神却紧盯着梅时青,亮得出奇。
梅时青一时有点悚然:“好好说话。”
陈冼扬了扬眉,没再逼问。
只是在吃完散步时,不容置喙地捉紧了他的手。
明明是料峭的初春夜,交握的手心却出了层薄汗,又在轻微的摩挲中变得粘黏难消。
梅时青紧张地提防着陈冼下一步的动作,但他只是平常地问道:“你住在哪儿?这回待几天?”
得知他大后天周一才走,又腆着脸问能不能去宾馆找他睡觉。
梅时青有点不愿意,虽然他开.房时考虑到了这种情形,但没想到陈冼的眼神会这样富有侵略性、这样的不怀好意。
“我就晚上来,白天还是在基地里专心上课,可不可以?”恳求的尾音被可耻地拖长了。
梅时青有点失神地望着他眼睛,看里面仓皇的自己,等回过神来,已经听到自己如临大敌般的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