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过家家》令芜

36、第 36 章

　　温暖的阳光从来照不进海底深处。

　　月见樱精疲力尽的身体渐渐沉了下去，就这样看着那束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刺骨的寒意瞬间阻挡了呼吸的权力。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涌出，明明是灰沉的颜色，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却显得格外明亮，它轻柔地将孩童的身体缓缓裹住，月见樱因难受而紧皱着的眉终于松开。

　　时间被无形的大手按上暂停键，不甘不愿地静止了。

　　无数的游鱼被这亮起的光团吸引过来，月见樱被海底生物撞击着，又被洋流带动着一路漂流，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触及到某个庞然大物才停下。

　　光团散发的亮度无法照亮巨物的全身，但明显有被惊动。

　　那团扭曲的生物试探性地伸出一根触手，将光团一点一点小心地卷了起来。

　　人类？

　　洛夫克拉夫特很茫然，他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同于那些鱼类的触碰，他感受到的撞击来自于灵魂，这才导致了他从沉眠中惊醒。

　　透过那模糊的光晕，可以看见里面的孩童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但洛夫克拉夫特能感受到另一个灵魂的波动。

　　……还是活着的人类？

　　但是好像也有点微死了，如果他不做点什么的话。

　　犹豫片刻，触手开始有节奏地蠕动起来，将光团慢慢拖入自己身体形成的空腔中，并制造出符合人类存活条件的环境。

　　检测到周围的变化后，覆盖住黑发孩童躯体的光团逐渐黯淡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海底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又是一段静默的时间过去。

　　月见樱终于从漆黑的梦境中惊醒，大颗大颗的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落下，顺着苍白的脸颊划落，孩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肺部疯狂地摄入着这奢侈的氧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贪婪地汲取着生命的力量。

　　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响起：“我……在哪里？”

　　失去光芒后，周围一片漆黑，月见樱艰难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试探性地摸索着前进：“有……有人吗？”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空灵的、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没有。］

　　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月见樱奇异地听懂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所以你不是人吗？”

　　等等，这种熟悉的感觉……

　　“你是神明吗？我在岛上见过你的吐息！”月见樱兴奋地说道，“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但是老师和姐姐都不听我说的话……”

　　后知后觉的悲伤席卷了他的内心，孩童的眼角再度变得湿润，他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间，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洛夫克拉夫特：“……”

　　他把人类的小孩弄哭了，现在该怎么办？

　　思考了片刻，他他终于从自己那并不丰富的词汇库里憋出了一句安慰的话：［别哭。］

　　尽管这句话听起来很无力，但小孩真的不哭了。

　　月见樱揉了揉眼睛，给自己加油打气：“暂时分开了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老师和姐姐一定会来找我的！”

　　洛夫克拉夫特伸出触手，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他为了躲避麻烦，而选择遁入的深海没错啊？人类要是想要进入到这个地方，光是压强就够他们头疼的，更别说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危险和阻碍了。

　　久违的情商在这一刻上线，他明智地没有说出口，［你的家人都很爱你。］

　　不然应该说不出这样笃定的话吧？与人之间社交经验几乎为零的古老神明如此想到。

　　但还有一种可能——只是说出这话的人自以为是罢了。

　　第二天，月见樱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洛夫克拉夫特柔软的触手上，眼睛时不时地望向黑暗的深处：“怎么感觉过去了好久，他们还没有来找我吗……”

　　第三天、第四天、一个月过去了。

　　月见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经历着一场难以察觉的巨变，迅速地朝着洛夫克拉夫特的状态靠近。

　　这是生物为了适应环境而产生的演化，而这个过程被无限制地加速了。

　　所以他不需要摄入维持生存的营养物质，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空气，依旧能在海底存活下去。

　　洛夫克拉夫特比月见樱本人更早察觉到这件事，他伸出触手，轻轻地碰了碰一动不动的孩童，［你想离开吗？］

　　以月见樱现在的身体素质，完全可以只靠自己的力量冲破海水的阻力，回到岸上的土地，去寻找失散的亲人。

　　“神明先生，我刚刚意识到一件事，”月见樱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干涩，“我好像没有家了。”

　　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回想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但那时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到了快乐。

　　姐姐不开心，老师不开心，大家都在互相折磨，可是……

　　“可是我爱他们。”

　　无法确认自己理解的感情究竟是什么的孩童哭泣着说道。

　　洛夫克拉夫特愁得触手都要打结了，庞大的身躯搅弄着海水，形成了一道道小小的漩涡，也惊得其他游鱼慌乱逃窜，直到一枚宝石被海水带到他身边。

　　看着越来越沉默的孩童，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来了一个办法：［我们去找宝藏吧，很好玩的。］

　　“宝藏？”月见樱抬头，灰色的眼瞳没有任何光彩，现在的他已经能做到在黑暗中看清东西，这也是他身体变化带来的能力之一，只是周围的这片海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深海里的鱼类长相大多都很随意，在月见樱看来，它们全都是丑东西。

　　大航海时期起至今，在海上航行往来的船只数不胜数，不幸沉船的事件也时有发生，船上携带的货物自然也一起沉没在海底，被岁月尘封。

　　被利益驱动的人类总是会想办法来打捞，洛夫克拉夫特曾经就遇上过好几次，为了能够远离这些纷扰，他不得不离开原本的栖息之地，向着更深、更隐蔽的海底区域转移。

　　尽管还是没能躲过就是了。

　　既然那些东西被那么多人喜欢，这个人类的孩子应该也会对它们产生兴趣吧？

　　月见樱果然被吸引了，“真的很好玩吗？”

　　洛夫克拉夫特不能确定，他学着月见樱的样子，将一团触手抵在应该是下巴的位置，思考了片刻后缓缓说道：“宝藏会很有用的，只要你之后还会回归人类社会的话。”

　　“那我们就去吧。”月见樱可有可无地点头。

　　他不知道未来想不想上岸，尽管很不喜欢大海的味道，但陆地上发生的事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找宝藏好歹是个能让他打发时间，暂时忘却烦恼的活动。

　　洛夫克拉夫特在这片海底区域占据了很大一块领地，大型的海洋生物察觉到霸主的气息，行动时会主动避开，小型的生物便可以在这里安全地栖息繁衍。

　　月见樱拉着洛夫克拉夫特的一根触手，踩着脚下柔软的沙砾，缓缓向前走着，他仍然不能看清对方的全貌。

　　孩童的身躯过于渺小，即使再怎么仰头，目光也只能触及到洛夫克拉夫特那庞大身躯的一小部分，“神明先生，你有人的形态吗？这样我们不太好走诶。”

　　庞大的身躯稍微一动，海水便会被搅乱，月见樱差点顺着水流的方向被冲走，还是洛夫克拉夫特伸出触手，轻轻将他卷了回来。

　　古老的神明回忆了一下，身躯开始剧烈收缩起来，海水疯狂地涌入突然出现的空隙中，却不能撼动他分毫，宛如一座不可动摇的礁石。

　　男人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飘荡，脸庞瘦削，颧骨微微凸起，还有一点驼背，只剩一侧被月见樱牵着的手臂仍然是触手的模样，而其余部分与人类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他点了点头，这才呆呆地开口说道：“有的。”

　　以人类的身高来看，他依然算高的那一批，不过相较于之前那庞大的形态，至少现在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月见樱用异能稳住身体，向上飘了一点，成功与男人平视，“你好高啊，不知道我未来会有多高。”

　　“你可以自己决定想要的形体。”洛夫克拉夫特低头，触手变回了正常手掌的模样，将小孩的手握在掌心。

　　两者的触感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你好像有长高一点。”

　　月见樱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洛夫克拉夫特点点头，仔细端详着月见樱：“真的，你头发也变长了。”

　　小孩子本来就长得很快，月见樱现在的身高比初见时高了一两厘米，而前面的刘海也快遮住眼睛，只是被海水带动着漂浮起来，所以不太明显罢了。

　　两个完全不需要休息的人就在海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想走了就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停下，看着海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颜色。

　　洛夫克拉夫特还隐约记得那些船只频繁走过的航线，哪怕沉船会因外界的各种力量而散落各处也没关系，他们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去寻找。

　　他低头看了一眼兴致勃勃逗章鱼玩的月见樱，不是说小孩会闹人吗？他怎么没有感受到？

　　发现了他的视线，月见樱回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将章鱼捧在手心：“你看，它长得和你好像！”

　　黑发的孩童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章鱼，“……身上一圈圈蓝色的环也好好看！我喜欢这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