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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冬日暖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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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晨光,带着一种清澈的冷冽,透过校长室宽大玻璃窗上凝结的薄薄冰棱,滤成了不那么刺眼的金色,洒在光洁如镜的红木办公桌上。
易绱坐在桌后,指尖夹着一支黑色钢笔,正在一份关于“校园冬季传统文化实践周”的最终方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如其人,瘦削、锋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窗外,几株老梧桐的最后几片枯叶,在带着寒意的风中打着旋,不情愿地落下。
她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肩线挺括,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冷。只有偶尔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投向教学楼连接走廊的某个固定方向时,那冰封般的眼底,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
那是江皖鸢每天上午第一节没课时,习惯性去买热饮的必经之路。
桌角的内部通讯器适时地“滴”了一声,指示灯闪烁。易绱按下接听,是秘书的声音:“易校长,江皖鸢老师询问您现在是否有空,关于她班级‘冬日记忆’项目的细节,她想最后跟您确认一下。”
“让她过来。”易绱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切断通讯的速度比平常快了零点几秒。
她放下钢笔,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让原本就笔挺的坐姿更显出一种内敛的专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深蓝色陶瓷笔筒,里面除了几支笔,还混着几枚色彩柔和、形状不那么规则的折纸星星。与这间充满现代效率感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几分钟后,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来人特有的活力。
“请进。”易绱开口,目光已然落在缓缓开启的门缝上。
江皖鸢探进头来,脸上是惯有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像一道阳光猛地劈开了室内过于沉静的空气。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蓬松的卷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手里捧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纸杯。
“易校长,没打扰您吧?”她眨眨眼,语气带着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亲昵玩笑。
“嗯。”易绱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又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买的什么?”
“老规矩,你的黑咖,我的热可可加倍奶油。”江皖鸢笑嘻嘻地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将其中一杯放在易绱手边,然后很自然地绕到办公桌后,半倚在桌沿,面对着易绱。这个位置,恰好挡住了部分投向走廊方向的视线,将易绱的整个世界,圈定在她带来的暖意和可可的甜香里。
易绱端起咖啡,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度。她抿了一口,苦涩的醇香在舌尖蔓延,目光却始终落在江皖鸢身上,看着她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项目细节,哪里不确定?”易绱将话题拉回正事,但语气比对待任何下属都要缓和。
江皖鸢放下自己的可可杯,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就是我们班想做的那个‘时间胶囊’环节。我想把埋藏地点定在实验楼后面,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不过那边靠近围墙,安保那边可能需要您打个招呼?”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指点在图纸上的具体位置。毛衣柔软的绒毛几乎要蹭到易绱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易绱的视线从图纸上掠过,又回到江皖鸢近在咫尺的脸上。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卷翘的睫毛,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教师的认真与执着。
“可以。”易绱应允,“我会让安保部备案。埋藏和开启时间,定在学期始末?”
“对!今年冬天埋下,等明年毕业前再开启。孩子们都想给未来的自己留点念想。”江皖鸢兴奋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打算让他们每人写一封信给明年的自己,或者放一件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易校长,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不错。”易绱言简意赅,但补充了一句,“注意引导,避免放置易变质或违禁物品。”
“知道啦,我的大校长。”江皖鸢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规矩我都懂,会提前做好安全教育文案的。”
她端起热可可,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奶油沾了一点在上唇,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易绱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深了些许。
“今天很冷,”易绱转移了话题,声音低沉,“围巾没戴?”
“出门急,忘了。”江皖鸢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从办公室到教室就那么点路,冻不着。”
易绱没再说话,只是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了自己挂在那里的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那围巾质地极好,颜色沉稳,和她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她走回来,在江皖鸢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动作不算特别温柔,但极其仔细地将围巾绕在她的脖颈上,一圈,两圈,确保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被妥帖地覆盖。
围巾上还残留着易绱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墨水味,将江皖鸢牢牢包裹。
“哎,我这样像不像一只被裹起来的粽子?”江皖鸢嘴上抱怨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手悄悄抓住垂下的围巾流苏,指尖缠绕。
“像。”易绱坦然承认,手指顺势帮她理了理围巾边缘,蹭过她的下颌线,一触即分,“总比感冒好。”
江皖鸢的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围巾的暖意,还是因为那一下短暂的触碰。她低下头,假装研究围巾的纹理,小声嘟囔:“易校长,你现在好像个老妈子。”
易绱眉梢微挑,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江老师,这是上级对下属的人文关怀。”
“啧,假公济私。”江皖鸢抬起头,笑得更狡黠了。
阳光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光洁的地板上。窗外寒风依旧,室内却暖意融融,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冬日记忆”项目启动仪式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晴朗但寒风萧瑟的下午。
实验楼后的空地,那棵巨大的、早已落尽华叶的银杏树下,聚集着江皖鸢班级的学生们。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一群色彩斑斓的企鹅,兴奋地交谈着,手里捧着各式各样准备放入时间胶囊的容器——有密封盒,有铁皮罐,甚至还有精心装饰过的纸箱。
江皖鸢穿着长款羽绒服,脖子上依旧围着易绱那条显眼的深灰色围巾,正忙前忙后地组织秩序,清点物品,脸上是被寒风吹出的红晕,但笑容依旧明亮。她不时搓搓手,呵出一团白气,又立刻投入到和孩子们的互动中。
易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阴影下,身形几乎与廊柱融为一体。她作为校长,本不必亲自到场这种班级活动,但她来了。她看着江皖鸢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在孩子们中间穿梭,耐心解答他们千奇百怪的问题,弯腰帮他们固定写好的标签,那专注而充满生命力的侧影,与记忆中初中时那个即使难过也会努力微笑的女孩隐隐重叠。
只是,现在的江皖鸢,眼底深处那抹因姐姐而产生的、如影随形的自卑阴霾,似乎被此刻的充实和孩子们的信赖冲淡了许多。
“江老师!我的信纸好像有点皱了,要不要紧啊?”一个女生担心地问。
“没关系呀,”江皖鸢接过那张有点褶皱的信纸,小心地用手掌抚平,声音温柔,“你看,这样就好多了。这点褶皱,说不定以后看起来更有味道呢,代表你现在激动的心情哦!”
女生放心地笑了。
易绱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还是这样,总能找到最熨帖的方式安抚人心。
这时,一个男生抱着一个不小的金属盒子跑过来,差点绊倒,江皖鸢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易绱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顿住,只是目光紧紧锁在江皖鸢身上,直到确认她无碍,才缓缓收回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埋藏仪式正式开始。孩子们在指定的区域,用小铲子合力挖着一个深坑。泥土被冻得有些硬,挖掘并不轻松,但欢声笑语却不断。江皖鸢也拿起一把铲子,加入了进去,动作并不熟练,却充满了干劲。
“江老师,你力气好小哦!”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笑着喊道。
“喂!看不起谁呢!”江皖鸢佯装生气,铲起一抔土,“我这是技巧型选手!”
她的发丝被风吹乱,沾上了些许泥土,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易绱静静地看着,看着她不同于平日站在讲台上的另一种生动,一种扎根于生活、沾染了尘泥的蓬勃朝气。这样的江皖鸢,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也更让她移不开眼。
坑挖好了,孩子们郑重地将自己的“时间胶囊”放入,覆上防水布,然后开始填土。江皖鸢和学生们一起,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回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
仪式接近尾声,学生们在埋藏点插上了班级自制的标识牌,开始三三两两地合影留念。江皖鸢被孩子们拉过去,站在中间,对着学生举起的手机镜头,笑得无比灿烂。寒风将她围巾的流苏和发丝一同吹起,画面鲜活而生动。
易绱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避开人群的视线,对准那个被簇拥着的、笑容明媚的身影,按下了快门。镜头定格的那一刻,江皖鸢恰好转过头,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廊柱下那双始终凝望着她的眼睛。
她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狡黠,对着易绱的方向,悄悄比了一个“V”字手势。
易绱迅速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树梢,仿佛刚才那个偷偷拍照的人不是她。只是耳根处,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红。
人群渐渐散去,学生们带着兴奋后的疲惫和满足返回教室。空地上只剩下江皖鸢,她在检查埋藏点是否稳固,标识牌是否插牢。
易绱这才从廊柱后走出来,脚步无声地来到她身边。
“都结束了?”易绱问,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江皖鸢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是她,拍了拍胸口:“易校长,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吓死我了。”她抱怨着,眼里却全是笑意,“嗯,都搞定了。这帮小家伙,还挺有想法的。”
她低头看着被踏实的新土,感慨道:“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们打开这些盒子,会是什么心情。”
易绱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泥渍。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做过千百遍。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江皖鸢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抬起脸,任由她动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易绱,”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在绝对独处时,她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埋一个?”
易绱擦拭的动作一顿,看向她:“我们?”
“对呀,”江皖鸢眼神闪烁着兴奋的光,“就埋我们的‘时间胶囊’。不放信,就放……一样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意义的东西。等很多年以后,我们再一起来挖出来,好不好?”
这个提议突如其来,带着江皖鸢式的浪漫和跳脱。易绱看着她被冻得通红却充满期待的鼻尖,看着她眼底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过于感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仪式。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将一切重要的事物都放在触手可及、绝对安全的地方。时间胶囊?太虚无缥缈了。谁能保证多年以后,这个地方还在?她们还记得确切的位置?或者,她们……
“不好。”易绱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没有意义。”
江皖鸢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扬起,带着点勉强:“哦……也是,好像挺幼稚的。”她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易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围巾的灰色在她颈间刺目地鲜明。她想起江皖鸢初中时,那个匿名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折纸星星;想起她因为姐姐的优秀而暗自神伤,却从不对外人言的倔强;想起她总是用最灿烂的笑容,掩盖内心最深的不安。她渴望被记住,渴望某种形式的永恒,来对抗生命中的无常和失去。
而自己,刚才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一份她小心翼翼递出的、关于“未来”和“共同记忆”的邀请。
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江皖鸢抱起工具,准备离开的时候,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她诧异回头。
易绱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她松开手,从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旧的银色口哨。哨身已经有了些许划痕和氧化的痕迹,拴着一根褪色的深蓝色编织绳。
江皖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枚口哨。这是初中时,有一次体育课,她的口哨丢了,急得团团转。后来,有人在她的储物柜里发现了这枚替代品,没有署名,没有纸条。她一直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曾为这份匿名的善意温暖了很久。直到后来和易绱在一起很久以后,在一次偶然的交谈中,她才隐约猜到,这可能是易绱放的。但易绱从未正面承认过。
“用这个。”易绱将口哨放在江皖鸢摊开的手掌上,金属的冰凉激得她微微一颤。“埋这个。”
江皖鸢低头看着掌心的口哨,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划痕,声音有些发哽:“你……一直留着?”
“嗯。”易绱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那时候,看你很着急。”
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长达数年的、不为人知的默默关注。这枚口哨,是比任何情书都更沉重的证据。
江皖鸢握紧了口哨,冰凉的金属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笑得无比灿烂,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真实。“好!就埋这个!”
她蹲下身,不顾地上的尘土,用手在刚刚填平的埋藏点旁边,重新开始挖掘。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动作却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坚定。
易绱看着她,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守护神。
挖了一个小坑,江皖鸢将口哨小心地放进去,又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翻找起来。她找出一个空的、印着小猫图案的透明塑料糖袋——她总是喜欢收集这些可爱的小袋子。将口哨装进去,仔细封好口,然后才郑重地放入坑中。
她一边填土,一边小声念叨:“易绱的口哨,和江皖鸢的糖袋,约定好了,很多年以后,我们一起回来接你们哦。”
泥土覆盖,将这个小秘密与旁边班级的时间胶囊一同封存。
做完这一切,江皖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足地看向易绱。
夕阳不知何时已经西沉,天边渲染开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暖光,将冬日落寞的校园点缀得温情脉脉。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
“走吧。”易绱向她伸出手。
江皖鸢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沾着泥土的手放进她的掌心,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包裹住自己的力量。
两人并肩,踩着满地金红的余晖,踏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走向教学楼亮起温暖灯光的出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本就密不可分。
“易绱。”
“嗯?”
“等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来这里哦。”
“……嗯。”
“拉钩!”
“幼稚。”
“不管,就要拉钩!”
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初冬傍晚的空气里。而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泥土之下,两枚不同的“时间胶囊”静静安睡,一枚承载着几十个少年对未来的期许,一枚封存着两个灵魂之间,跨越了时间、终于无需匿名的温柔与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