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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前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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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草草地在某无名山下建了屋子。
白墙青瓦,草木疯长的山坳里,这座屋子像突然冒出的菌菇。
墙灰未干透,门槛边缘还沾着湿泥。她抬脚跨进去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这里已经被她设下重重密网,饶是大罗金仙也飞不出去。
这座院子外面看着普通,唯一不普通的地方,或许在于正立于陋院中的那个神仙少年。
陋室因他熠熠生辉,荒山因他似要成名。
“还和我打?你真是我的冤家。”
暴烈的枪尖唳声刺来。失力咒已然失效,红绫美少年如何按耐得住杀气。
婴芙仰身一躲,被枪风扫到了门槛外,绿裙略带狼狈点地。嘴里还不依不饶:
“好本事,不愧是曾经杀了龙太子,震惊了三界又死而复生的人。”
“就是不知,你究竟有几条命?”
哪吒一心要杀她,果然堪堪得手。
只是不知她作了什么妖法,在屋子的范围外,他一步也跨不出去,用尽了力气也出不去,甚至连紫焰尖枪也刺不穿。
人在里面,就好像被一个光圈包住一样。
但他现在仙术已恢复,正打算打死那妖女解气。
“小爷出不去,打死你这妖女倒也算好事一桩。”
没想到她倒是狡猾,故意站在门槛上,时不时逗猫狗一样逗弄他。
见他动真格,她就往门框外一退,什么招数碰上那层看不见的光圈都打不出去。
“妖女,你们截教全是你这般经营旁门左道龌龊伎俩之辈么?可敢与我正面交锋?”
哪吒声音冰冷,枪尖直指少女眉心,似乎要将她这个令人憎恶的妖女血淋淋一个洞穿。
婴芙回头,
少女一双笑眼微眯,洋洋得意看向他。
“三太子”,少女嗓音短促上扬。
“别忘了,你可是败在了我这旁门左道龌龊伎俩之辈手里。”
她轻飘飘说:“我能用旁门左道,凭什么要和你正面交锋?可不像你当年抽龙筋,闹得天下皆知,祸起乾元。”
“若是我要杀人,我便不会如你一般愚蠢狂妄。”
婴芙一字一顿剜他的心。
“大名鼎鼎的三太子,如今是技痒了,想在我这无名妖女身上重温旧梦?”
婴芙盯着哪吒神仙少年似唇红齿白的那张脸,暗暗生恨恼他敢骂自己妖女。
她专门挑人最痛处刺,不把人刺得痛心入骨誓不罢休。
哪吒目光里的怒火恶狠狠刺来,滔天杀意。
红绫美少年那张昳丽的脸怒火中烧。
“妖女,我会亲手杀了你,将你抽筋剥皮。”
婴芙看向那怒气腾腾的神仙少年,声音轻柔:
“这便是最消难受美人恩呀。”
…
天色渐渐昏暗,天上挂起朦胧的毛月亮。
他们在的这个地界,荒芜人迹,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周围有种过于死寂的沉默。
连蝉鸣都识趣地不吭声。哪吒已经发现自己拿这妖女没办法,他便屏气凝神,修养身心。
红绫美少年玉像一样立在院子里,没有了肃穆,只有静下来后的愈发深重的冷意。
婴芙感觉背后有道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目光,生生要洞穿她这个人,笑盈盈扬起脊背。绿绦骄傲地垂落在脑后,
他愈恨她,她便愈欢喜,血脉里痛快地流通着浑身的血液。
…
二人仿佛在这个院子里展开了某种无声的角斗。
婴芙一宿没有回头,对着那惨白的月亮,扬了一个晚上的头。
第二天果然脖颈酸痛,暗暗施了一个去病咒,偷偷往背后撇了一眼,那人如同抓到她把柄一样恶狠狠地对着她冷笑。
她毫不示弱地笑回去,笑得灿烂又喜庆,扬声挑衅:
“委屈三太子替我这妖女守门,我这小门小户,可没你们玉虚宫摆威风。”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大胆踏进门槛内。
她放松了些,一脚踏破一夜前的界限。
“妖女找死!”哪吒怎会错过良机?
红绫少年的暴喝与枪风同时撕裂空气!火尖枪裹挟着压抑整夜的紫焰,直刺婴芙面门!
婴芙笑意瞬间散去,眼中狠辣取代了娇俏。
“打人不打脸!杀星!真当我治不了你?”
她指间圆光疾闪,那不起眼的法宝嗡鸣震颤。屋内结界光华暴涨,竟如活物般吞吐。
“噼啪轰!”
红绫少年那一枪,被结界猛地“咬”住,旋即以更凶悍的力道原路反弹。
“缚灵返咒?天下道门要是知道你敢偷练此等禁忌功法,怕是要将你去填北海!”
婴芙闻言嗤笑出声:
“偷练禁术?三太子好大的帽子,截教万法归宗,区区一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小把戏,也配称禁术?”
“阐教这般小气,处处都要禁,也配代表天下道门?”
婴芙嗤笑一声,甩帘转入内室。
哪吒如何想不明白?
原来那妖女真正的杀手锏在这里,怪道实力不如他还敢有恃无恐在他面前挑衅。
哪吒冰冷瞪视着婴芙离去的背影,盯着她背影的眼神几乎要烧穿那重重绿幔,冷声骂道:
“妖女!你们截教难道只会这些魍魉手段?待我破阵,第一个拿你祭枪!”
婴芙甩帘的手顿了顿,却没回头,只留下一串银铃笑声,身影彻底没入内室。
“我等着三太子。”帘幕后传来少女模糊却清晰的尾音,
…
昏暗内室。
绿幔重重垂落,她陷进软榻锦绣堆。
厚重的绿幔隔绝了外界,却隔不断窗外那道如有实质的、恨不能将她焚毁的目光。
婴芙安神躺在软塌上,金刚罩在枕边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据说这异宝,会引人堕入纷乱前尘。
婴芙管也不管,只顾抱着被子安眠,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睡上一个好觉。
不过,大抵还是金刚罩作祟,婴芙第一次做了一个怪梦。
似乎是在一个下雪天,雪气森寒,带着湿润的味道。
她看见在一座茫茫白雪的山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雪粒子扑在小丫头素白脸颊上,那丫头也穿着一身绿纱裙,头上也是双螺髻,倒和如今的她有些相似。
小丫头在一座雪山上,被一个青年人拉着,她攥紧青年道袍袖口,有些忐忑地走进了一个山门。
山门匾额剥落半边,露出虫蛀的木胎,上面写着“乾…?山。”中间那个字掉落了。
婴芙似乎对那个青年心生亲切,总想要看清他的脸。
无奈他只是拉住绿裙丫头的手,只能看见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有点像她想象里父亲的手。
对了,这丫头似乎没爹没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捡来的。
她终于听见那个青年说话,他的声音如慈父般温柔,看着小丫头说:
“别怕,我养了一只仙鹤,叫做金霞,你可以找它玩,还没化形,不过脾气不太好”
他仿佛想起什么一样,顿了顿,补充般说道,“还有个脾气最不好的,比你大半岁,你可以叫他师兄。”
他慢悠悠牵着小女郎的手,指着前面山门口白雪地上立着的一个红衣小少年,他眉眼顽劣,旁边是只清姿白鹤。
雪地里红衣少年霍然抬头,看向她时冷淡地停留了片刻,身上穿红衣带金镯,一看就是人间少爷的打扮。
用她绝不会有的骄慢的语调,大声问她旁边的青年,“师父!她是谁啊!”
青年没有回答他,反而蹲下身安抚绿裙丫头。
“喏,他就是我跟你说的师兄,你要告诉他你的名字吗?”
绿裙丫头乖巧地笑起来,体贴地跟在青年身后。
“师父,我知道了,他是师兄。“
她偷偷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淡漠的红衣小少年,她的“师兄”,丫头攥紧了青年的袖口,敏感察觉到了他人的冷漠。
青年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安慰道:
“乖徒儿啊,莫怕莫怕,你师兄那张脸啊,瞧着是漂亮,可惜长了嘴,脾气又臭,半点用没有。”
倏忽画面一转。
这个梦变成了绿裙丫头躺在书阁地上的场景,旧经书乱糟糟摆放在地上,她困顿地翻着书,脚丫翘起。
然后门被打开,昏暗的光线里进来一个雌雄莫辨的美少年,他一脚踹开门,看见趴在地上的丫头时,脚上动作才记起要轻。
眉眼含笑,用一种质问的语气轻声问道,“师妹,金霞那蠢货偷喝了我的梨酿,你为什么要包庇它?”
绿裙双螺髻丫头回头朦朦胧胧看向他,打了个哈欠,嗓音温软,
“什么啊,不是金霞喝的,是我不小心喝多了。“她面不改色。
少年的神态一下便软下来,带着些许怀疑看着绿裙丫头,语气骤然暖下来,语调透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偏心
“真不是它?是你就没关系。“
丫头抿唇,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珠,叹问道:
“师兄啊,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那少年眉眼生动,一副骄傲神态,语气微冷,“原来是不懂的,你这么一说,我现在知道是谁在偷喝了。”
他蹲身,指尖捻起一页道经,对着光晃了晃,唇边勾起恶劣的弧度:
“啧,‘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师妹这道法修得妙,罪都替人顶去,你不做圣人谁做圣人。我现在就去找那蠢鹤算帐!”
绿裙丫头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他的袍角,红绫的缎子,昂贵柔软,还有熟悉的温度。
“师兄别去,真是我喝的!”
他似乎一点也不信,俯身看向仰躺在书阁的少女,替她把鬓边的头发撩开,嘴上却咄咄逼人道:
“师妹啊,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总是向着那只蠢鹤做甚?谁对你最好你知不知道?”
他拿她的话原原本本问她。
书散了一地,那些摊开的字仿佛晃人眼睛。丫头抿唇,头疼地闭上眼睛,“师兄的道理,我听不明白,却也受教了。师兄留我继续进学罢!”
“读得什么书,心都是偏的,我看你不读也罢。”
绿裙丫头佯装叹气,指了指地上的书,笑眯眯道,
“师兄当谁都是你,有这样好的天赋。”先是夸他。
“我们寻常人,自然是要焚膏继晷,孜孜不倦,才能通晓仙途大道。”再是说自己。
少年闻言笑骂说,“你又这样,懂装不懂,当我不知道?”
少年松开手,一本一本替她收拾着地上的旧书,有些散了页,便细细黏好。
丫头轻轻睁开眼睛,神态惑然,“师兄怎么还在?“
少年气恼,却还是捏住丫头的脸颊软肉,问道:
“你想赶我走?”
他故意斥责道,“仙人旧墨,万金难求,你这样胡乱丢书的毛病,以后要看哪一本找不到怎么办?”
“这不是有我们无所不能的师兄在吗?”
丫头困顿的嗓音像猫儿一样娇嗔。
收书的少年指尖一顿,粘书页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忽然抬眼看她,窗棂的光落进他眼底,亮得惊人,嘴里却硬邦邦地哼道:
“哼!马屁精!这时候知道哄我了?”
他心里骄傲得不得了,嘴上偏偏虚伪,戳着丫头的眉心反问:
“难道我能替你收一辈子的书不成?”
暖光透过窗棂洒下,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是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他自己不知道,他明明眉眼都笑软了。
丫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光影里连凶人都漂亮得过分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梦呓般呢喃:
“师兄啊…”
“你可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