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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造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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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改)
天雷劈裂山谷,
昏黑的海潮上浮着血沫,
少年的枯骨上开出莲花。
“哪吒!哪吒!”
是谁在叫他?
吵得耳膜生疼,是她啊。
那个总穿着绿裙子,梳着双螺髻的小丫头。
丫头,别喊了。
我真的要死了。
她在哪?
那声音忽远忽近,飘渺无比。少年努力转动濒死的躯壳,徒劳地搜寻着云端。
她该在那里的…在云上仙人里,干干净净地当她的小卦仙。
她肯定吓坏了。
他最不愿意的,就是让她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哎。
可好像,次次都在她面前丢脸。
少年“望”向翻涌的乌云深处。
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挤满了人影。
他师父太乙真人悲怆的身影立于云头,正与那兴风作浪的龙王激烈争执,几位师伯在一旁徒劳地劝解。龙王眼见太乙金仙亲至,又确认哪吒生机断绝,终于悻悻然收了神通,那淹没钱塘关的凶雨渐歇。
没什么好悔的!那孽龙戕害生灵,死有余辜!他哪吒杀便杀了!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少年痛苦地拧紧了眉头。
云层之上,仙影幢幢,可他拼命搜寻,唯独不见那片最熟悉的、鲜亮的绿影。
师妹,师妹啊。
你在哪呢?
大抵人死前有走马灯。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山门初遇。
他终于“看”见那个抱着仙鹤的绿裙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绿裙双螺髻,卦道天才。
他的师妹。
少女蹙眉恨恨道:“师兄啊,你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这回,你真的要死了吗?”
少年咧开嘴,血沫染红了白牙,畅快道:“师兄造了孽,要给人偿命!”
绿裙少女抬起眼,流着泪含恨骂道:
“哪吒,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去龙宫闯祸?我不是叫你等我吗,你为什么不等呢?”
“小师妹,别哭”他轻叹。
哪吒明知是幻影,仍忍不住伸出仅存白骨的手指,想替少女拭泪。
冰冷的指骨划过温热的肌肤,只有血气的味道。
看着那抹血痕落在她干净的脸上,红绫少年心底涌起一丝快意。
“师妹!你若敢忘了我,我就夜夜去你梦里…纠缠你”
梦中的身影愈发虚幻。
走马灯消失了。
身体坠落到真正的死亡。
原来这才是死,空的,冷的…什么都没了。
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过来抱住,
那是真实的温热血肉。
“师兄,我为你学卦三年,不是让你去送命的,你若敢死,我便追到黄泉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那人声音沙哑又温柔。
那口堵在喉间不上不下的血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骤然消散。
“你来了。”
师妹啊,原来真的是你。
…
金鳌岛,碧游宫执法堂。
执法堂上首,玄铁铸就的冰冷宝座中,一身漆□□袍的青年缓缓抬眼。
他面容清俊却透着刻骨的寡淡,目光落在一具少女躯壳身上。
“道人原替自己捡来一个麻烦。”他自嘲道。
这丫头,便是他百年前路过西土通天河时,顺手捞起的那个“麻烦”。
那时,她已是一缕残魂,被一张厚大坚韧的绿荷叶紧紧包裹着,随波逐流。残魂微弱得几乎要散尽,仅凭荷叶上残留的一点奇异灵光吊着性命。
为了救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阐教师兄,她连自己的肉身、乃至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一并赔了进去,只剩这点微末残渣,漂到了他的眼前。
他本不欲理会这桩麻烦。
“天地大劫将至,因果纠缠最是烦人。”他对飘过来的绿荷冷淡说道。
偏偏那张荷叶像有灵性般,死死缠住了他的云履。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意念,直接撞入他的识海:
“此乃道长命中注定的唯一弟子。错过她,纵使您再活千载万载,踏遍洪荒,也休想再收到第二个称心如意的徒弟。”
“荒谬之言。”他说道。
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探出了一缕神识,触向那荷叶包裹中的残魂。
结果让他心头一沉:灵脉尽碎,根基全毁。
曾经再好的天赋,如今也只剩一堆黯淡的碎片。
“她哪里配做我多宝道人的徒弟?”
他倨傲看向绿荷。
他向来骄矜自负,千年不曾收徒,就是想收一个天资、心性、样样都合他心意的徒弟。
为此多少人踏遍险阻,一步一叩首跪上金鳌岛求他,他也只是冷冷一瞥,丢下一句:
“根骨粗陋,心性不纯,不堪造就。你我无缘。”
便将人毫不留情地送了回去。
绿荷再次撞入他的神识:
“道长卦道过人,您一算便知。”
多宝道人当即掐指细算,指诀翻飞,试图拨开迷雾,看清这荒谬的“命定”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捣鬼。
卦象落定。
多宝道人脸上血色褪尽,他盯着那清晰的卦象,仿佛要把它瞪穿。
荒谬与愤怒。
“我等了千年的徒弟,怎么能是一个神魂残缺的残次品?”
“贫道宁可一辈子不收徒。”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再次落回那荷叶包裹上。
那残魂在荷叶的滋养下,显露出一张苍白干净的脸庞。紧闭的双眼下,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被命运戏耍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一步步走近,就在他靠近的瞬间。
荷叶包裹中的少女残魂,竟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如同初生婴儿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
“可惜了。”道人说。
她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音节:
“师父?师父…”
多宝道人浑身一僵。
千年的孤高,在这一声懵懂的呼唤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罢了。
道人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粗鲁,一把将那裹着残魂的荷叶抄起,紧紧夹在臂弯。
他寡淡的唇线抿成直线,似笑非笑:
“我便收你为徒又何妨?”
他对着臂弯中少女残魂开口,声音低沉:
“如今天地翻覆在即,大劫将起,你投身此世,无论将来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磋磨,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莫要后悔。”
“走罢,”
“跟我回碧游宫去。”
道人身影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只留下一声冷叹在河风中消散。
云雾在脚下急速倒退。臂弯中少女残魂仿佛又陷入了更深的梦境,毫无所觉。
多宝低头瞥了一眼,语气冷硬:
“我的徒弟可没那么好做,我会教你天机莫测,教你巧舌如簧,教你怎么杀人,使计,在碧游宫安身立命,登上大道。”
“怕不怕?”
臂弯里的少女眼睫微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初醒的茫然:
“道长是谁?我又是谁?”
刚才收徒的对话和前尘旧事,都随着她再次“入睡”而被彻底遗忘。
驾云的多宝道人气极反笑:
“我不是谁。我是你师父。一个倒了血霉的过客。”
云海茫茫,掠过无数奇峻的山峰和蜿蜒的江河。不知飞遁了多久,前方浩瀚的海域之上,一座庞大得难以想象的仙岛出现在视野中。
岛上生机勃勃,古木参天,灵禽异兽随处可见。
甚至能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猿正与一条五彩斑斓的巨蟒在树梢上缠斗。
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道袍的新入门弟子正心无旁骛地对着习练法术,对身旁的“龙争虎斗”视若无睹。
——这便是当世第一仙门,万仙来朝,有教无类的截教祖庭,金鳌岛碧游宫!
多宝按下云头。
“丫头,”他声音低沉,轻轻拂开荷叶边缘,“睁眼吧。”
“碧游宫到了。”
他望着眼前巍峨肃穆的殿堂,又看了看怀中懵懂初醒的少女残魂,沉声道:
“你回家了。”
*
百年光阴,弹指一瞬。
执法堂深处,寒玉榻上。
被厚重荷叶包裹了百年的少女,眼睫剧烈颤动起来。
“你再不醒来,道人拿你去通天河喂鱼,”
百年来,每当她在溺毙般的梦境中沉沦,都伴随着一个更冷的声音出现,或斥责,或讥讽,或硬邦邦的指点,像跗骨之蛆,
“道爷真是倒了血霉,怎么捡了你这个麻烦。”
诸如此类尖酸刻薄的话,日夜敲打着她浑噩崭新的神魂,从最初的刺痛茫然,熬成了如今近乎麻木的无奈。
终于,少女沉重的眼睛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斜前方高台上,端坐于玄铁铸就的执法宝座中的一道身影。
她的师父,多宝道人。
“咳,咳,您别骂了。”少女嗓音发涩。
“多谢师父再造之恩、被您骂了百年,骂醒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沛然却全然陌生的暖流在四肢百骸奔涌开来。
她撑着身下寒玉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坐起身。动作滞涩。
少女目光急切在大殿内搜寻。
森严、空旷、冰冷。光线昏暗,唯有几盏长明灯在巨大的玄石墙壁上投下巨大影子。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石柱旁,一面蒙尘的青铜古镜上。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动作带着新生的不协调。
顾不得许多,她用宽大的衣袖胡乱擦去镜面上厚厚的灰尘。
模糊的铜镜渐渐清晰,映出一张脸。
山眉如黛,水眸含波,灵气逼人。
她下意识地弯起嘴角,镜中人也随之展颜,露出一颗俏皮尖利的小虎牙。
笑容却在下一秒僵在脸上。
镜中的眉眼是熟悉的轮廓,却又透着一种陌生感。
像临水照花。
五官的细节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组合起来,让人不敢相认。
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润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是真实的血肉,却又带着疏离感。
“师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高座上的黑影,声音沙哑惶惑,
“这脸好像有点不一样?”
玄铁宝座上的多宝道人,冷声道:
“塑人先塑魂。你这缕残魂在魂海里泡了百年,早被泡得发了胀、变了形,性子都拧巴了,脸还能是原样?大体没跑偏已是不错。”
他终于抬起眼帘,眸光冷淡,刺向她惶惑的眼底:
“婴芙,这不正合你意?前尘旧梦,恩怨情仇,断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岂不省心?”
少女——“婴芙”,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滚过,生涩却又莫名契合,新生的灵魂找到了合适的躯壳。
她被多宝道人那目光刺得心头一凛。
那份惶惑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薄冰,碎裂、蒸发。
她扬起下巴,声调拔高,骄纵道:
“师父说得轻巧,日日听您老人家那些骂我那些‘金玉良言’,搓磨了百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性子能不变吗?”
婴芙眨了眨眼,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养护并禁锢了她百年的殿堂。
此地是截教执法堂的核心所在,森严、雄伟、压抑。放眼是高耸的玄石穹顶,和巨大的石柱。
执法宝座高踞其上,由一整块漆黑的玄铁铸成。
宝座两侧的石壁上,分别悬挂着两幅巨大的字帖。
左边的字迹飘逸如飞鸟投林,带着海纳百川磅礴气度,上书:“有教无类”。
右边的字迹则截然不同,每一笔都如金刀劈砍,恨水奔流,透着一股滔天怨毒与杀伐,深深地刻入石壁,上书:
“见阐必杀”!
这四个字,在她重塑神魂的百年间,早已一遍又一遍,不容抗拒地烙印在她的新魂。
唇齿微动,她几乎是本能地、轻轻地念了出来:
“见阐…必杀”。
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缠绵软刀,从舌尖缓缓吐出。那是一种痛感。
…
阐教,乾元山。
金莲塑生的美少年轻轻睁眼,他看向终年冰雪的山峰、似乎想到了一个人。
“师妹,我杀上地府搜了地府万魂,为什么独独找不到你呢。”
“黄天化他们说你死了,我可不信,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真的死了呢?”
雪地旁边是醉酒的太乙,仙人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沾满了酒气,大骂哪吒。
“你疯了一百年,怎么,还不够吗?”
“你师妹死了,神魂不入地府,便是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你!”
该死心了!
可他硬是说不出让哪吒“死心”的那句话,不上不下堵着,酒气熏天。
少年大笑起来,眉眼生动漂亮,眉心一点红印似燃。
“师父,您真不懂师妹。”
“她那样恨我,怎么会愿意替我连往生轮回的机会都放弃了。”
仙人皱起眉,当哪吒又在发疯。
“胡说!你师妹何时恨过你,她素来乖巧伶俐,心眼通明,哪里似你?”
他回忆起了自己痛失的小弟子。
红绫美少年不再言语,却看向云雾飘渺下人间的方向。
那里帝王昏聩,战火连天,阴差勾鬼魂都要绕路。
“人间大乱,西岐有难。”
“等我平了西岐这一难,再去找你。”
宝宝们,我回来了!!


我不会放弃哪吒和小师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