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野花》荷樰

54、54 变与不变

　　之后的几年间，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钟琪与许木安分手后一个月，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一向把自由看得无比重要，不想被婚姻束缚的她，为了孩子选择与许木安走进围城。两人的婚姻在磕磕盼盼中维持了五年，而后和平离婚。钟琪带着孩子继续在上海生活，许木安远走异国他乡。

　　麻飞飞一直无心谈感情，只醉心事业。靠着当初两间小小的奶茶店起家，分店慢慢遍布清溪镇的大街小巷，而后开到了曲城，现在正筹备着进军云城。他的目标是把“飞飞奶茶”打造成省内知名奶茶连锁品牌，继而进军全国市场。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吴小舟和张悦走到了一起，两人于去年国庆节在清溪镇举办了婚礼。何问辞收到吴小舟发来的结婚请柬时，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

　　一直坚持不再婚的何博简，因为一次意外摔伤住院，遇到了他愿意携手共度一生的女人，镇医院的护士李美丽。作为何博简住院期间的管床护士，李美丽无微不至地照顾何博简。何博简出院后，她主动追求了他。

　　李美丽长得一点也不美，但她本性善良，性格温柔，勤俭持家。十多年前，一场严重的车祸同时夺走了丈夫和儿子的生命。她悲痛万分，一个人独居至今。原本也是铁了心不打算再婚的，但遇见何博简，一切都改变了。她感觉这个男人特别踏实可靠，想要和他一起生活。

　　起初何博简很抗拒李美丽的追求，特认真地拒绝了。但李美丽锲而不舍地追求了何博简一年之久，何博简被感动了，打电话询问何问辞的意见。何问辞一听，觉得李美丽很靠谱，是适合过日子的人，也是真心待何博简好，于是鼓励何博简接受这段感情。

　　何博简听了女儿的话，开启了自己的黄昏恋。

　　何问辞觉得，这些年，似乎身边所有人都在发生着变化，只有她，按部就班地工作加班升职加薪，恋爱。生活看起来枯燥乏味，一成不变，但她是个知足常乐的人，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在她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的时候，在同一天内，遭遇上司威胁，男友出轨。

　　三观被严重颠覆的同时，何问辞的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创伤。

　　此时夜已深，万籁俱寂。灯没开，房间里黑洞洞的，她就这么躺在黑暗中，回忆着她与身边人这些年点点滴滴的经历，孤独感一点点将她裹挟。

　　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濡湿了脸侧的头发。在无声的哭泣中，在无尽的忧伤中，何问辞忽然福至心灵，莫名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按部就班这么多年，她在职场上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已然成了一个没多少情绪的职场机器。至于与张皓的感情，从始至终，她从未有过怦然心动之感，更谈不上爱他，连喜欢都有点牵强。他们之所以会成为情侣，不过是在相识之初，张皓把自己伪装得太好，追求她耗费了太多时间精力，母胎单生二十八年的何问辞被感动了，于是强迫自己进入一段所谓的恋爱关系。

　　在那时候的她看来，有一份稳定且薪水不错的工作，有一个对自己好的伴侣，就够了。她从不期盼能拥有所谓的爱情，那太虚无，她抓不住。

　　现如今，这一切的平衡被打破，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她借此重新审视自己的工作、生活和感情，或许，是时候应该做改变了。

　　*

　　翌日清晨，何问辞不再如往常那般去挤地铁，而是直接打车去公司。

　　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吃了一顿豪华早餐之后，她面带微笑地走进办公大楼。

　　在工位上坐下后，她并没有开始今天的工作，而是通过企业邮箱，群发了一封邮件，并特意抄送公司高层及其纪检部门。邮件内容是控诉康磊多年来犯下的恶行，并附上了相关证据。其中包括康磊多次私下收取供应商的高额回扣、侵占下属的劳动成果、恶意修改部门员工的KPI等......

　　随着邮件的送达，坐在电脑前的打工人表情各异，开始窃窃私语，原本安静的办公区开始异样的骚动。

　　有些同是受害者的员工，自然按耐不住内心的窃喜，忍不住发出嬉笑。至于其它部门的旁观者和八卦爱好者，更是开始在私聊小群中热火朝天地吃瓜。也有与康磊臭味相投的人，提心吊胆地怕引火上身。

　　何问辞刻意从工位走到茶水间，又从茶水间走到卫生间，一路观察着身边人的表情，内心一阵欣喜。

　　真爽啊！忍了这个职场蛀虫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出了口恶气。

　　这些年，她虽然处处被康磊针对为难，但她也不是吃素的，有任何蛛丝马迹或者证据，她都会循着去探个究竟，继而保留下来。昨天被康磊威胁的时候，她想的也不过是私下把这些证据发给康磊，然后保全自己在职场的一席之地。但昨晚彻夜未眠的她，改变主意了。

　　她必须替天行道，把这个渣滓送进牢房去踩缝纫机。

　　*

　　康磊如往常那般踩着点进公司打卡，晃着一身肥肉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公司纪检部门的人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命令他立刻暂停一切工作，接受调查。

　　康磊手中的咖啡掉到地上，咖啡渍溅的到处都是。

　　这怎么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呢？他以为，今早何问辞会来向他妥协。一个小地方出来毫无背景的人，保住饭碗应该是她唯一的选择呀！为什么找上来的是公司纪检部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问辞笑着站在同事堆里凑热闹，看着康磊被纪检部门带走，好不快哉！

　　紧接着，何问辞拿着签好字的辞职报告，踩着高跟鞋去了人事部。

　　她大学一毕业就来到江城，在这个城市这家公司沦为职场牛马。这些年，她不记得自己有过多少快乐，只记得那些加班到深夜的疲累，被同事领导陷害背锅的无奈。而此时此刻，她终于有勇气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生活的变与不变，其实只在一瞬之间。

　　*

　　飞机、高铁、火车，三种回清溪镇的交通工具，何问辞选择了火车卧铺。高铁开通以后，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坐过普列。二十三个小时的漫长车程，她充满期待。

　　她想就这么慢慢地，随着车轮转动的声响，看着祖国的山川河流，慢慢地回家，回到她最初的来处。

　　来时路，亦是最终的归途。

　　“姐，我要回家了，回清溪镇。”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何问辞给钟琪打电话。

　　钟琪以为何问辞如往常一样是休假回家，问道：“这次准备待几天？”

　　何问辞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表，莞尔一笑，“江城的工作我辞了，租的房子退了，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寄回清溪镇，这次打算驻扎家乡，建设家乡，和之前的生活彻底挥别了。”

　　钟琪没有问何问辞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而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在家等我，一个月后，我带着嘻嘻回清溪镇。”

　　“姐，你工作那么忙，没必要特地回去看我。”

　　钟琪笑起来，“谁说我是回去看你的，就在刚刚，我决定带嘻嘻回清溪镇生活，以后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何问辞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的是真的？你在上海的一切都不要了？”

　　钟琪自嘲地轻笑一声，认真地说道：“在上海奋斗这么多年，房子和车是钟坚先生赞助的。虽然我的薪水还不错，但也只够我挥霍，嘻嘻的生活费和教育费，一直是许木安在支付。名校毕业又如何，家境不错又怎么样，奋斗那么多年，我在这里依然没有归属感，时刻觉得自己是个外乡人。回顾这么多年的人生，我最快乐的日子，是在清溪镇与你一起生活的那段时光。”

　　钟琪的字字句句，何问辞都懂。

　　“所以，在我说要回清溪镇生活的那一刻，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此刻还坐在办公室加班的钟琪，看着落地窗外的灯火霓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是，早就萌发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刚刚那一刻，我忽然想对我死水般的生活做一番大的改变。你知道的，我一直喜欢自由。这几年为了孩子，我努力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妈妈。但或许，这并不是嘻嘻需要的。”

　　“姐，我在清溪镇等你和嘻嘻。”

　　*

　　火车驶离车站，何问辞躺在下铺，偏头看着车窗外飞快划过的房屋和绿树，拿出手机给麻飞飞发信息。

　　这些年，曾经那些要好的朋友陆续都断了联系，起初还会逢年过节的时候问候一下，后来直接躺列。只有麻飞飞还一直跟她保持着联系。每次遇到开心或是不开心的事，何问辞除了和钟琪分享，也会同麻飞飞说。她每次休假回清溪镇，两人必然会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唱K喝酒。

　　经过时间的筛选，朋友越来越少，仅剩的几个她便格外珍惜。

　　何问辞：飞飞哥，我在火车上，回清溪镇。

　　麻飞飞秒回：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

　　何问辞：往后都打算留在清溪镇，不走啦！

　　麻飞飞立刻打电话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火车上人多眼杂，何问辞没多解释，只说：“外头待腻了，想回家了。”

　　麻飞飞笑道：“还是家里好吧！火车几点到站？我去车站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