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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年的心气 无论是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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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仓县中对严蕊棠而言就像半个老家,熟得不能再熟,因此在以教师的身份回归之初,她还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多有的没的。
尽管知道单方告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事儿,但时隔多年再次收到十七八岁之人的手写信件,严蕊棠还是恍惚想起了早已离自己远去的青葱岁月。
转瞬而逝的那一下,的确感受到了久违的喜悦,与写信对象为何人无关。
不过仅仅过了几秒,人就清醒过来了,负罪感也跟着涌上了心头。那可是祖国未来的花园啊,一丁点儿都碰不得。别说碰,就连在脑子里逗留都不行。
严蕊棠挥了挥手,赶走了周围嗡嗡飞舞的蚊虫。她瞅了瞅桌角处,课代表送了她一盆水生绿植,好看是好看,但好像特别能吸引小型昆虫。起初她还以为是眼睛的飞蚊症又加重了,后来才发现这些是真能吸血的活物。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就该麻木才是。再看一眼手里的信纸,这字写得可真丑。严蕊棠顺手打开一旁的抽屉,想把信纸塞进去,才发现抽屉里已经装满了。最上面也是一叠纸,是卷起来的画纸,质地明显不一样。
照理来说,被没收东西的学生都会哭爹喊娘地来求她网开一面行行好,要是不答应,他们就会锲而不舍地继续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把耐心耗尽,说不准哪次就愿意物归原主了。
她不像有的老师喜欢当场销毁,手起刀落,sayonara,干净利落得跟刽子手有一拼,连一点儿虚假的盼望都不留。
俞照当时大剌剌叉着腿坐在那儿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就是笃定她不会伸手去过裆吧。
放在平时,严蕊棠确实不敢,万一误触了什么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蓦地就有了一股迎难而上的勇气,想用这种小伎俩来劝退她?门儿都没有。
不管抽屉里藏的是小说漫画小片还是手机,都已经是瓮中之鳖,探囊取物还不简单?
严蕊棠嘴角现出笑意,就跟抽奖似的从俞照的抽屉里扯出了一沓纸。
不是书,也不是杂志,皱巴巴的像草稿纸。她微微眯眼,定睛一瞧,是草稿纸没错,但密密麻麻不是难辨的鬼画符,而是线条流畅的人物。
从外形来看,俞照很符合一般人对体育生的刻板印象,但实际上是学美术的艺术生。横竖反正和其他同学赛道不同,除非鼾声起了,严蕊棠平时也没太跟他计较上课画画睡觉的账。
但今天他撞在枪口上了。
过几天就是生理期,本来就够烦躁了,他还在这儿顶风作案,又被抓了个正着,干脆旧账新账拢一块儿来算吧。严蕊棠一边翻开手里的画纸,一边琢磨,要不要交给班主任呢?
全是漫画手稿,Q版归Q版,人物特征还是挺明显的。
谁脸上长了个大痣,谁打球负伤手臂缠了绷带,谁剪了个倒扣西瓜皮一半的锅盖头,多看两眼基本上都能和班上的同学对上号儿。严蕊棠想笑又不能笑,只能拧起眉毛,以提醒自己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一点儿。
掀到下一张,这画的是我?她微微歪头,看向了还坐着的俞照。
俞照抿了一下嘴唇,移开了目光。
行吧,看在画得不丑的份儿上,就先不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给他难堪了。临了,严蕊棠还是决定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不过,骂可免,责难逃。
“我先带回办公室,再慢慢欣赏,你今天午休不用过来了。”严蕊棠卷起了战利品,“好了,正好下课。”
她用余光瞄到下一节课的数学老师和第一个冲出去上厕所的同学在教室门口撞了个满怀,这下是真忍不住了。她背过身去,笑着走回讲台。
“严老师。”
俞照很快就跟了过来。
“我说了,我要带回办公室慢慢欣赏。”严蕊棠不急不缓地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给你换一张好不好?”
严蕊棠抬头,“嗯?”
“那不过是草稿纸上随便乱画画的东西,又不好看。”
“哼,”严蕊棠冷笑了一声,“你当这是鉴宝呢,还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我跟你讲,这是没收,有去无回,已经归我了。”
她说着就从粉笔盒里挑了一个没用的橡皮筋,绑到了卷起来的画纸上,不再接受交涉。
“诶,严老师,你这边结束了吧。”数学老师象征性地问了一句,顺手就把手里的教材放了下来。
“嗯,结束了。”严蕊棠笑了笑,“我看冯老师站在门外吹冷风,肯定得给你腾地方出来啊。”
“诶哟,被你发现了呀。”
这么大的体积,想忽略也忽略不了啊,严蕊棠心想。
等她低头整理,冯老师才瞥见旁边站着的人是俞照,立刻就收起了笑容,板起脸问道:“诶,你站前面干嘛?”
明明是艺术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塞到理科快班来,看了就来气。
“我刚刚有问题问他呢。”严蕊棠说。
“什么问题?不会又是作业没交吧?”
“不是不是,”严蕊棠否认道,“我抽他答了道题,抽查了一下,挺好。”
“是嘛。”冯老师半信半疑地扫了俞照一眼,“他没捣乱就最好。”
“你们班课堂纪律还挺好的。”
冯老师似乎很是受用,笑着点了点头,“嗯,我是管得严。”
“严点儿好。”
冯老师伸手在半空舞了一下,“可不,你不对他们凶点儿,他们能踩到你头上拉。”
语毕,似乎反应过来话太糙,又找了句补,“他们能踩到你头上,猴子称霸王。”
“是,我还得向冯老师学习。”
一半虚与委蛇一半真心不假。
严蕊棠带两个班,一文一理,都是中不溜秋的水平。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对于这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稳定,虽然带不动,但也不至于倒数的水平,她私心满意得很。但从面儿上来看,确实会显得她能力不足。
不过眼睛和嘴巴都长在别人身上,她又能怎么办呢,随便吧。严蕊棠瞅了一眼冯老师水光滑溜的头顶,拼死拼活考了年级第一名,也就多拿几百块钱,都不够植发的零头。
“哦,俞照,你现在闲着是吧?那你帮我把黑板擦一下。”冯老师比划了一下身后。
严蕊棠转头,才想起来刚刚写了满满一黑板。电脑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投影的文件也放不出来,只能临时手写板书。她放下课本,在黑板槽里扒拉了一下,不止一个黑板擦。
“诶,严老师,我不是说你,不是叫你来擦,你快放下。”
“没事儿,顺手的事情而已。”
“你弄完了就走嘛,没事的。”冯老师招了一下手,但严蕊棠已经踮脚从最顶上开始擦了,以他的身高,还够不到。
“还是我来吧。”俞照也上前,想从她手里把黑板擦取出来。
严蕊棠暂时停了下来,指了指左边的值日表,“这是今天的?”
“是。”
“那就更不用你了。”
“啊?”
“纪临灿,”严蕊棠转身,冲教室后面喊了一声,又勾勾手,“值日生,你过来。”
纪临灿哐地一声从座位上起来,小跑着上了讲台。
“不好意思,忘记了。”
“嗯,知道你忘记了,”严蕊棠将手里的黑板擦递给了纪临灿,“你别光顾着写作业,也得起来活动活动。你回座位去吧,俞照。”
俞照稍微愣了一下,才木木地回了一句,“哦。”
少年心气最是单纯,或许因为还没有完全学会成人世界的规则,时不时就会透出一股笨拙的傻气。
然而,也是与他们的年龄和身份相当的。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他们都远不及成年人那般会伪装。
严蕊棠不傻,她也是从懵懂的青春期过来的学生,自然知道空穴来风事出有因。其实,就算没有学生叽叽喳喳的起哄,她也能从俞照略显笨拙的小动作里品出点儿什么来。
孩子们就是这样,只要稍微对他们好一点儿,他们就会将成年人某些并不费吹灰之力的举手之劳当作特别的庇护并且心存无限感念,甚至进一步升华为某种更为敞开或隐秘的情感。
但无论明还是暗,她都很难将其定义为爱恋。
作为全县乃至全省各项指标都名列前茅的省重点,金仓县中几十年如一日视学生早恋为洪水猛兽,而其中最危险的情况,就是有教职人员牵涉其中,不仅是猛兽,更会成为重磅炸弹。
稍有不慎,就会炸,攸关生死存亡。
严蕊棠不是没有想过得做点儿什么,但似乎做什么都不合适。不做什么吧,又好像没有履行责任,真的是太难了。
“纪临灿,有人找。”有同学在门口喊。
严蕊棠也回过神来,来不及磨磨蹭蹭地整理妥当就将全部家当一股脑儿全都塞进了包,合上拉链,一把拎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纪临灿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怎么又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戴口罩,头发有点儿乱蓬蓬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有点儿眼熟,不久之前见过。
“您好,您是纪临灿爸爸吧?又见到了,真巧。”严蕊棠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您好,严老师。”口罩后面的声音不很清晰,显得闷闷的,“我来给纪临灿送课本,早上落在家里了。”
“哦。”严蕊棠意识到挡住了后面的人,连忙闪身让到一旁。
“啊?什么课本啊?”纪临灿一把从男人手里抢过了手提袋,低头扒拉了几下,“嘿,还真是。谢啦,哥。”
“哥?”严蕊棠抬眼又瞧。
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弯曲的弧度没藏住笑意,“不好意思,我是纪临灿的哥哥,不是他爸爸。不过这不重要啦,”
“哎呀,妈妈也真是的,还专门让你跑一趟。没带书的话,我去隔壁班借一趟不就行了嘛。”纪临灿在一旁嚷嚷开了。
“我只是来送书的,送完了马上就走。有什么话,你等晚上回家再说吧。”纪临灿的哥哥看样子也很着急,拔腿就走。
“纪临灿哥哥,请等一下。”严蕊棠喊住了对方。
“嗯?怎么了?您讲。”对方礼貌地退了回来。
“那边在翻修,围起来了,走不出去,得这边。”严蕊棠指了指方向。
“哦哦,不好意思,都没注意,谢谢。”
“我只是来送书的,送完了马上就走。有什么话,你等晚上回家再说吧。”纪临灿的哥哥看样子也很着急,拔腿就走。
“纪临灿哥哥,”严蕊棠喊住了对方,“走这边,那边是死路,走不通。我正好要回办公室,我带您走吧。”
“哦哦,不好意思,”对方跟了上来,挠了挠头,“我本来应该认得路的,没想到那边封了,毕竟我也是从这儿毕业的呢。”
“您是哪一年毕业的?”
“好多年前了。”
“我也是,说不定差不多。”
“不,肯定差得多,严老师您看着就比我年轻。”
“哦,谢谢。”严蕊棠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