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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不可说 如今我的疑 ...

  •   星机阁阁主艾茶的子嗣之一失踪了,我和星机阁的阁主素来交好,她每逢有了子嗣便会传纸鸢过来,喊我过去看肉嘟嘟的奶娃娃。

      因此她的孩子们勉强能算是我的半个熟人。不说每个都熟悉,至少每个都收过我送的灵草和辟雷符,我也因此挨过星机阁阁主艾茶的几回打。她一边揍我一边说我这叫暴殄天物,我说反正也是不同宗门的相好送的,更何况我如今对去上界也无甚兴趣,反正也用不上了。她不说话,只在不久后又给我塞了不少辟雷符。

      我第一次知晓修仙者还会因着吊坠中的神识说自己是上古大能的神识,能成就他们修仙大业,而遭神识夺舍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好。总觉得修仙者既已走上修仙这条路,合该不会再在这事儿上犯傻才是。

      然而焦业听了我的咕哝,只轻轻敲我额头一下:“不然魔域怎么会那么多穿着其他宗门衣服的魔修?”

      “你的意思是说,哪怕是修仙者也会在这时候犯傻。”我迟疑了片刻,想起焦业和温远偶尔会捡到的吊坠,“可是,被这样的伎俩骗到的修仙者,是不是有些太蠢?”

      他颔首表示赞同,又道:“不过谁又晓得他们听信这样的话、之后又遭吊坠中的神识中夺舍,是不是天道有意为之呢?”

      “你先前分明还同我说天道对修仙者没什么兴趣。”我当即道,“哈!叫我捉住你犯蠢了吧!”

      “我是说天道对修仙者没什么兴趣,又不代表天道不会设下层层阻碍。”焦业道。

      我只当焦业是说不过我,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先前确实是说错了,只洋洋得意的看着他。

      焦业轻笑了一声,并未说什么话。

      该说已经习惯了吗?我背着焦业那把巨大无比的魔剑,一边走一边注意着那些穿着星机阁衣裳的魔修。这魔剑已饮过许多修仙者的血,如今的存在感极强,以至于那些魔修都避着我。我的心中已经不再像往日一般,生出知晓熟人遭人夺舍的时候的怒火。

      还是我真把焦业那话放在心上了呢?

      遭吊坠中的神识夺舍,莫非真是代表着命中本就有此一劫吗?

      所谓的天道……又是真实存在的吗?

      若是当真存在,天上又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一面想一面继续往前,视线正巧掠过同我擦肩而过星机阁打扮的女修,下一刻又赶紧把视线挪回她身上——这魔修不是我要寻的艾寂又是谁?!

      左右这也是在魔域,我身上背着魔皇的剑不说,腰间更是系着剑尊送的软剑。谅她也不敢在这时同我翻脸。思及此,我大大方方地抱着自个儿胳膊走过去,直接挡在她跟前。

      “是你。”艾寂刚要拔剑,却在对上我视线的时候一愣,原本要拿剑的手也放了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我认得你。”

      “认得我就好,也省了我的麻烦。”我打量着她,约莫是我和原本那个艾寂不怎么来往的缘故,我竟有些习惯她有着魔纹的面容,“你现在……”

      “她已遭我夺舍。”大抵是瞧见了我身后的那把魔剑,艾寂没有撒谎,实话实说,“这躯壳中如今只有些微属于她的情绪,想来再过不久便会消散了。”

      “你倒是坦荡。”我取出几株灵草和辟雷符给她,“我也不过是看她如今什么模样,如今也勉强能算是看过了,你走吧。”

      “你……不打算杀我?”艾寂盯着那些灵草,却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

      “不是不想杀你,是面对着我好友子嗣的躯壳下不去那个手而已。”我将灵草收回去,掏出几张辟雷符,再往前递了递,“我也确实想看看……这所谓的天道给你定的结局究竟是什么模样。”

      为此我愿意再等一等。

      尽管她看着有些莫名,似乎不明白我的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但她这次将符给收下了。

      我不是第一次和遭人夺舍的修仙者打好关系,却从未觉得有如此轻松。

      艾寂很亲切,不爱养臭烘烘的那些玩意儿,杀人的时候也一向是避着我,见我时总会露出个笑来,更是并未因为我送她辟雷符那会儿说的话对我生出不满。照她的话来说,夺舍这事儿本就有投机取巧之嫌,我想杀她也是正常的。

      以她如今的境界,想杀我难于登天。所以我也从不去想她这话是骗我和讨好的可能性,她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此时我跟她站在焦业已带我看过数千次的冥源河畔跟前,瞧那些迷魂化作的腐萤在空中飞舞。

      相同的画面我早已看过无数次,也不知道为何她这样惊喜。

      “我喜欢这地方。”艾寂并未察觉我心中的不耐,反倒背着那些腐萤,朝我张开手,“冥渊河畔和毒花海是魔域难得好看的两个地方了,你觉得呢?”

      我有心想拆她的台,然而低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魔域里除了这两个地方以外其他好看的地方,最后只好干巴巴的应了一声:“你说得对。”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我只当是想来赏景的其他魔修,然而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离我只剩下半步的距离。而一向最快察觉杀意和煞气的魔剑更是一丝响动也未发出。所以我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身后的焦业。

      虽然心中已有所预料,但在确定真是他来了时,我还是觉得惊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是循着魔剑的气息过来的,我也没想到你这回是在魔域。”焦业道,手在说话的功夫已伸过来,“你是和……”

      我牵住他的手,解了他的惑:“和朋友一道来的。”

      焦业转头看向艾寂,原本皱着的眉头在发现对方是个女修又松展开来:“魔修?”

      艾寂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她抬手,拍了一下自个儿脑门,像是没回过神来:“你……您是魔域魔皇?”

      “嗯。”焦业道。

      “——怪了。”因着艾寂这神态,我心中生出了几分好奇,“莫非你在吊坠中做神识时是看不见外面的,不然怎么会不晓得我道侣是魔皇?”

      “我这般打算夺舍的神识与那些大能留下的神识不同。”艾寂并未因为我这有些冒犯的话而感到生气,反倒跟我好言好语的解释,“是能听见外界的声音,然而画面……却是少有能看见的时候。”

      我点点头,还有些不明白。

      “本就是要夺舍别人躯壳的一缕神识,若是既能看也能听……”焦业适时补充,“不就显得太容易了吗?”

      我看向艾寂。

      她点点头,道:“天雨大,不润无根之草。”

      这句话的意思我倒是晓得,毕竟逛惯了人间的市集和皇城,便总想要拽着焦业去新地方,因此我二人也一道去过道观和寺庙。只是不晓得为何这缕神识会知道这句话,莫非她还尚存着原本的艾寂去人间的记忆?

      “我家道侣……虽然现在还不是道侣。他总爱带着我去人间的皇城胡闹。”约莫是我视线中的疑惑已具现化,艾寂清了清嗓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然后轻声道,“看得多了,也记住了。”

      也只有魔修爱带着自家道侣去人间的皇城胡闹,我察觉出焦业这会儿是越发放松了。他难得碰上个不一碰面就打的修仙者,还是个魔修。我并未因此觉得吃味,只觉得不错。

      都很不错,这画面也很不错。

      然而正在我觉得这画面也很不错的下一刻,便听见焦业出声附和:“我家道侣也总爱带着我去人间胡闹。”

      谁爱带着你去人间胡闹了!

      我抬起头看他,又看向对面已听出他什么意思、这会儿正掩着嘴笑的艾寂,使劲闭了闭眼。

      ——原是我想岔了。

      焦业哪里是对艾寂感兴趣,他分明是想借着这机会和艾寂说‘有个总爱拽我去人间玩儿的道侣真是让人苦恼,你说对吧?’这样的话。

      “上回艾寂寄的礼物是七宝灵枝。”我从一堆纸鸢中翻出艾寂给我的那张,她算得上勤勉,如今已从魔人坐到了魔将的位置。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坐到城主的位置了,“也不知今年她会送我什么。”

      “你先前不是一心想要她死吗?”从外面走进来的焦业闻言瞧了我一眼,“怎么现在看来……反倒像是念得紧?”

      “我什么时候一心想要她死了?”我轻咳一声。

      但焦业陪我三世,哪里看不出我是如何想的。便是被我否认了话,他这会儿只似笑非笑的望着我,像是在等着我的后半句。

      “好吧,我确实是想她死的。”我只好低声承认,“……但又不是那么想她死。”

      一来焦业便是魔皇,我看魔修也不像其他宗门那样恨不得他们死,反倒有点儿怜悯……当然,我对焦业抱着的态度一直都是怜爱。二来焦业已有许久没碰上个像艾寂这样碰面不打、反而可以聊得有来有回的人了,先前我总怕他会因着等待我而觉得无聊的枯坐,如今倒不怕了。至于三来么,那就是因为艾寂实在太亲切,让我想动手却不愿动手。

      “这样,”焦业在我身旁坐下,忽然伸出手将我给揽住,“她今年不能给你送礼了。”

      我坐在他怀中,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去看他,而他也低头看我。

      “不过不妨事儿,她……”焦业低声道,“她不是留下几个孩子吗?你可以……”

      “是谁?”我打断他的话,只问,“是星机阁的人吗?”

      “你认得的。”焦业只这样回答。

      “难道是药王谷的人?”我再问。

      可是弓然前不久就因为寿命尽而陨落,如今和我交好的药王谷谷主有自己的道侣,另一个弟子的境界根本杀不死艾寂。

      他摇头。

      “莫非是……万剑山的吗?”我想了想,“难道是峰主吗?可是我已有许久不和万剑山的峰主联系了,他们倒是会给我寄纸鸢。不过每回我过生日他们都不送礼,一来二去,我也懒得再送东西给他们了。”

      “你认得的。”焦业仍是这样说。

      他的态度这样明显,我脑中也蹦出了一个名字。

      “是温远?”我问,却又立刻否定,“不应该的,他不至于如此,他先前从未杀过人!”

      “先前从未又不代表如今也不会,况且这样一打听便晓得的事儿,我又何须特意编个谎来骗你呢?”焦业只道,“他在你跟前看着像个软性子,但在其他魔修面前可不会如此。”

      “在你面前也是如此?”我下意识问,“可他一向只是找你打架,并未对你动过杀心。”

      “因为还有个你啊。”焦业笑道,“你做过几世合欢宗长老,却总爱在我身上犯傻。他怎么可能没想过对我动手?然而这动手的下场若是你和他生生世世再不相见,你觉得他还会这样做吗?”

      温远会杀人这事儿确实让我有些无法想象。然而细想他平日无意显露出的高傲,尚且不解我为何非要追着焦业跑那时脸上露出的神情。我便会觉得,他杀了艾寂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我不过是有些不解,不解温远为何会杀了艾寂。

      他来寻我时确实碰上过艾寂,当时也同艾寂打过架,不过也只几次。无论如何,温远也不应当到要对她下手的地步。

      “好罢。”我握住焦业放在我身上的手,轻轻捏了捏,“我想去找一下艾茶。”

      “为何?”焦业问,虽是在问,但他的手已在说这话的时候松开了。

      “我只是想看看……”我转头看向他,将自己的衣裳拢好,“我就是想看看天道给艾寂……那缕神识定下的结局究竟是什么模样。”

      焦业敲了一下床榻,随口道:“去吧,我就在此处等着你回来。”

      我下了榻,正要走,却在下一刻意识到这画面如此熟悉。艾寂如今已死了,不会有人再听他那名为抱怨实则炫耀的话,他如今只能如曾经一般枯坐,等我回来了。

      被忽然升起的怜爱所激,我转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去吧。”焦业说,不过这回眼中带上了几分笑意,“不过你且记得,那不是天道书写的结局。”

      似乎又是一句自相矛盾的话,然而我这回却不打算问他为何了。

      星机阁阁主和我熟的不能再熟,因此我不必等人找她通报。干脆提着裙的下摆,大步跨过星机阁的门槛,径直往艾茶住的地方去。

      她正在房中坐着,抬头瞧我一眼,难得笑出了声:“阿止,你莫非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吗?”

      我看了看自己,这才松了一直抓着裙摆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谁叫你们星机阁要修那破门槛。”

      “好罢,都是那门槛的错,我挑个时候和其他长老商量一二,看能不能拆了,也算是给你报仇。”艾茶笑着点头,而后才问我,“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儿,莫非是辟雷符不够用了吗?”

      “我那儿还剩了几百张辟雷符,够用得很。”我在她跟前站定,上下打量着她,“只是忽然想来看看……你有没有觉得难过?”

      这问题对艾茶来说似乎有些古怪,因为她此时面露疑惑:“并未,你为什么这样问?”

      “好罢。”我不打算瞒她,干脆说道,“你先前跟我说的那个不知所踪的子嗣……我前段时间寻到了她,不过一直没告诉你。她这会儿已经死了。”

      “死了便死了吧。”艾茶道。“我先前便算出了这结局,你就是为了这个来寻我的吗?”

      我点头。

      “也难为你这样过来了。”艾茶手指往旁轻点,“既然来了,不妨留下,和我一道喝杯茶。”

      我仍是点头。

      修仙者的子嗣与修仙者之间有着不小的联系。于踏入修仙旅途便会慢慢与人间的尘缘断开的修仙者而言,子嗣和道侣是同等重要的存在。

      因无论是子嗣陨落还是和道侣解除契约,对修仙者的灵气都会造成不小的损耗,严重点儿的,便是掉个小境界也未可知。

      而艾茶如今的风淡云轻,便意味着那缕神识在夺舍艾寂后就与她断了冥冥中的联系。

      ——她所留下的是这样的结局啊。艾茶点了香,而我撑着下巴看她。一时之间,竟不知我究竟是在注视她,还是注视着艾寂,还是那缕被温远给杀死了的神识。

      那焦业的结局呢?

      他本就是合欢宗元老,在宗门中就算如何格格不入,就算其他宗门无论看不起合欢宗,表面功夫也会做足。如今却做了魔皇,好不容易有个能陪他说话的人,却死了,他当真不怨吗?

      他的结局也是天道书写的吗?

      ……还是我为他写下的呢?

      越想越想不出所以然,我低下头,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艾茶问。“看着就好似被什么给魇住了一般,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不解罢了。”我弹了弹她放在我手边的茶杯,喃喃道,“你们星机阁要看天命对吗?会不会在某一天觉得每个修仙者其实也如凡人一般,命运早已被天道书写好呢?”

      艾茶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这样模糊的答案只让人觉得更懵,我看向她,直白的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在你登天梯之前设下层层阻碍的确实是天道,然而落笔的人从来都是你啊。”她笑着指了指我,“天道又怎么会书写你的结局呢?”

      “每个人的双目所见,双耳所听,心所想,意所动都有所不同,因此所书写下的东西也不尽相同。”艾茶缓缓道,“然而无论这些如何不同,都是自己所执笔书写的。和旁人没有关系,和天道更没有任何关系。”

      “况且若是真按你方才所说,”艾茶道,“星机阁的弟子怕不是没过多久便觉得观察星图这事儿无趣,自行了断了,哪里还能有这样多的弟子和长老呢?”

      “原是如此。”我心头一松,又忍不住问,“那么你也在书写吗?这书的结局是业已写到了尽头……还是仍在半道上呢?”

      对我一向有问必答的艾茶如今只笑着晃了晃手指,轻声道:“——不可说。”

      她说的这三个字,和如今脸上的神态,倒有点儿像我以为的星机阁阁主该有的模样了。

      好罢。

      好罢!

      而我笑着举起自己的茶杯,就像碰酒杯似的,与她举起的茶杯轻轻一碰。

      如今我的疑惑已寻到了答案,不可说便不可说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65.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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