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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两相厌 “——温远 ...

  •   温远踏入合欢宗门槛前听了万剑山的长老哭,声音极为哀切,然而若是这声音夹杂在更为哀切的哭声中,似乎便不显得那般引人注意了。

      齐止曾同他讲过合欢宗门口的‘盛况’,叮嘱他若是要来,切记先将自己的耳朵堵上。然而今日前面一个停也不停往前大步走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焦业,总堪堪先他一步的魔皇。

      温远现下只是堵上耳朵,并非挡住了眼睛,自然看得见前方的焦业往后瞥了他一眼,随后对那门口汗都快淌成河的弟子张开了嘴。

      温远当即拨去了自己设下的屏障,刺耳的哭声便跟焦业那一句话一块儿涌进他的耳内。

      “去告知你们合欢宗的长老齐止,”焦业道,“就说魔域有人找她。”

      那名弟子正要说话,温远也跟着上前一步,一拱手:“麻烦告知一声齐长老,万剑山剑尊来访。”

      “那个……”被他们拦住的弟子哆哆嗦嗦,“您二人说的可是我们合欢宗的齐止长老?”

      “正是。”温远点头。

      “除了她还能是谁?”焦业反问道,“怎么,莫非是这些人的哭声太大,才让你问出这样的蠢话?用不用我屈尊替你们合欢宗清理一下门口?”

      那合欢宗弟子刚才还在忙不迭跟其他宗门的弟子乃至长老解释合欢宗的规矩,本就紧张,这会儿叫焦业这话一吓,抖得更厉害。生怕这魔皇当真干出什么血洗合欢宗跟前道路的事儿。旁的那些哭泣声和对‘薄情郎’‘无情女’的抱怨也渐渐低了下去。说这话的毕竟是个魔皇,没人敢在这会儿触他霉头。

      那弟子在四周慢慢降下去的哭声中抖得更加厉害,他感觉现在该轮到自己哭了。

      剑尊同魔皇,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可是齐止长老今日早早便收拾好出门了。

      这话他要怎么说?

      万剑山的剑尊想来听得进这缘由,不会因此生气。

      然而这魔域的魔皇……他还真不敢用自己的小命去试一试对方的耐心。

      “这不是剑尊跟魔皇吗?”有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门口的弟子转过身,睁大了双眼,看见着一身青衫的救星缓步走来。

      那是宗门的长老权世静,虽然因着不可说的缘由失去了一只手臂,但在宗门中仍是位响当当的人物。

      他总爱习惯性挂着张笑脸,笑意却总也达不到眼底。宗门内的都晓得他性子高傲,但哪怕如此,他也多的是其他宗门的人追求……这位似乎还曾跟齐止长老一同修炼过,虽说很快齐止长老便抛下他去找其他长老了。不过此处毕竟是合欢宗,发生这样的事儿也不稀奇。

      权世静使了些巧劲将门口不知为何哭出来的弟子给轻轻推开。

      他生了张属于少年的好相貌,还扎个小辫。若是忽略掉额前所有合欢宗弟子都有的花纹,看着倒更像是万剑山的弟子——然而他身上那种气质却与万剑山的弟子大不相同。

      “想必二位是来寻齐长老的吧?”权世静笑道,“她今早便走了,走时嘴里还念叨着自己的还春丹不够用了,想来这会儿该是往药王谷去了。”

      药王谷、还有还春丹。

      温远闻言,当即转头看了一眼离合欢宗门边更近的焦业。

      他二人之中只有一个人总需要还春丹治疗。

      他不像焦业,总将嫉妒摆在面上。便是拜访齐止时碰上她在和其他男子笑谈,心中生出几分不满,脸上也不会显出来。更不会当着齐止的面就和对方打架,所以也没什么需要还春丹的时候。

      旁边这个就不一样了,一天能打三次架。

      齐止的弟子,便是那种一年齐止自个儿都想不起来几回的,来找齐止了,要打。

      齐止找的那些个其它宗门的长老或阁主,齐止明说过自己是为了他们辟雷符跟还春丹的,还打。

      齐止的女性好友,若是跟齐止待得久了,那也不管对方是个女修,照样打。

      想到这儿,温远忽然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之前齐止给他传的那只纸鸢,那也正是他今日匆忙赶来的原因。

      ‘——我好累。’齐止的声音从那青色纸鸢中传出,‘你说他打便打,左右我还春丹攒了不少。昨日他居然把药王谷的长老给杀了,往后不就没人为我治疗了吗?!’

      药王谷的长老……还是治疗过齐止的。

      温远听罢这话,扶住下巴,仔细想了想。

      齐止认识的药王谷的长老实在太多,他拜访齐止但凡超过四次,便能碰上个不同的药王谷长老。所以如今齐止说的又是哪一个长老?是男还是女?

      纸鸢可不像人那样会等待,因此齐止的声音继续从里面传了出来:“你说他杀谁不好,偏偏杀的还是那个替我治疗的长老。往后你俩若是遇上什么事儿,我还怎么杀人?若是要杀谁,岂不是以后还得休息好了再去?”

      温远登时拿起自己的剑,站了起来。

      他曾看过齐止用七宝灵枝送走一个跟自己交恶的万剑山峰主。对方性子蛮横,总觉得他坐了剑尊的位置皆因觉醒了破天剑意,对他说话也总爱恶声恶气。

      好在温远做万剑山剑尊久了,早已习惯这些莫名缘由的恶声恶气,也习惯了他二人交恶后对方时不时的偷袭,有时更故意受些伤,好让她不再过来。

      但那回却恰好叫身旁的齐止给拦下了。

      ‘都是万剑山的,何至于如此。’合欢宗的妖女说这话时语气显得很漫不经心,‘看你似乎还差些灵气就能飞升了。相见便是有缘,不如我送你株灵草,你试试突破。’

      ‘你?’万剑山的峰主闻言瞟了她一眼,却当真收了剑,没有再攻击温远的意思,‘你身上能有什么……’

      齐止取出了一株七宝灵枝。

      所有修仙者都追逐的灵草被她像是掏个凡间玩意儿似的随手从袖中一掏,倒衬得她身旁的万剑山峰主脸上垂诞三尺的神情有些……难以形容了。

      那万剑山峰主最后成功突破了,走时不忘同齐止道谢,齐止也笑着说声无碍。然而待确定对方的灵气已不在此地时,她却突兀转过了身。

      ‘可惜了,早知刚才该直接给她一剑,还生生浪费我一株灵草。’

      齐止语气淡漠,但她很快便取出几枚还春丹,温远当时以为她不过说了一句笑谈,是特地说出来宽慰自己的。

      现下听她纸鸢中说杀人时风淡云轻的语气,她当时应是真那样想的。

      他得去一趟合欢宗,现在就得去。他不在乎焦业这样的人能做齐止的道侣,那毕竟是齐止自己的选择。但他却不希望齐止对生命不再敬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再看把你眼珠子剜掉。”焦业冷笑。

      温远向来不是个爱跟别人计较的性子,唯独对上这人是个意外。索性齐止现在也不在,他便直接笑了一声,照样直勾勾的盯着焦业瞧。

      他还是不该放任焦业跟齐止待在一块儿太久,凡间爱说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这话也同样适用于修仙者。

      “怎么?”焦业转过头来,跟温远对视着,“莫非你心悦的不是齐止,而是我?不然怎么这样含情脉脉的望着我,可真叫人不好意思。”

      口口声声说着不好意思,但周身骤然升起的魔气却让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讽刺,像是下一刻便要同眼前的人开打了。

      那几十个在合欢宗门口哭的长老跟弟子这会儿也哭不出声了。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都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遭了殃。

      “你——”温远哪儿料得焦业说出口的会是这一句,一时又怒又气,却又张不开嘴说出比这句更过分的,干脆拔了剑。

      “别,合欢宗这门昨日才刚修好——”权世静忙伸手去挡,却只是个虚的。他对自己是有数的,做不出用手去拦万剑山剑尊的剑的蠢事,“不妨我这就着封纸鸢叫齐长老回来,想来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不必。”出乎意料的是,说出这话的竟是焦业。

      他同样拔了剑,却并没有攻击温远的意思,只是抬手摸了摸剑柄,身旁的魔气便降了些许。

      那是齐止前些日子才炼化的本命剑,名唤素卿,名字文雅,剑体虽说也是衬这名字的素白,但却是把矛狭。

      齐止曾不止一次调侃过,这剑不出鞘还好。若是出了鞘,别人都是一剑封喉,她这剑大概能把人的肠都给挑出来,那画面委实有点儿血腥了。

      “我去里面等她回来便是。”焦业道。

      ——说这话还需要特地把齐止的本命剑拿出来么?温远一时无言。

      他心知焦业这是在跟自己示威,也知晓这会儿若是生气便是顺了焦业的意,然而心中却当真因为对方的言行而变得火大起来。

      他总被其他宗门的长老乃至宗主阁主说成虽然不爱说话,却是个实打实的好脾气。唯独对上焦业,那点儿好脾气总能像是凡间山顶的雾碰上了风般极快的消散。也不知到底是因为对方是个魔修,还是因为他二人生来便不合。

      他自满于自己的剑术精湛,游历已不会再让齐止担忧时。焦业在同到来的齐止唤痛,不过就那么点儿大的伤,被如今的魔皇说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因为这小伤口死了一样。

      他自满于自己不需浪费太多辟雷符便能安然渡过雷劫时,焦业在另一边懒洋洋的跟齐止说自个儿需要她为自己做护法,魔修太容易在雷劫中陨落,因此得要她片刻不离的守着。

      若是齐止不信这些也就罢了,她分明已做了两世合欢宗的长老,对别人的谎也该到了能听出的地步。却偏偏每回都信焦业扯的谎。

      魔域明明是个比其他任何一个宗门都讲究弱肉强食的地方,齐止却偏偏会信焦业那点儿伤都痛得厉害的谎。还春丹不要命似的倒出十来颗给焦业。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也需要似的,慢腾腾地拿着过来,颇不好意思的哄他。没一会儿便飞奔到转身背对他俩的焦业身边,哄个没完。

      魔修也分明比其他修者更习惯那些过分的雷劫,齐止却总要在焦业传纸鸢过来说自己要渡劫时急匆匆跟他说句抱歉。再一股脑倒出九棱玄晶给他,撂下句若是有还没炼化自己本命剑的万剑山弟子,你便把这些给他好了!随后拿着一沓辟雷符,直接推开门出去。

      焦业倒是大大方方踏进去了,温远却仍站在原地。

      权世静却忽然冲他笑了笑,身形往旁一让,给他让了个进去的路。

      温远本想道声谢,却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骨子里到底是有几分廉耻跟高傲在的,焦业是齐止的道侣,他却不是。

      说到底,他这世能够先一步同齐止结契,也是因为齐止中途为了报复那些杀了焦业的人费了太多时日。

      前世齐止倒还记得藏起自己的小心思,这世干脆藏也不藏,双手合十,抬头问他:“当真不能给我些剑气去杀人吗?”

      在她身上摔了一跤的剑尊最后还能说什么,也只能说一句好罢,再时不时给她送些剑气,送时还得‘敲打’她一番:“只许一次。”

      一次后是再一次,再一次后又是一次。

      “好了,诸位都擦擦眼泪。”权世静此时却略过温远,对他身后的人群朗声道,“我们宗门下了禁制,若没有本宗弟子带你们进来一回,你们便是大乘期的高手也进不来。你们与其继续哭他们如此铁石心肠,倒不如想些法子说服他们带你们进一次宗门。”

      听了这话,原本踌躇的温远反倒大踏步走了进去。

      他不清楚合欢宗有禁制这一点,却记得齐止上世领自己进来时面上还有几分迟疑。然而这世他托人进去通报,齐止很快便飞奔过来,随后拽着他进去。

      ‘莫非总要我来领你进去……’齐止当时似是哎了一声,像是在笑他木讷,‘你是非得了我的许,下次才会直接进来吗?’

      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现下已有些记不清了。

      温远直接推开焦业干脆甩上的门,然后在桌旁坐下。然而齐止这世的态度已经软化了许多,会挽他手臂,同他说话也再不故作些小女子的姿态,有什么便说什么,也不在乎在他跟前的形象。

      他又何必自怨自艾,尽想那些莫须有的事?

      “你倒是好意思,还敢进来。”坐在榻上的焦业冷眼瞧着温远,“万剑山就没有什么需要剑尊解决的事情么?”

      “没有。”温远回答得中规中矩。

      屋内陷入了沉默。

      齐止不在,他二人不必逼着明明想跟对方打一架的冲动强作笑脸,却也少了个自己宁愿强作笑脸也要讨她开心的人。

      “你此前杀了一个药王谷长老,”温远忽然问道,“对吗?”

      他不知自己这会儿该说什么,却知道自己如今既然选择进来了,便不能再做什么不必跟对方说话的美梦。这样的情形往后怎么也会发生个几次的,倒不如尽快适应。

      “是我杀得又如何?又不是杀了你万剑山的弟子和长老。”焦业嗤笑,“还是说你要在这儿替天行道?”

      “为何要杀他?”温远在心中劝自己定要忍耐,切莫跟那些人似的把眼前的魔修给杀了。

      杀了焦业事小,但惹恼了齐止事大。

      “她这次走的太快了。”见他不生气,焦业也懒得再继续故意说些话来激他,“前些日子还陪着我,没多久便去陪那个劳什子长老了。”

      “你明知她是为——”温远张了张唇,却在下一刻猛地停住了话头,“……你知道。”

      明明知晓齐止跟那药王谷长老在一块儿是为了偷袭后能够尽快恢复,也知晓齐止要杀的人是跟自己交恶的人,却仍是这样做了。

      但是……为什么?

      “不愧是剑尊,还不至于太蠢。”焦业道。

      “你既然已陪她三世,合该知晓她对这些人并无真心可言。”温远觉得不解,干脆忽略了魔皇带刺的那句话,“又为何如此?”

      若说是心魔导致的,前世也能勉强按捺得住,总不至于这一世便不行了。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焦业看着温远,轻轻笑了一下,“她乐得哄我,我也自然乐得做这样的事儿让她哄。”

      说得好像杀的不是个人,而是寻了个由头逗闷子似的。

      温远皱紧了眉头:“你当真不怕她哪天受不了,撂下你跑了吗?”

      “你身旁多少莺莺燕燕?”焦业却并不答他的问,“她对此什么态度?”

      温远不愿说些是我先问的示弱的话,而是细细思索了一阵:“大抵三位,但并不是什么莺莺燕燕,都是我万剑山的弟子……她……”

      他想要回答,却感觉自己忽然踏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焦业不等他回答,便继续问道:“是冲你甩脸色,还是笑着说不碍事儿,她等一会儿便是?”

      “她说自己等一会儿便是了……”温远下意识问,“这话可有什么不对?”

      “我此前叫一个妖修救过,身上那会儿也没剩什么东西,只有齐止之前一股脑塞给我的乱纹苍玉,不过是特地取了一个给对方,连句道谢也不曾有。”焦业道,“然而我回来后告诉齐止,你猜她是什么反应?”

      温远这会儿却不大想问齐止当时是什么反应,他是对一些事不大明白,但也不至于蠢到听不出焦业语气里的炫耀。

      “……她跟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焦业也没有等他问的打算,直接开口,“你真该听听她那阴阳怪气的语气,便是被正道围攻少了一个胳膊叫她发现时……我都没有那么慌张。”

      “被发脾气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温远反问,“我竟不知道魔域的魔皇什么时候有这样好的脾……”

      他话头一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着亲近的人才发得出脾气,对着亲近的人才能容忍对方的坏脾气。”焦业将齐止的本命剑解下,放在了床榻上,“敬重和为对方着想必然是因为喜欢,却不一定是出于爱。”

      “当然。”焦业看向了温远,“剑尊可是名门正派,我这小小的觉悟自然不能跟你的相比。”

      “你可是对谁都好脾气。”他道,只是这话听着像极了讽刺,“便是瞧见齐止身旁有其他人也从不置气,反而同对方相谈甚欢。”

      “我听闻魔域的魔修……”温远已知道了些此前没有悟透的道理,不打算继续跟焦业继续这个话题,干脆扯走了话头,“大多是因为无法得所求,所以才堕入魔域。”

      焦业听罢,当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关你什么事儿?”他的语气难得有些冲。

      “无妨,”温远从焦业这语气窥见了问题的答案,笑着补充,“我大可以直接问齐止,想来她到时候也会直接告诉我。”

      ‘咔’的一声,这是焦业捏碎了床榻的边沿。

      “还要多谢你。”温远似是没有听见那‘咔’的一声似的,反而再道,“我遇上齐止前也没对别人有这样的想法,对情爱这事一窍不通,若以境界作比,此时也不过是筑基。若非你今日点醒我,不定我还需多少时日才能突破。”

      被剑尊激怒的魔皇忍无可忍,抬起手,本不该在此的魔剑在半空一点点显出轮廓,再是那过于巨大的原形。

      “齐止先前说你和她交换了本命剑,你如今唤回了这把魔剑。现在她差不多该感应到什么,往这处奔了……”温远边说边唤出了自己的本命剑,“看来我还得再谢谢你催她。”

      “——温远,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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