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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需要。 下次还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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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没有什么好东西,”万剑山的剑尊温远随我看过地下拍卖场所呈出的最后一样东西,轻声道,“走吧,下次再与我一道。”
左右我也看不下去,因此点了点头。温远很平静的将手递到我跟前,我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像和焦业那样直接将他的手给握住,而是像和自己的好友一道那样攀住了他的胳膊,随后清了清嗓:“走吧,我们去寻家酒楼。”
“去酒楼?”温远的语气有些困惑,却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再多问。
他一向沉迷练剑,与因着知晓我喜欢人间的烟火气,常带我去人间游玩的焦业不同。对人间酒楼的了解也只停留在‘寻欢作乐之地’这一层面上,此时却只是不解,并不出声问我为何要去这地方。也不知是只要随我一道便去哪儿都好,还是觉得便是去酒楼也无妨。我让第二个想法给搞得有些郁闷,挽着他胳膊的手也不由使了点儿劲,哪里料得下一秒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抬头望,瞧见温远脸上竟绽开一个笑容——好罢,我竟忘了万剑山的人各个都是榆木脑袋,他多半是以为我是在撒娇,要他离自己更近些,而非是生了他的气。
……倒有几分可爱。我在心中想,随后带着他,往事先已打点好的酒楼去。
酒楼除了几个小二和此时敲着算盘算账的掌柜,便再没有别人。
我拉着温远进去,同那算账的掌柜使个眼色,随后上了二楼,进了我之前便定下的房间。
房间布置得不错,和我描述的别无二致,墙上挂着竹与梅作点缀的画,桌上也已摆满了食物,光是瞧着,就很让人食欲大开了。
“楼下并没有其他人,为何又要特地上来?”温远跟我坐下,下意识看了眼桌上的食物,随后他困惑道,“奇怪,为何已经摆满了食物,莫非我们是进错了屋子吗?”
自然是怕我接下来要做的吓跑了这些凡人。我在心中答,抬手便关上了身后的门。
“这是新出的灵茶,”我为他斟一杯茶,随后将那白瓷杯递给他,“你且尝尝。”
“是新出的灵——”温远话说到一半便突兀地顿住,他意识到什么,看向我,随后双手接过了那杯茶。
“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我一面喝茶,一面随口问道,“你就算再怎么沉迷练剑,也不至于连这都想不到吧?”
我本意只是想逗逗他,哪里想到温远当真犯起了难,甚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莫非今日是你我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日?”
我挑眉,非常不解:怎么会有人能连自己的生辰也可以忘记?
温远细细思索了片刻,然后才道:“莫非是你我二人一道游历,我领了第一个孩子做弟子的时日?”
我有些无奈:这个听着怎么比先前那个更离谱。温远跟我游历时领回来的弟子那样多,我怎么会记得第一个弟子的生辰?
这会儿脸上的笑都快要忍不住,我一边喝茶,一边连连摇头。
“那是你的生辰?”温远又问道,却又在下一刻先我一步摇了摇头,“不对,你的生辰还未到,那还能是什么……?”
我终于让他脸上情真意切的苦恼给逗笑,将茶杯放下,随后将手向他跟前一抓,为他抓出一朵还沾着露水仿若刚被采下来的花:“别猜了,今日是你的生辰。”
温远盯着那花看了一会儿,又迟疑地转头看向我。好好一个万剑山剑尊,此刻像个听了好消息却又不敢信的孩童,脸上竟呈现出一派又惊又喜的神情,随后他轻声道:“当真?所以……你这是在为我庆生?”
“奇怪,”我用一种不能理解的语气笑着反问他,“莫非我之前从未给你庆生过吗?”
“没有,你自是为我庆生过的,个中细节我也全都记得。”温远接过了那朵花,随后念个诀,直接变出一个盛着水的器皿,将那花小心地放进去,“但这次……不同,我很欣喜。”
“又有何不同?”我觉得他当真是可爱得紧,“往后我也会继续为你庆生的。”
温远轻轻笑笑。
“记住了吗?”我问道。
“我记得了。”他回答,“不会忘。”
为他庆祝了生辰,温远便得了只从万剑山来的纸鸢,那是万剑山的宗门任务。
我一边感慨便是剑尊也得忙这些所谓的宗门任务,一边将自己收拾齐整,问清他那任务需去何处,再领路带他前往。原本想直接掐个决过去,但温远却制住我的动作,问我想不想试试御剑飞行的滋味,我自是一口答应。
于是一个人立于剑首,另一个坐他身后。
我用一只手抓住温远的脚腕,防着自个儿掉下去。坐在剑上,很新奇的往下边儿望。因着在高处的原因,下面的人全成了黑点,这样看倒别有一番趣味,也不知道上界的人是不是也这样想。
温远的本命剑是通体雪白,容易使人想到冬日时飘洒下来的雪,看着就让人感受到几分属于凛冬的寒意。也不知是不是跟它的主人在一块儿太久了,我看这剑竟只想到了实在漂亮。除此之外,再没想到别的什么东西。
我抬头瞧,正好撞进他的眼眸中。
温远轻咳一声,便挪开了视线。
他眼神中的意思已到了收敛不住的意思,我当即拍拍他的腿。
“温远!”我唤他的名,“我要活动一下筋骨,你慢些!”
他没有应答,但御剑的速度果真慢了下来。
我慢慢站起来,然后便抱住他的腰际,很虚伪的同他说:“我怕得紧,得抱着你才不怕。”
“知晓了,”温远这次没有再偷偷看我,但耳根却红得惊人,“你放心便是,绝不会叫你掉下去的。”
这不是句废话么?我一边在心中暗暗想,一边将手收紧了些。你可是万剑山剑尊,若是御剑飞行时让跟你一道的那人掉了下去,岂不是会让知晓这些的修仙者给笑掉大牙?
我知晓这点,因此坐在剑身上时才显得尤为胆大。但我也同样知晓他提出想要御剑带我时所想的是什么,因此才要在这会儿装成害怕的模样抱住他,也省得他用那样期待的眼神看向我,又像是生怕叫我发现自己眼中的情感,赶紧收回去。
剑尊到底和魔皇身处的环境不同,不需成天应付那些妄想将自己取而代之的魔将与城主,不需要因着担心自己叫人打失忆或重伤,所以要先将自己的所有情感一并倒给我。他是万剑山万众瞩目的剑尊,是大乘第一人。所以才需要时刻克制自己的情感,生怕自己的言行有丝毫逾矩。幸而我出自合欢宗,最擅长窥人心思,也最不似寻常女子。
万剑山的宗门任务不算繁重,更别提他与我二人一个是万剑山剑尊,一个被成天送剑气。因此我们没费什么时辰,便解决了这些任务。
但解决完后温远并未立刻带我回万剑山,却也未送我回合欢宗的意思,他只将自个儿手中的长剑给收回去,随后问我:“我们再游历些日子,如何?”
他难得提出自己的想法,我却迟疑了一瞬,而后他似是察觉我迟疑的源头,“陪陪我罢。”他轻声道。
我于是抛却了迟疑,向他点头。
那日他与我结了魂契。我在行男欢女爱一事上与话本子上所描绘的不同,更爱作那世间人认定的男子才做的事儿。而温远一向对我包容得厉害,以至于很快接受了寻常人所不能接受之事。
一切都很美好,温存时他抱住我,轻声问:“你我二人已到了可结契的时候,我想与你结契。”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平静,似是我如何回答都已有所准备,便是我此时拒绝,他也不会生出丝毫怨言,我却从他覆在我背上颤抖的手感受到了什么。
陪陪我罢。
答应我罢。
我于是轻声道了好,都依你。
我与温远在人间游历了两年。
修仙之人可瞬间去往另一处,而温远却更喜我挽着他手臂,同我步行,去看人间的花草,去听山林中的鸟鸣。他知道我贪嘴,辟谷后也仍对于吃食执着,于是休息时便为我逮来动物,随后在一座堆起的小山前温声问我:“想吃哪个?”
第三年时我为他庆生,依然是那酒楼,他佯装对此事儿不知,我带着他一道上楼去。
要饮灵茶时温远并未如我一般一饮而尽,他只握住茶杯,近似宠溺的瞧着我的动作:“我很欢喜。”
我看他一眼,心中对他要说的话已有几分预料:“欢喜什么?”
“欢喜你肯陪我这样久,也欢喜你为我庆生。”温远道,“我知你是怕那失忆的家伙对其他人下手,左右我境界最高,他如何也伤不得我,因此你才要找上门来。”
我手上的动作突兀一顿。幻境总会被打碎,只是我怎样也想不到打碎这幻境的不是我,而是眼前的他。
“但我仍觉得欢喜,”温远笑起来,“欢喜你愿与我结魂契,欢喜你会在这时想到了我。”
这有什么好欢喜的呢?我将梨花酥拿到嘴边,咬下一口,食之无味,不外乎如是。
我也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我得走了,你想必已然察觉。”他轻声道,“我到底是舍不得,便是知晓你可能下世仍要和他凑成一对,我也仍是舍不得抛却这些与你一道的记忆。”
我自然可以察觉他寿元将尽,修仙者本来就得了不少利,因此每重境界都有寿元的约束。以温远如今的境界,他分明早该离去,却强撑着为我留了一千多年。
但察觉与接受是两码事,我吃不下那半块梨花酥,眼泪早决了堤。我知道自己对他不住,我对他不住太多,从最开始的将那顶了焦业位置的魔皇拉下来而接近他,到焦业失忆时因着怕焦业大开杀戒而找上他。似乎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利用’,我用这所谓的情诱惑他向我靠近,然后抽掉他的傲骨,让他变成如今的一番模样。
便是他此时责怪我,我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但温远却并未责怪我,他只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俯身用衣袖为我擦去落下的眼泪,“别哭,别哭。”他轻声道,“我喜欢你为我而哭,让我知晓你并非对我没有心悦的意思,却又不忍看你落泪,只觉心痛得厉害。”
但眼泪岂是这样就能止住的。我哭得更加厉害,只觉那衣袖不是为我擦去眼泪,而是要叫我哭得更凶的罪魁凶手。我给他一剑,是想要他抓紧时间离开,离得我远远的,温远偏生像是察觉不到痛一般,明明是让我刺了一剑,反倒凑得离我更近,甚至要捧出自己血淋淋的一颗心来,递给我。
“我听过无数魔修因嫉妒而将心悦之人掳入洞府之事,因此才送你如此多的剑气。”温远道,“现在便是我也打不过你了。”
我听出他的话外音,忍不住笑了笑,但笑了一半便又觉心中酸涩。
“这算是我最后的一点私心与任性。”温远捏了捏我的脸颊,“别哭,我不过是先行一步……我在下世等你。”
修仙之人的离去自与平常人不同,不会化作白骨,是身形消散,此世积攒的灵气在这一刻将尽还于脚下土地。
我幻化出一个新的温远来,随后小心地扣紧他的双手,拉他下楼。
掌柜的抬头看我一眼,冲我们笑了笑。
她是个寻常女子。正是因为寻常,才会对我几年前放下几个足以办下酒楼的银两要一间房的行为说出一句‘不需这么多。’然而也正是因为寻常,因此才对我和下楼来的幻象道了句慢走,随后冲幻象道句生辰快乐,这才转向了我,问道:下次还来吗?
幻象不会回应,因此像是听不见一般,只低头看我。而我则对她摆摆手,将一包银两都放在她跟前的桌上,随后往外去。
掌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姑娘且慢,实在不需……这么多的!”
声音从远到近,我拉着幻象转过身去,冲已只有几步的她俯身一拜。这次我身边不再有担心着怕人惊慌的万剑山剑尊,只有一个低头注视着我的幻象,因此二人可以直接从原地消散。
——需要。
我将幻象点散,眼泪这会儿全堆在眼眶,要落不落的,实在很烦人。
此世我身边便少了一个身影。少了个会在我去往万剑山时哪怕领着弟子练剑也要为了我停下的剑尊。少了个总是忽然出现,吓得我灵兽变成一条小龙在我头顶盘成一团的剑尊。少了个会在小山跟前,温声问我想吃哪一个的温远。
因此才需要感谢,感谢她不问为什么反而照我所想尽心尽力布置好的行为。
感谢她明明瞧我眼睛都已红透,却仍装作不知,只轻声问我:下次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