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4、第 4 章

　　周末这两天，孟简都没有怎么跟谢季说话，除了吃饭的时候出现在谢季面前，其余时间都窝在自己卧室里不出来。
　　就连吃饭的时候孟简也不说话，如果不是孟简看着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走，谢季真的以为……
　　谢季有好几次想叫住孟简，但孟简不是装作没听见，就是直接回屋。
　　晚上，谢季又一次站在孟简房门口，几次抬起的手最终都放了下来。
　　谢季低下头，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神情。
　　他能说些什么呢？
　　道歉？又没什么用。
　　解释？解释什么，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还是保证？保证自己会好好活着。
　　这些话连谢季自己都不信，更何况是孟简呢。
　　孟简和孟商一样，只要他们想，谢季都猜不出他们的心思，就像当时孟商来找他，他竟看不出孟商的想法。
　　谢季苦笑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就这样想了两天，周日晚上，谢季叫住了孟简。
　　“简简，我知道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伤了你的心。”
　　孟简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转过身来看向谢季。
　　“我……我当时是那样想的。”谢季看着孟简的身影，最终低下头，看着地板。
　　他知道自己怎么反驳都没用，孟简不会信的，可能还会直接回房，不听他狡辩。
　　“我只是觉得……”谢季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活着，除了让你操心，连累你……是你路上的绊脚石，好像没有别的用途了。”
　　“我试过了，孟简，”谢季抬起头，看着孟简，眼里盛满了泪水，“我真的试过了……我也想变得正常一点，不想成为你的拖累，可……我做不到。”
　　“我知道，我答应了孟商要照顾你，结果却成了你照顾我，我比谁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那天的话……对不起，我不该说出来的，让你难过。”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是……能不能别像这两天这样，不理我。你可以打我，骂我，可以跟我生气，可以做任何事，就是……别当我不存在。”
　　“至少……别让我觉得，我连让你生气都不配。”
　　谢季说完了，仿佛泄干了力气，瘫坐在了沙发上，抬手抹了把脸，手上的湿意让他更厌恶自己。
　　孟简沉默许久，问，“哥，那你呢，当时得知我哥把我留下了，你是怎么想的，也觉得我是累赘吗？”
　　累赘，怎么会呢？他怎么会觉得孟简是累赘呢？
　　刚逃出疗养院，得知孟商去世的消息时，他的世界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像个孤魂野鬼，茫然地走到孟商家，然后就看到了孟简，脏兮兮地蜷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任何一个人。
　　当时，他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呢？
　　是“这是孟商妹妹，我必须要照顾她”的责任？还是……一闪而过的“为什么偏偏是我？”“我自己都不想活了，哪还有精力照顾一个孩子”，亦或是自私地不管不顾地去陪孟商呢？
　　但不管过程是怎么样的，最后的结果是愧疚占了上风，他向孟简伸出了手，等到处理好孟商的后事后，带着她离开了那座城市。
　　他是有过一死了之的想法，但决定要照顾孟简之后，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孟简是累赘。
　　“不是累赘，”谢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来都不是。”
　　他当时想的也全都是要怎么照顾一个孩子，怕照顾不好孟简，怕孟简走不出孟商的死，怕……
　　但他从来没有觉得孟简是多余的，是累赘，是拖累。
　　因为，孟简她是孟商留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回忆之外，最珍贵的东西。
　　“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回忆之外，我最珍贵的人。”谢季说。
　　“哥，”孟简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于我的意义，同样如此。”
　　“我不觉得我们两个人是共同取暖的人。”
　　不是共同取暖的人？那是什么？
　　孟简抬起头，冷冷地开口，“取暖，是两个人都有余温，凑在一起，让彼此更暖和。可我们呢，哥？”
　　“我们是两块冻僵的石头，又冷又硬，猛地一下撞在了一起，生疼，但至少……证明着我们还活着。”
　　看着谢季，孟简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去，“我们都失去了最珍贵的人，我们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都是被孟商留下的人，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还有彼此。”
　　谢季低下头，想，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吗？然后他看了一眼孟简。
　　孟商死了，留下了他们两个，这是不幸，但对于孟简，万幸的是，她还有一个哥哥，他们还有彼此。
　　而他……谢季苦笑一声。
　　“你觉得自己是拖累，是我的绊脚石，”孟简一步步靠近，直到走到谢季面前，“可是对我来说，你是哥哥存在过的证明，是我还能继续往前走的最后的理由。”
　　“如果连你也不在了，”孟简的声音带上了颤音，“那我这些年的努力又算得了什么。”
　　孟商死了，带走了她童年里的所有光亮，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接受了孟商的死亡，但现在谢季又……如果谢季也死了，那当时为什么要带她走，显得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就像一个荒唐的笑话。
　　她会真正的，彻底地孤身一人。
　　这个认知带给孟简的是巨大的恐慌，光是想想都压塌了孟简所有的镇定，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害怕，坐在地毯上，抬头看着谢季，无声地哭泣。
　　“哥……我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可能我这么做都阻止不了你的想法，但现在，别说去陪我哥了，好吗？”孟简声音带着些祈求，“至少……至少像之前说的那样，至少等我大学毕业，好吗？”
　　谢季看着孟简那双带着祈求和泪水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攥住，酸涩不已。
　　孟简此时的眼神和五年前的眼神重合在一起了，带着泪水，盛满了期望。
　　这是他这五年来第一次见孟简哭，谢季看着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的孟简。
　　那张脸上总是带着的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脆弱和恐惧。
　　五年前也是这样，蜷缩在角落的孟简也是用这样的神情看着他的，那时，他向她伸出了手，带走了她，陪了她五年，现在呢，他要放手吗？
　　谢季不知道。
　　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孟简迟迟得不到谢季的回答，也看不清谢季此时的神情，她大概就知道谢季是什么意思了，苦笑了一声。
　　她连现在的谢季都留不住，又何谈以后能让谢季留恋这个世界呢？
　　孟简，五年前你留不住自己的哥哥，现在，或是未来，也留不住谢季的。
　　谢季缓慢起身蹲在了孟简面前，说是蹲，但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摇摇晃晃的，最终膝盖撞在了地上。
　　他用双手捧起孟简的脸，仔细地擦拭孟简的眼泪，“别哭了，明天眼睛就要肿了。”
　　“别哭了，”谢季低声重复，“哥哥答应你，别哭了。”
　　孟简仍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季，类似的话她听过好多好多，可结果呢，都一样，谢季仍旧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体。
　　饶是被许多人都夸聪明的孟简，也实在是分辨不出谢季的这句话是真是假。
　　谢季也知道自己的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也没再说什么，把孟简搂进自己怀里，“真的，我答应你，最后一次，没有骗你。”
　　孟简被他搂在怀里，能感觉到他瘦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药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这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硌人，却在此刻给了她一种奇异的、真实的安全感。
　　他没有说“好好活着”，也没有保证“永远”，只是答应了那个具体的、有时间期限的请求，这个承诺，比起那些宏大而虚幻的誓言，反而更让她觉得……或许是真的。
　　或许……这一次真的能相信他，孟简想。
　　但孟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任由自己靠在这个并不宽厚的怀抱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谢季胸前的衣服。
　　谢季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许久，她才在谢季怀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谢季感觉到她身体的放松，良久，才松开搂住孟简的手，又给孟简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去洗把脸，”谢季的声音是刻意压得很温柔的语调，“哥哥答应你。”
　　孟简点了点头，又贪恋了一会谢季的怀抱，才起身回房。
　　谢季注视着孟简回了房后才慢慢起身，看着孟简房间从门缝透露出的灯光，出神地想。
　　他曾以为，他的夏天永远不会再来了，在五年前得知噩耗的那天，他就已经永坠寒冬了。
　　可现在，看着孟简房间门下透出的灯光，谢季感受着胸口异常的心跳。
　　谢季想，或许，他等不到夏天了，但是不是自己努努力，还能奢望一个……不那么寒冷的春天呢？
　　是不是只要他想，他就能抓到春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