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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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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陵点点头。
苏无翊的目光紧紧盯着闻陵收回的那只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停在离他的手不过一尺之处。
苏无翊盯着伤痕累累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疼吗?”
闻陵摇摇头,声音不自觉带着几分温柔:“现在不疼了。”
两个人又陷入一片沉默。
闻陵看着苏无翊的眼睛,竟从中看出了几分强颜欢笑的无奈。
他低头一看,苏无翊手上那道长长的、深深的口子在白里透红的手掌上显得格外刺眼。
在仔细一点看,那手掌上还有一些淡淡的褶痕,却并非是生来就有的掌纹,而是曾经不知多少次的划伤自己后留下的疤痕。
过去伤害苏无翊的伤痕经过数百年的光阴,已经化作了掌心并不刺眼的纹路。
可他手上又多了一条的新的伤。
伤口的血珠已经凝固,但那样刺眼。
“对不起……”
闻陵低着头,”苏无翊,对不起……”
苏无翊摇摇头:“闻陵,你没有错,更不必觉得亏欠于我。若我的血对你还有用,这就是它最大的价值,我很高兴。如果我看着你痛却无能为力,那才是比杀了我还难受。”
印象里不善言辞的三师兄忽然说出这么温柔的话,胜过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但是……”苏无翊用几近乞求的语气说道,“闻陵,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再丢下我了……”
闻陵试探地望着那双布着血丝的眼:“你……猜到了?”
“我是不是该装作不知道?可是闻陵,你又一次要丢下我。”
怎么会是又一次呢?
闻陵不知道苏无翊口中的第一次丢下他是什么时候,但是他觉得,他现在该说点什么。
“我承认,孤身一人去找释乙水这件事我是计划已久。释乙水不是什么桃子李子,没那么容易得到。我知道,此去危险,但苏无翊,这是我欠霁乐的,我得还。可我不告诉你是我不好,可……你是无辜的,我怎么能把你牵扯进来。今日霁乐差点遇险,他身边需要人护着,所以我就提前了我的计划,这样刚好能阻止你和我一起冒一场未知结局的险。”
苏无翊苦笑着:“可是闻陵啊,只要在你身边,什么艰难险阻我都不怕。我只怕……”
失去闻陵。
那四个字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闻陵看着欲言又止的师兄,恍惚间有一种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他的感觉。
“对了,苏无翊,在乱葬岗,你说你有话要问我。你想知道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问了,你就会回答么?”
闻陵笑着说:“我要是答得上来,肯定会回答啊。”
苏无翊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爬,最终落在闻陵的眼睛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闻陵的眼,仿佛要把他看穿。
“闻陵,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闻陵知道,自己这位三师兄有苦都憋在心里。他能这么开口问,说明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已经憋了太久太久。否则,他一定会在心里煎熬着,煎熬着,直到把自己折磨疯,把自己变得疲惫不堪。
这一次的确是闻陵不好。生死未知就敢孤身一人去寻释乙水,末了,拖着一身伤又可怜兮兮地出现在苏无翊面前。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拉着苏无翊一起为自己欠下的债赎罪吧?
苏无翊这么问,应该是因为自己的隐瞒,苏无翊觉得他没被信任。
“你……你是师兄啊,在玄泽宫为我遮风挡雨的师兄,为我挡了那么多明枪暗箭的师兄……”
“只是师兄么?”
“当然不止!我们还是好朋友啊!是兄弟,情同手足!”
苏无翊:“算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窗外的雨倒是应景。苏无翊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他真想施个法,把方才闻陵回答这一段记忆从脑海里抹除。
可是,无论是冰天雪地的一抹暖,还是绵绵阴雨的一丝凉,若是闻陵带给他的,那都是不一样的,都是值得铭记于心的。
是师兄,是朋友,是兄弟……
可在玄泽宫,闻陵的师兄一抓一大把;在沧渊,闻陵的朋友数不胜数;兄弟……大概也不止他一人。
这么多身份,却拼凑不出一句“唯一”。
“闻陵,如果那一日,你离开玄泽宫那日……我没有叛出师门,你会怎么办?”
如果苏无翊没有主动斩断那一点牵扯,是不是要被闻陵遗忘。此后他绝不会再回离泽宫,那二十年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场梦,不痛不痒,也没什么意思。或许连怀念都谈不上。
此后,一个在沧渊,一个在人间。
大抵是永不相见了。
苏无翊苦笑着摇摇头,他早该知道的。
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欲望。对于闻陵而言,他苏无翊不过是在悔过崖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乐子。
闻陵只是需要有一人,在他无聊时、孤单时,站在他身边,耐心地听他说一些话。
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苏无翊,也可以是五师妹,甚至可以是十一那种人……
没有什么不可缺少,没有什么非谁不可。
苏无翊一向清醒,从不对人心抱有任何期望。做事永远做好最坏的打算。于是,他仿佛披盔戴甲,刀枪不入。
直到遇到了闻陵。
他开始变得贪心,开始期待一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开始贪恋一些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于是他丢盔弃甲,摔得好惨啊……
可即便这个时候了,他心里想的却是——还好,还好此时此刻,是他站在闻陵身边,是他三生有幸。
闻陵看着三师兄眼中的光晦明变幻,愣是猜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闻陵就事论事道:“其实……在来人间找霁乐之前,我是想过劝你和我一起离开玄泽宫的。但是我想,你在玄泽宫那么多年都没有离开,或许心底也有一个非要坚守不可的理由。二十年,你都没有对我说过,想必是极为重要又不愿旁人知晓的事。所以……而且,即便你还在玄泽宫,我来了凡间,那又如何呢?我们只是相隔甚远,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传音术多简单啊,我甚至可以天天跟你将人间发生的趣事。”
苏无翊低头,笑了。
就在这时,风吹开了窗子,拂过他的鬓角。就像是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一个人形单影只了好久好久,但这一刻,那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抱住。不过,这与风无关。
闻陵忽然凑近他,抓起他有伤口的那只手,因为心疼,所以连声音都带比往常温柔许多:“苏无翊,所以这些天你闷闷不乐,是因为我?”
闻陵却将他的沉默不语视为默认。
“苏无翊,以后我们有事情都不要瞒着彼此,好吗?话不能一直憋在心里的,苦也不能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咽下。”
“好。”
“苏无翊,你在沧渊这么多年,听说过‘昭玠’这个名字吗?”
“昭玠……”苏无翊嘴上念着这两个字,“不认识。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字,竟然觉得有点耳熟。”
闻陵把在寒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苏无翊。
浩瀚世间,欲寻一人,难如登天。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两个人究竟要有多深的缘分羁绊才能相遇?
*
传说,世间有一宝,名为心谋镜。
心谋镜前,虔诚叩问,便可得知所念之人的下落。
闻陵要想凭一己之力,在这世上找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仙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有血誓已经立下,便是沙里淘金也要试上一试的。
倘若能得到心谋镜,物尽其用,最大的麻烦便可迎刃而解。
可眼下的问题是……心谋镜藏在何处呢?
古籍中记载,心谋镜是泓辞上神的珍藏之物。
可天地间已经神族了。
便连最后一位神——泓辞上神,也在千年前陨落,形神俱灭,归于混沌。
泓辞上神陨落后,穆梧山崩塌,神居之地沂归之境不复存在。
世间再无神。
神创造了三界,最后无声无息地抹灭了自己存在的痕迹。仿佛从未来过。
穆梧山已经消失,泓辞上神也归于混沌,这心谋镜究竟该从哪里找起?
难不成真的要去三界交汇之地一观?
泽陵在妖界和人界交界处,离穆梧山的旧址不算太远。
虽然如今的穆梧山只是虚影,心谋镜也下落不明,可闻陵还是不想错过一丝丝的希望,哪怕这希望是渺茫的,即便到最后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嘛,可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言出必行,有约必至。
闻陵抬头看向窗边。夜色深重,窗子漆黑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风雨不歇,却迟迟等不到破晓的那一刻。
离窗子不远处卧着贵妃塌,贵妃榻上躺着着一个人——苏无翊。
大半夜的,闻陵醒了也没忍心把他赶走,索性便让他在那榻上凑合一晚了。
天亮的时候,就启程去穆梧山吧。
无灭灯的光像流水一般,落在苏无翊棱角分明的脸上,好像天仙下凡。
闻陵闭上眼睛,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绵悱恻。他好像执着一把油纸伞,漫步在春雨中。雨滴接二连三地跳到伞面上,像是不绝如缕的琴音。
泽陵的雨,总是比别处更触人心弦。
*
闻陵又做梦了,梦到了自己蹲在草丛里。
绿草如茵,密密麻麻的草上躺着一个人,闻陵此时正抓着他的手。
他揉揉眼睛,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却发现他的脸是模糊的。同身后的草木一块儿,仿佛与周围融为一体。无论闻陵如何眨眼、如何专注,他都看不清那张脸。
梦里那个人的声音无比温柔,堪比夏夜萤火虫的低语,在黑暗中诉说着秘密。
他握住闻陵的手,温柔地说:“你可要记得我们之间的誓约啊。”
他是谁?闻陵和他之间有什么约定?
闻陵抓着他的手:“什么约定?”
可他声嘶力竭,却仿佛被毒哑了似的,心底的呐喊却消弭在未出口之时。
接着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是来自于别人,而是从闻陵口中说出的。
此时此刻,闻陵依旧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一举一动皆不是出自本愿,而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
台上的傀儡人一静一动皆有章法,唯独不是来自心意。
闻陵醒来时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梦里那种力不从心的无能为力太让人窒息。
最重要的是,梦里的一切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不容更改的,是过去。
来泽陵之后,闻陵总是做这种古怪的梦。在梦境里,他总是心神不宁的,他都有点分不清,这是虚无的梦,还是被他遗忘的过去了。
倘若他过去真的与人有约……
梦醒之后,闻陵总觉得,在心底暗不见天日的一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正如一片漆黑之中散发幽幽烛光的无灭灯……
那微如萤火的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尘埃包裹,于晦暗中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