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关窍 ...
-
周萤发现我在赵破虏眼里是个男子后,彻底陷入了感情上的大沼泽。
依她的话来说,赵破虏铁定对她一分动心也没有,若有的话,没有一个男子能容忍自己心里的姑娘嫁给旁人——没有一个。赵破虏能忍,说明他的心里连一个小小的角落都没留给她。可见她这些年纯粹是在痴心妄想,属于是佳人有意而周郎无心。
我心下正赞叹她这番推论实在是严丝合缝,找不到逻辑上的破绽,想夸她时,周萤却像个被折了翅膀的鸟,垂着头径直走出了屋子,临了踩在门槛上留下一句——反正他不喜欢我,这事我参不参与都一样,婚还是要成的,看你了阿原。
千斤重担,或者说是千金重担,一下子到了我一个人的身上。
顿时有些后悔告诉她。
不过我也想不通。我觉得周萤的话是有理的,对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很有能力和地位的男子,如果他喜欢那个姑娘的话,决计没办法将她拱手让人——尤其是赵破虏这种酷爱军事,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将领。若按如此说,赵破虏便是不喜欢周萤。可我又确确实实笃信那赵破虏是很喜欢很喜欢周萤的,是很将她放在心上的,相信这个的程度,就像相信黑豆和飞雪现在很依赖我一样。这便一下子两相矛盾了。
怪哉怪哉。
不过我想,两个很矛盾的说法混在一起,要么一个对一个错,要么是有一个能将这两个矛盾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关窍存在着。
依我之见,他们的情况,大约属于后者。
周萤本人如同一张雪白的宣纸一般明晰,没什么好挖掘的。要寻求关窍所在,还是要从炭人一般的赵破虏身上找。
我打定主意,也觉得接近接近赵破虏挺不错。大小姐的心伤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了,但是时间不等人,我也不打算在这事上耗太久,于是吩咐那周府老管家,把前几日送我的那几身黑色衣裳再送到我房中去。
回客房休整一番,又捯饬了一下外表,最后换上那身黑色紧身衣袍,使得整个人乍一看成了赵破虏的矮小清瘦版。
其实我觉得,单论脸的话,易容后我比赵破虏更俊些——毕竟我当日捏造这面皮时实打实地借鉴了单衡的眉眼,虽不多,缺足以起画龙点睛之效。顶着这样的一张脸模仿赵破虏的外形,还是挺便宜他的。
黑豆自然还在我的肩头。我瞥它一眼,突然记起那些市井传奇小说里,许多英雄豪杰的形象都是肩膀上站一只大雕,白鸽和大雕比,大约还是后者神气一点。
但是大雕那样沉,站在肩上不得把人给压垮了?而且迅猛有余,机灵不足,浑身还臭烘烘的,算来算去,还是黑豆好。
正胡思乱想着,人已走到了镇守使府。武将的府邸当真不同,门前设立的非寻常蜷卧的石狮,而是两尊青石雕成的战马,披鞍带辔,前蹄扬起,马鬃根根分明,目光锐利,仿佛是刚从战场上驰骋归来的一般。
大门开着,却不见门童迎候。我刚一脚踏进门槛,门内忽然闪出一个青袍小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抱拳问道:“可是来寻我家将军的?”
我立定,点头道:“周府新婿,特来求见。还望你通传一声。”
小校应下,转身小跑,身影消失在照壁后。过了约莫一刻钟,复出现在我面前,鞠躬抱拳道:“郎君久候。我家将军现下正在书房习书写字,还要一个时辰才能结束。烦请您先到东厅静候。”
我便随他前往那东厅。一路上,青衣小校不住偷偷斜扫一眼打量我,大约已发觉我穿衣打扮同他家的将军别无二致。
我在东厅坐定,等了许久,才有一小童端着托盘摇摇晃晃走进来上茶。周萤所言似乎不虚——这镇守使府偌大一个地方,侍从却相较寻常官邸少一半也不止,不知是不是赵破虏多半时间在外行军打仗的缘故。
此时已是巳时,日头高高的,赵破虏却还要在书房呆将近一个时辰,实在是苦读,令我心生敬佩。
正午时分,赵破虏果真现身,仍是身着漆黑劲装,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我忙起身行礼,直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赵破虏的目光正死死盯在黑豆身上。
我心下一惊,连忙解释:“赵镇守使莫怪,这鸽子虽为信鸽,却缺训少教,乃是淘汰下来的,权当个宠物养着,解闷儿而已。”
赵破虏不语,两道粗眉拧作一团,仍是看着黑豆。半晌移开目光,上上下下足足扫了我三四眼,而后回身向门侍微一点头,令他关门,方伸手请我归座。
落座后,一侍从上新茶。我等着赵破虏对我这一身衣服作个点评,并趁机说出早准备好的一番话——什么周萤小姐就喜欢我这样穿,不这样穿便要发脾气之类的,但他好像浑不在意,眉头仍锁着,不知想着什么,氛围便兀然陷入了沉寂。
我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下一口,刚想找点什么今日天气真好的废话来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安静,突然,赵破虏抬起了手边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我正皱眉看他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下一秒,却有一小队穿着甲胄的士兵破门而入,手握兵器,冲我而来。
惊诧之余,我下意识想起身抄起椅子反击,却只觉浑身瘫软无力,滑落椅子瘫倒在地板上,手筋脚筋如同被挑断一般,顿时明白——方才那杯茶水,乃是下了药的!
我竟被一堂堂镇守使给暗算了!
我咬牙,却发觉连腮边都无力,唯留一双眼珠能动,却也不敢对赵破虏投以怒视,只得紧闭双眼,等候发落。
那群士兵进来后,却也未对我做什么,只是将我整个人架起,眼上蒙上一条黑布,拖出门外。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何处,只觉自己又进了一间屋子,然后便被放置在地上,黑布也未撤走。而后那群士兵退出屋外,关门,而后传来了叮叮当当的上锁声。
我虽紧张,头脑却还算清明,并猛然发觉,身上所中的迷药似乎同我那日夜闯裴府时使用的为同一种,但那药为王粲当年密授的,在清讫寺时,总共每人只发放了一小瓶,药方亦是极为刁钻古怪,绝不会流落外传。
赵破虏是怎么有这种药的?还是这药本就是北境军中流传下来的?
还有,赵破虏,究竟为何要突然拘禁我,是他发现了什么?可我自入蒙川以来,从未显露过自己的意图,更是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关于河朔案与萧延霆乃至陆家的事,无论怎么看,展示出的形象也都只是一个行事略投机取巧,且身上有些非正统功夫的男子而已。就算赵破虏对周府来路不明的新婿起了几分疑心,又何至于此——这不是将周大人的面子按在地上踩吗?
各种思绪在脑中纷飞迭至,却哪个也抓不住,我只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就在这时,又听见了白鸽的咕咕声。
黑豆在我被抬走时,一直双爪紧锁我的衣服。我被关进房间,它也追随着进来了。
获得些许安慰的同时,赵破虏一直死盯黑豆时的神情忽又浮现在眼前。
如被一雷击中,我瞬间反应过来——赵破虏认得黑豆!
他怎么会认识单衡的鸽子?
又为什么认出的第一时间要把我拘禁起来?
难道赵破虏,也是裴琰一党的人?那我若协助他和周萤成婚,岂不是将蒙川裴党的势力再次增强了?
我心中忽然大堵,顿有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感。
可是,按照周萤的说法,赵破虏十五岁时入了军中,也就是陆家覆灭,程纲小人得志而又抱病还乡后的那一时间节点。赵破虏自参军,并非空降高职,而是从底层开始,凭借一刀一枪战场厮杀出来的军功,用了整整七年,一步步地到达镇守使的位置的。且他为人刚正不阿,在与北狄的战事上行事常与朝廷旨意相悖,怎么看也无法和裴琰一党联系起来。
那他是谁的人?
我将所有线索又从头一捋,又想起迷药一事,忽然思绪如洪水开闸,涌出了一个竟能相信三分的解释。
也好像知道了赵破虏为何执意避开周萤对他的情意,即使他也很喜欢她。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身体顿觉放松不少。黑豆在我耳侧依偎着我,我与它一起等着房门的再度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