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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螳臂当车 ...

  •   几乎是瞬时,时光在我脑海中完成了回溯。

      七个月前......那便是寒灯节前夕。

      寒灯节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楚。

      他带我去街市看灯,看傩戏,买糖画,还承诺给我买能写心愿的小灯笼。

      他带我去裁云坊,买了好漂亮的一身衣裳,花了一大笔银子,说我喜欢就好。

      同行去清水湾的路上,明月高悬,远处是万家灯火,巷里是一片静谧,我正沉浸在节日的欢喜里,他却突兀地开口问我:
      “阿原,若你本来就拥有这样的生活,却被人毁了,你会恨他们么?”

      原来如此。

      世上知道我与阿娘遭遇的,只有周牧一人,若非从周牧这里获取线索,决计无法查明我的身世。而周牧,也绝不会轻易吐口,除非来者,身份之正当令他无法不坦然。

      那么,一切已经明了了。

      就是在七个月前,单衡知道了我是陆慎之的血脉,知晓的一瞬间,他便说服自己爱上了我。

      所以,在那个寒灯节,他会待我那样好。

      所以,当我被聂斐之设计掳走后,他会那样急迫地寻我一天一夜。

      所以,在我计划逃往平安渡时,他会不择手段地留我在他身边。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是陆家的女儿——

      来日可以在朝堂上,成为集人证物证于一体的,利刃一般的,陆家的女儿。

      血脉所带来的天然正当性,让我成了他计划中不得不爱的爱人。

      胸口又陡然抽痛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锁抓住了我的心。

      他明明目睹了我听闻仇人逝去、报仇无门后,是多么的痛不欲生。他甚至亲自陪伴了我最混沌的那几天,看着我几乎丢了大半条命。我不吃不喝,他也随之憔悴,可终究,他什么也没说。

      他怕我搅了他精心铺设的局,所以压下所有真相,只等两年全局皆定,而后拉我出场,犹如战争打响时置于全军前随风飞舞的一面战旗。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呢,看我那样的痛苦,动摇了欺骗的心?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呢,想起陆家满门是为萧家的清白而惨死,至少不该如此折磨他们的女儿?

      在那处破庙里同聂斐之对峙时,他心里究竟是在担忧我的安危,还是在盘算自己的情报网何处出现了纰漏?

      平安渡归来后不多的相处里,夜语呢喃的温存中,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

      我宁愿他从一开始便查出了我的身份,我宁愿他在看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陆家女,我宁愿他从始至终,对我就是最纯粹的利用。

      可悲的是,不是的。

      在这之前,他便已经对我很好了。

      我得到过纯粹的好,但那不是爱情。后来我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最后却只是一片虚幻的泡影。

      泡影揭开,是血淋淋的真相。

      痴也,妄也。

      双手抬起,轻轻掩住眼角——周牧虽为我救命恩人,然多年未见,终究生疏,我不大愿意在他面前展露出与陆家一事无关的情绪,因此生压下胸中起伏,略微缓和后,慢慢开口,以掩饰哽咽:“周叔叔,这些年……其实我过得还不错。你托付的那人心肠还不算太坏,丢下我的地方,是大祁的都城祁阳。后来辗转流离,我进了单府做工,又阴差阳错下学了一身好武艺。后来……后来我听说你还守在这儿,我便回来了。”

      我撒了谎——今日以前,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周牧。

      周牧又拿起了桌上的佛珠,轻拢慢捻,和缓道:“阿原,你不该回来。”

      我猛地抬头,双手僵在空中,有些不可置信道:“周叔叔,你说什么?”

      周牧平静地望着我,沉默少时,伴着佛珠捻动的声响,稳声道:“螳臂当车,不可取也。”

      我睁大双眼,望着眼前救命恩人已显苍老的面孔,脑海里却不断闪回着被他所救时的画面——紧锁的眉头,鹰隼般的目光,黝黑而略带皲裂的皮肤,以及刚硬而带血腥气息的甲胄……周牧五官依旧熟悉,然眼神已全然褪去了昔日的锐气,仅余时间与经文打磨后的温吞与平和。

      我立即意识到,进门前所抱有的希望似乎已成为强人所难——周叔叔已经不是当年的周牧了,他是冲静师父。

      但我依然可以信任他。

      我垂下双手,端正地交叠,而后认真道:“周叔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爹爹和阿娘在天上,比起为他们报仇,或许更愿意我能好好活着。但是,阿原这一年也念了一些书,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爹爹阿娘,还有周叔叔你,或许觉得保全性命、安稳此生是所为,螳臂当车、飞蛾扑火是不可为。但是在阿原这里,明哲保身,未尝不是苟且偷生;而舍身求一个公道、让害了陆家的人付出代价,才是此生应当坚定的所为之事。”

      周牧端坐于蒲团之上,微阖双目,面上无什么神色,我迟疑片刻,继续道:“周叔叔,阿原身上流着的,是陆家的血。爹爹当年做什么样的事,阿原也会做相同的事。”

      话音落下,禅房里余下良久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重重的叹息传来,周牧接着开口道:“阿原,见一见你的爹娘。”
      闻言,我身子猛然一震,下一秒却反应过来——周叔叔的意思,应是要去见爹爹和娘亲的坟墓。

      两眼一酸,几欲垂泪。

      我随周牧来到了庙宇的后院。

      不同于前院的空无一物,触目所及,两株高大的桂树偏安一隅,分别坐落在院落一角,繁密的枝叶遥而相接,笼罩着依偎而立的两座小小坟茔。坟茔上的汉白玉墓碑皆无字,但被擦拭得十分干净,坟前未设祭台,未供香火。

      两座小小的坟茔在眼前渐渐模糊。我抬手拭泪,侧过脸望向身旁的周牧,他正凝神注视着那两抔黄土,神色十分肃穆。静默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那夜陆府起火,待到天明时分,整座府邸已烧成一片焦土,浓烟蔽日,几乎笼罩了半座蒙川城。”他略作停顿,目光依旧停留在坟冢上,“那日,我将你送上南下的马车后,与追兵周旋多时,待到天黑才得以脱身,赶回陆府,在废墟中搜寻整夜,却连你父亲的尸骨也未能寻得……因此,二座坟头,有一个仅是衣冠冢而已。”

      我静静地听着,本应覆水难收的一片悲伤瞬时被滔天的怒火与愤恨所代替——裴琰一党,何其狠毒,不仅对我陆家干净杀绝,还害我爹爹受尽烈焰焚身之苦,令我阿娘死于毒浸五脏之痛,此等血海深仇,若不以牙还牙,岂非枉为人哉!

      身旁的周牧似乎觉察了我的情绪变化。我生怕这位已在佛门清修多年的人再出言劝诫,也顾不得礼数周全,快步越过他走至坟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回到周牧身后时,我迎上他沉重的目光,郑重地开口:“周叔叔……我知道如今这样称呼您略有不妥。但比起冲静师父,我还是更愿意唤您一声周叔叔。您若还要劝阿原莫要螳臂当车、以卵击石……那些话,就不必再说了。”

      我微微停顿,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周叔叔,我心已定,刀山火海,皆无畏惧。您是我陆家的恩人,阿原此生无以为报。若来日可侥幸留得一条性命,也算不辜负了您当日的舍身相救之恩。”

      周牧静静地看着我,少时,那双曾执剑纵横的手再度合十。他目光里没有劝阻,也没有赞同,只有一泓深潭般的平静。
      "阿原,"他声音低沉,却如山风席卷松林,“你若执意如此,贫僧也不再劝你。”

      周牧的目光从我面上掠到两座坟茔上,声音沉静如同深潭:“阿原,佛法所言之慈悲,并非等同于懦弱。它如同剑鞘,不是束缚利刃,而是让锋芒出有所归、收有所止。你既要走这条路,望你记住三件事。”

      他枯木般带着皲裂的的手指轻捻着檀木念珠,每说一句,便捻过一颗——

      “其一,仇当报,但不可殃及无辜。怨毒如同野火,一旦蔓延便会焚尽良知。当年河朔案一党,为求赶尽杀绝而株连陆氏满门,来日你若效仿其行,与彘狗何异?”

      “其二,剑可出鞘,但需明辨是非。你父亲生前任军械司主事,受萧将军提拔,所凭借的,便是行事无论轻重缓急,皆秉持一个刚正不阿的原则。若为求速效而迷失心智,胡乱出手,便是违背陆氏门风。”

      “第三,”他复转身凝视着我,灰扑扑的僧袍在风中微动,“无论何时,给自己留一分回头之岸。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若沉溺杀戮,终将迷失本心。”

      念珠在他掌中轻响,他最后道:“执剑者当知轻重,复仇者须守分寸。锋芒毕露,易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动则已,一动则一朝克成全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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