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又是赈灾 ...
-
整整两日,天幕倾泻,墨色浓云笼罩,昼夜难辨,青石板的街道上溪流奔腾。水库的沙袋散了又补,在第三日午夜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咆哮的巨浪裹着断木巨石,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沉睡的村庄袭去。
早就在暴风骤雨中摇摇欲坠的茅屋被连根拔起,早早撤去高处的村民只觉耳中一阵雷鸣,他们从梦中惊醒,就看到不远处的山脚亮如白昼,是世代生存的地方被巨浪吞噬。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张家村村民无不庆幸!
“幸好县令大人让咱们走了,这要是留在村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五叔,我怎么记得县令大人让咱们撤离的时候就你骂的最大声!”热土难离,年纪大了更是不想离家半步,张老五当时见差役强行让村民往山上转移时,还破口大骂,说他们折腾人,还是齐虎亮了刀才吓住他。
“铁牛,你皮痒了是不是!”挑衅张老五的正是张铁牛,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
雨还继续下着,县衙用雨布帮他们搭了不少临时安置的棚子,棚子下的铁锅正往外冒着腾腾热气。
“干娘,你好些了吗?”一满脸疤痕的灰裙女子从大锅里舀了防伤寒的药,端到一满头银发的老媪跟前。
“芸娘,我没事,你歇会儿!”老媪把女子拉到身边,让出一个干爽温暖的地方,拍拍,“快过来躺会儿,这里暖和!”
初秋的暴雨导致寒气提前来临,不少老人都穿上了夹袄保暖。
秦松带领众人在水库边熬了整整两个日夜,如今是头也昏,眼也花,瘫软在地就无法起身。
“大人,属下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周武没想到他们都这样卖力了水库依旧决堤,一时间心中悔恨交加,跪在秦松面前请罪。
“起来吧!”秦松如何会责怪手下之人,这些日子同吃同睡,众人如何拼命他看在眼里,就连他这个偶尔搭把手的人都磨出了几个血泡,更不要说周武他们了,“好在村民都转移了!”
也是造化弄人,一场持续将近三天的暴雨,无论众人如何祈求始终不见停歇,可就在水库决堤后不到两个时辰,风歇雨止。
“大人,这……”
别说周武,就是张大年活了五十年也没见过如此怪异的天气,他望着被大风吹薄的黑云,心底惴惴:“从前听戏文里唱窦娥冤,说有六月飞雪,这都入秋了还这么大的雨,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村长叔,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张家村的人在离县城很近的矮山上避洪,张铁牛这几日不是吃就是睡,闲的腿疼,冒雨四处溜达。
“滚滚滚!”张大年一见他就没好脸色,“闲着没事就去帮衙门送东西!”
这几日附近村落的药物粮食都是衙门统一发放的,他们自己带出来的倒是省下了。
“怎么样,伤亡如何?”李扶摇第二日下午才退烧,醒了后就迫不及待询问县中情况。
“公子放心,只有王家村那边有一老头儿不听劝,闹着要回村取他藏起来的私房钱,村长不许,没想到他半夜偷摸着回去,结果被洪水冲走了,其余的百姓都平安无事!”清霜知道她关心什么,事无巨细地一一回禀,“衙门的里的差役为了救人,都带了些伤,不过不严重!公子你安心养病!”
“那就好!咳咳咳!”李扶摇毫无血色的脸上因为剧烈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记住,不许村民食用死掉的家禽家畜!那些东西要集中洒石灰深埋!”
“属下都吩咐过了!”清霜劝过李扶摇无数次以自己为重,但她从来都不听。
“那就好,那就好!”李扶摇喃喃,“还有,若有人病死也要及时上报,要在他们的住处喷洒生石灰、烈酒!”
秦松刚回来,衣裳都没换,满身泥水的就走了进来,刚到门口,就听到李扶摇虚弱的声音,他气得七窍生烟,一时间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连脚底的大泡也不疼了,三两步蹿到李扶摇跟前,暴跳如雷:“没了你这天塌不下来!你多有能耐,这么大的雨,冒雨跑回来,怎么,你李捕头不回来,松阳的人就全淹死了不成?”
“师兄……”李扶摇讷讷,她在秦颂面前从来都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从未经历过被他指着鼻子骂。
“你别叫我师兄,我担不起!”秦松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泥水顺着脸庞往下滴,“你李捕头多能耐啊,不拼着性命赶回来,松阳的天就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松愤怒的声音中夹杂着浓浓的疲惫,身体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两天没有合眼,怕百姓遭殃,怕李扶摇生病,“你永远都是这样不顾后果,你到底有没有一刻想过你自己?!”
“我没有,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后退。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嘴角嗫嚅。她又想起那些被深藏的记忆,或许那就是一场荒诞梦境。李扶摇茫然抬头,眼神空洞,耳边又响起那些如山铁令,迎难而上,奋勇前行,可眼前又有一张胖乎乎的笑脸,一直叫她走,走远一点。
窗外的乌云散去,凌乱的庭院在阳光的照耀下狼狈异常。
秦松见她情绪不对,苛责的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但是心里的愤怒和担忧又让他难以忍受,两厢矛盾之下,最后发出一声自嘲:“李家亡魂未安,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要我替李家查出真相吗?”
回到县衙以后秦松这个县令也难得片刻安歇,将松阳所遇天灾据实上奏以后,便一头扎进公务,组织百姓重建。房屋被毁,农田被淹,行人所至之处黄泥及膝,烂草结团。
长安城雉堞连云,建筑雄奇,宽阔的街道上买卖铺户,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庭嵌宝珠,户盈绮罗,当真是好一处人间天上。
“谢大人,这松阳县的折子什么时候递上去好?”谢霖身为吏部侍郎,官员考评都经他手,人活一世,总有些世故关系要顾及,所以秦松的奏折还没进入门下省就先到了谢霖手里。
谢霖将纸上内容快读览过,又递还回去:“事态紧急,自然是越快越好!”
没有他不想看到的内容,自然就不必阻止。
容祁昨日回朝,已经确认魏承平死于马匪之手。也算是一代名将,死因如此荒唐草率,皇帝虽然废了魏承平的爵位,但看了他的死因之后仍觉面上无光,都不许人再提,故而太子一系近日极其低调。
“启禀皇上,杭州刺史上奏,其治下松阳县前几日突发暴雨,水库决堤,百姓住宅农田被毁!”没人阻拦的折子很快就到达它该去的地方。发生天灾是大事,尚书令申让则一看到门下省呈递的奏折就马不停蹄地进宫了。
“松阳?”皇帝总觉得这个地名有些耳熟。
“就是秦松任职之地!”皇帝不知道松阳,却记得秦松。
奏折上条理清晰,叙事有理,书写也极为工整,皇帝看后不禁赞叹:“这个秦松果然是有两份本领,天灾之下,竟保得松阳仅损一人,可见他在地方上确实用心。”
申让则十分赞同:“偏远之地民风顽固,秦松竟能说动百姓离家避难,想必在地方上也颇受爱戴!”
“陈复,宣郭元翰进宫!”地方发生灾情,朝廷要派下钱粮,助百姓重建村落,整平良田,“尚书令以为,赈灾之事谁去最好?”
又是赈灾。申让则无端想起了上一位赈灾钦差,如今已身首异处。他有些为难,水至清则无鱼,赈灾的门道他们心中有数,往日百姓占三分,上下官员共享七分,但刚出了魏承平的事,谁敢在此时走险,别说七分,就是一分也不敢染指!所以,去松阳赈灾便成了一件做好了无功,做差了有罪的烫手差事。
“启禀皇上,九皇子觐见!”陈复去门口派人宣户部尚书,回来时就遇到了进宫的容祁。
“小九怎么来了!让他进来吧!”皇帝心中疑惑,却未将人拒之门外。
“参见父皇!”容祁行礼之后开门见山,“听说松阳发生洪灾,儿臣想去松阳!”
“你想去松阳?”奏折要经过门下省,尚书省,容祁知道并不奇怪。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儿臣生于长安,长于长安,幼时就极为憧憬江南,想趁此机会在江南地区游玩一番!”容祁这话说得荒唐,赈灾事宜似乎于他不过游玩的借口,可皇帝并不在意。
“也好,左右松阳县令调度有方,松阳百姓已然妥当安置,你去看看也好!”皇帝心中也清楚,想接这差事的人不多,既然容祁愿意揽过去,他求之不得。
天家血脉前往小小松阳赈灾,代天巡狩,抚慰灾民,可谓是皇恩浩荡。
容祁接下差事后,不顾申让则打量的眼神,笑的眉眼弯弯。一想到府上那些从亳州府送来的礼品,以及淮南道魏家送来的东西,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多谢父皇,儿臣定然好好办差,不让父皇失望!”
申让则浓眉紧皱,并未因烫手差事被人接手而感到轻松。皇帝却被容祁孩子气的话惹得龙颜大悦,他好笑地摇头:“赈灾的事可以交给秦松,他办的不错,正好,朕也打算挪一挪他的位置了!”